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內(nèi)侍。
公主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與你接洽的人是誰，總不會從頭到尾就一個朱管事吧？”
絳袍內(nèi)宦：“還、還有一個，都戴著面具，我也認(rèn)不出來，但是是女的，他們稱她芳娘子，連朱管事在她面前，都畢恭畢敬！”
芳娘子？
那個在碧璽桃樹下賣面具給他們的人！
當(dāng)時齊二帶著陸惟和公主，給他們介紹的就是芳娘子，他還說那位芳娘子是數(shù)珍會紅人，輕易得罪不得。
現(xiàn)在看來，此人地位可能超乎他們的想象。
公主還要再問，卻見場內(nèi)此時又發(fā)生變故。
一群戴著面具手持刀劍的人喊殺進來，沖著地上還沒咽氣的活人就是一頓亂砍亂刺，陸惟站在門邊圓柱后面，輕易就被他們發(fā)現(xiàn)，數(shù)人又提著劍殺過去。
公主自然不能任由陸惟就這么死掉，她只能將絳袍內(nèi)宦點了穴先扔在一邊，手中絲線一收，手持長劍輕盈掠向陸惟那邊。
陸惟覺得王杖太重不趁手，打一半又隨手撿了地上不知是誰扔的長劍，以一敵三，身形在敵人中間穿梭，飄逸如仙，游刃有余，公主見狀反倒不急于過去幫忙了，她惦記人質(zhì)安危，便回頭原路返還，那絳袍內(nèi)宦對他們來說殊為重要，決不能出差錯。
可就是在這回頭的一瞬間，她瞧見一人朝絳袍內(nèi)宦提劍刺去，后者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一臉驚恐沒法躲閃。
公主不及細想，手中絲線飛出，纏住對方手腕。
身后，慘叫傳來。
糟糕！
公主將人甩開，猛地回頭，果然看見絳袍內(nèi)宦癱軟倒地。
血從他腦后汩汩冒出，很快蜿蜒一片，對方鐵了心滅口，肯定朝他致命處下手，恐怕生機不大。
公主飛快抬首朝暗器來源望去，卻只能看見藕色衣角從眼前閃過。
她伸手去絳袍內(nèi)宦鼻下探了探，果然沒氣了。
公主心情頓時糟糕，再看圍攻陸惟的人，也沒了看好戲的心情，直接就往攻擊陸惟的其中一人身上抽去。
“姓朱的呢？”公主問道。
“陸無事追過去了，還未回來�！标懳┗氐�。
兩人背靠背，倒頗有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之勢，來的人一時半會奈何不了他們。
蘭花面具是陸惟的侍從陸無事，對方當(dāng)時一開口，公主就聽出來了。
“絳袍人死了？”陸惟也問。
公主嗯了一聲，“滅口的可能是芳娘子�！�
陸惟：“殿下瞧見了？”
公主：“藕色羅裙�！�
陸惟馬上明白了。
但兩人很快也沒法再分心說話，來的人竟越來越多，縱然他們身手再好，經(jīng)過這車輪戰(zhàn)也稍有疲憊，更何況這些人武力都不差，估計是數(shù)珍會豢養(yǎng)的打手，放到外面去，雖說良莠不齊，談不上一流身手，但這么多二三流人多勢眾，他們兩人便是有三頭六臂，也很難將所有人放倒。
不過公主也由此見識了陸惟的身手。
“世人都說陸郎豐神如玉，謙謙君子，沒想到儒雅君子也有殺氣騰騰的時候！”她趁隙調(diào)侃。
“比不上殿下貌若西子，力如夸父�！标懳R上回敬。
公主：……
力如夸父是什么比喻？怎么不說她是愚公，還會移山呢？！
