夕照漸晚,第一樓的二樓,三人臨窗而坐。
因這一番際遇,幾人略微疲累,此時都想吃些清淡的。江蘭禾按著記憶里兩人的喜好,點了些開胃素菜。
擺盤的有玉筍蕨菜,松樹猴頭蘑,釀冬菇盒,涼拌青椒絲,糖醋卷心菜。配菜是幾碟腌制得脆生生的酸黃瓜和米飯。
品相極佳,色香味俱全,引得人胃口大動。三人沒再虛讓,俱都吃到七分飽左右,而后逐一放下筷子。
端木隰華率先對著白衣少年開口。
“你小叔他,還好么!
她此刻思量的是,或許可以通過謝喻之把謝家的信物交還給他,她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大約是所謂的近鄉(xiāng)情怯,好不容易他回來了,兩人卻都不敢見一見對方。謝喻之正待回答,卻被門口小廝的敲門和呼喚打斷。
“客官,小人來送茶點。”
江蘭禾皺眉,他明明說了遲一點,隔半個時辰再送來。怎么這樣快,這辦事的人真是該換了。罷了罷了,送都送來了。
雖心下不虞,他還是向圓桌上兩人笑笑,起身去開了門。小廝恭敬地遞上手里的托盤,江蘭禾低頭看著,這不對啊。
玉璧底小碗分別放著各色點心——雪山梅,紅豆糕,紅豆米糍,梅子酥。羽觴耳杯里盛著酸梅汁。
“你送錯了吧,我點的茶點不是這些。是一壺茉莉雀舌毫和蜜餞李子!
“沒錯的公子,這是那邊隔間的客人專門給您的。”
江小公子眉頭跳了跳,心下有些不妙的感覺。
“是什么人,模樣如何?”
“是位俊俏的白衣郎君,對了,他手里還拿了一把玉算盤。那算盤可真好看啊,用的料子我都沒見過!
“那,他,還有說什么嗎!
江蘭禾此刻聲線已帶了些許隱約的顫抖,吐字也不利索;镉嬡P躇了一下,十分誠懇地交代了原話。
“他說想看看您,這次會不會吃完不認人!
江蘭禾瞬間劇烈的咳嗽起來,因他是單獨一人在門口同伙計講話,隔著一道屏風(fēng)聽得并不真切。然搞成這般狼狽的模樣,圓桌上的兩人轉(zhuǎn)頭,側(cè)目疑惑地看向門口。
“阿禾,你沒事吧!
異口同聲地發(fā)問,江蘭禾咳地更厲害了。
“我……咳,我咳……沒事?取銈兿瘸裕疫有點事,先走一步。”
端木隰華:“……”嗯?
謝喻之:“……”嗯?
這邊江小公子先是躲避追殺一樣,一路逃到了第一樓樓下。眼看著一只腳已經(jīng)邁出門檻,再幾步就能踏上馬車回家了,他又頓住了。
這件事,是自己占了便宜。即便在家冷靜了半個月,他也不知道該怎么去面對。
這是一個錯誤,江蘭禾告訴自己。他努力強迫地想去忘掉,然而失敗了。
他總是回想起那極盡荒唐艷靡的一夜,天上月一般的人,因他而沾染了凡塵的情欲,生出妖艷的風(fēng)情。
青年容色艷如花,濃得像要滴出汁來。他眼尾泛紅,咬著唇,似是在極力克制著,想要保留一分清明。
這樣的百里之恒讓他失控了,眸底沉欲翻涌。他想抓住他的,很想。然而每次他試圖靠近,百里之恒都能輕而易舉地躲開。
他看不穿百里之恒,這人總是能將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笑意吟吟地打破他精心編織的謊言。
(那一晚卻不同,他全然掌控了百里之恒。此處省略……)
“你這個混蛋。”
他記得百里之恒在昏過去之前這樣罵他,咬牙切齒,帶著哭腔。
他咽了咽口水,即便想到百里之恒的名字都無法忍耐。他不是吃完不認人,實在是不知該以什么樣姿態(tài)去面對。
若展露自己的真實想法,會不會嚇到百里之恒,讓他逃地更遠呢?梢晃抖汩_,又會讓他誤會。
他心下百般糾結(jié),少年本是無垢明凈的一雙眸里,此刻情緒翻滾,欲念交織,看得人心驚。
江蘭禾又走回了第一樓,找到了柜前算賬的伙計。
“剛剛叫你給我送茶點的那位公子,在哪個房間!
伙計訝然抬頭,看向眼前嚴肅的青衣少年。
“帶我去!
第一樓二樓的一處雅間里,青年白衣略顯凌亂。烏發(fā)也有些松垮,只一支玉簪束著,有幾縷發(fā)絲從額角垂落下。
他一手高高拎著白玉酒壺,一手支頤。青年瞇著眼,仰著頭,酒水順著下巴流到鎖骨上。聽到開門聲,他扔了玉壺,打量著來人。
江蘭禾看著眼前人,心里悶悶的。
“你,喝酒了!
“嗯,喝了!
開玩笑樣的語氣,青年揉了揉額頭。
“我本來決定,如果這次你再跑了,我就要報復(fù)你了!
“我來了!
“嗯,但你來晚了。我現(xiàn)在想通了,不需要你了!
江蘭禾對上青年一雙波光瀲滟的眼睛,里面含了一些濕潤的水色,眼尾泛紅。向下瞥到一段瑩白鎖骨,他喉頭一緊。
“阿禾……你在看什么?”
那一晚,他逼著眼前人喚自己阿禾。他咬唇,眼角濕潤,卻還是竭力忍著。直到最后受不住了,他哄他只要叫一聲就結(jié)束。
雖然最后是他撒謊了,但終于如愿從他嘴里聽到了想要的。這聲阿禾,實在來之不易。如今他卻這般輕易的喚出他的小名,江蘭禾反而高興不起來了。
“阿禾,你在看什么?嗯?”
百里之恒逼近他,帶了桂花味的酒氣,夾帶著青年身上不同于蘭麝的獨特木頭香味一股腦竄入他的鼻翼。
青年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撲在他的耳邊。
“你不僅想看,還想摸一摸是不是!
妖精,江蘭禾在心里說,百里之恒是個妖精。
“呵!
青年一聲低笑,倏而推開他。江蘭禾沒有防備,向后踉蹌幾步,險些摔倒。
“你不必在意什么,我的入幕之賓多了去。不過這還是唯一一次在下頭,實在教我難過!
“所以阿禾,我找你來。是想你也教我壓一回,我們便兩清了怎么樣!
這般露骨的話,若是不認識這人,單聽來只覺他是個風(fēng)流浪蕩子。
江蘭禾:“……”
“你不樂意?”
“無憂,你不要這樣。”
“誰允許你叫我的小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