但兩人也就只能互懟這么兩句，對方用人海戰(zhàn)術(shù)車輪戰(zhàn)，直接讓他們身處十面埋伏，陸惟手里的劍都用得卷刃了，手臂和肩膀也掛了彩，卻仍看不見突圍出去的希望。
他微微皺眉，原本胸有成竹的心態(tài)有些不確定了。
陸惟過來之前，就已經(jīng)給陸無事做了交代，他篤定自己前腳一走，后腳陸無事和李聞鵲等人馬上就會跟過來，以李聞鵲的腦子，肯定會帶著人過來包抄。
現(xiàn)在陸無事的確是來了，但李聞鵲卻遲遲沒到。
數(shù)珍會勢力龐大，如果李聞鵲不帶著大軍過來，他們今天還能不能安然脫身？
他微微一閃神，刀光朝腦門劈過來，陸惟胳膊受傷，反應(yīng)稍微慢了一點，眼看臉上要被劃拉一口子，一道光更快擋在面前。
公主長劍將刀光擊飛，對方的刀飛出去，插入敵人身體，慘叫響起。
陸惟：“多謝殿下。”
他唯一沒料到的變數(shù)，可能就是公主的身手了吧。
公主：“我也是怕你破相�！�
陸惟：……
就在他無言以對之時，一支利箭隨著破空之聲從側(cè)面掠來！
這支箭的角度太過刁鉆，以至于公主即便看見了，也來不及幫他斬落，只能喊出一句“小心”。
而陸惟的視角盲區(qū)注定反應(yīng)過來時已是慢了半拍。
正是這半拍，足以決定生死！
陸惟返身揮劍，手起劍落，身后敵人覷空襲來。
劍只有一把，很難同時抵擋，而公主那邊也被兩撥人圍住，無暇分身。
唰地一下血花噴出，陸惟選擇打落那支毒箭，而肩膀難以避免被劃開口子。
他顧不上低頭去看，大抵也能知道這道傷口深可見骨，因為他的胳膊瞬間酸軟無力，有種傷了筋骨的刺痛。
“殿下，陸郎君！”
遠遠的，伴隨呼喊聲，似有不少人馬，往此處奔來。
陸惟瞇起眼，看見都護府府兵開路，李聞鵲提槍沖殺過來。
這些府兵也許不如數(shù)珍會的人身手好，但肉眼可見人比數(shù)珍會更多，李聞鵲估計是花了時間去調(diào)動兵馬，才會如此姍姍來遲，但他一到，便如雷霆劈開洪海，長槍接連挑飛好幾個人，一路疾奔而來。
兩人的危機終于解除。
大軍一到，數(shù)珍會如鳥獸散，他們一見沒有勝算，也顧不上抓捕陸惟和公主了，扭頭就想自顧跑路，一來一去場面登時混亂，陸惟和公主趁機退到角落，任憑李聞鵲帶來的人將數(shù)珍會包圍。
陸惟以劍拄地，放眼望去。
大殿之內(nèi)，橫尸遍地，血流成河。
死者有數(shù)珍會的人，也有來赴宴的客人，后者幾乎無一幸免，只有寥寥幾個陪同赴宴的江湖人，但亦是重傷瀕死。
“殿下恕罪，我來遲了！”
一名少女提劍從后殿沖過來。
陸惟認(rèn)出對方是公主侍女風(fēng)至。
“殿下可有受傷？”
風(fēng)至一身狼狽，她原本與陸無事同行，陸無事混進數(shù)珍宴時，她就在外面把風(fēng)，后來數(shù)珍宴發(fā)生騷亂，陸無事追著朱管事出來，卻受了暗算，差點被朱管事逃了，風(fēng)至只能先幫陸無事抓住人再說，畢竟公主先前之所以親身探險，也是為了捉住幕后主使。
“我無妨�！�
聽見公主語調(diào)平穩(wěn)清晰，風(fēng)至不由松口氣，正要說什么，李聞鵲已經(jīng)趕到身前。
“殿下萬安！”
他大汗淋漓，遍身血污，滿臉凝重，生怕公主和陸惟發(fā)生不測，那他不僅還沒坐熱的都護位置要被擼掉，恐怕還會問罪受罰。
當(dāng)時在聽說公主和陸惟兩人親身犯險時，李聞鵲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若不是這地下世界過于復(fù)雜，他又不敢打草驚蛇，只能暗中籌謀，等陸無事摸清對方老巢給他傳信，他再調(diào)兵過來，也不至于現(xiàn)在才趕到。
“殿下，陸少卿，二位是否無恙？”
“陸郎君受傷了！”
公主驚呼道，她攀住陸惟的手臂，熱淚盈眶。
“方才許多人想要殺我們，是陸郎君拼力抵擋，為了救我，他還受了傷！”
陸惟：……
他默默看著公主表演。
后者不知何時扔掉長劍，像個真正受了驚嚇的孱弱女子那樣，依著陸惟瑟瑟顫栗，臉色慘白，如浮萍無根，令人憐惜。
李聞鵲果然將目光投向陸惟，既有驚訝，也有思量，似沒想到文質(zhì)彬彬出身世家的陸惟，也有如此一面。
能以一敵百，堅持這么久，可不是一般拳腳功夫就能應(yīng)付的，起碼能稱得上一聲高手了。
至于陸惟的身手是什么宗門流派，李聞鵲不關(guān)心，他又不是江湖人，不必在意這些。
陸惟抿了抿唇，臉色迅速變得蒼白。
一絲紅色從嘴角滲出，流下。
李聞鵲：？！
公主：……
陸惟捂著胸口彎腰。
“我方才，已是強弩之末，幸好，你來了，否則我怕是……”
話未竟，他已緩緩?fù)皟A倒。
李聞鵲大驚，忙伸手扶住。
“陸少卿！”
陸惟低低咳嗽兩聲，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但模樣怎么看都不像沒事。
李聞鵲忙伸手去把他的脈，發(fā)現(xiàn)脈象氣若游絲，竟如日薄西山。
“快，來人，將公主和陸少卿送回去，找大夫來！”
公主在陸惟身后的角度，分明眼尖看見對方借著捂?zhèn)诘拈g隙，飛快探入另一只手的袖下，按住某個穴道。
之后才是陸惟白著臉倒下。
公主頗有種“長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
但她也不甘落后，鼻子一酸，眼淚就落下來。
“陸郎君，你怎么樣了！”
公主撲上前，正好壓住陸惟手臂的傷口。
陸惟臉色好像更白了一點。
“你千萬不能有事，不然我于心何安！”公主垂淚，“李都護，勞煩你派人去找城中最好的大夫！”
李聞鵲擦汗：“殿下放心！”
說話間，李聞鵲的近衛(wèi)已經(jīng)過來，護送陸惟和公主二人離開。
陸惟抬頭看一眼，那邊陸無事已經(jīng)將朱管事生擒，朝他點點頭，表示自己會看著，便也沒有異議，任憑李聞鵲留下來收拾局面。
該跑的已經(jīng)跑了，剩下的小魚小蝦，有李聞鵲在，也不必?fù)?dān)心。
只是——
陸惟瞥了一眼跟在自己身邊，亦步亦趨的公主。
沒等他開口，公主比他更快。
“陸郎君是否哪里不適，我扶著你吧！”
“不敢有勞殿下�！�
“事已至此，還請陸郎君不要矯情�！�
陸惟不吱聲了，他發(fā)現(xiàn)在“賣慘”這一塊上，公主殿下并不想讓他一枝獨秀。
這回出來，他本來的確是不打算暴露自己身手的，潛入數(shù)珍會純屬意外。
但更大的變數(shù)是這位公主殿下。
他看了公主一眼。
對方?jīng)_他笑了笑，溫柔婉轉(zhuǎn)。
李聞鵲正好也扭頭察看兩位貴人的情況，見狀露出恍然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恍然什么。
陸惟沉默了一下，決定放棄掙扎，繼續(xù)將傷者的角色進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