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爺,她們都是老夫人挑的,差奴婢問問您可有不合意的?”
碧瑤見宋明曦若有所思地盯著其中一個丫鬟,便走上前來詢問。
宋明曦原本只是朝著那個方向走神,后來覺得站在最末,身量最高的女子有些眼熟,不由盯著多看了兩眼?善婀值氖,他看得久了,又覺得很陌生。那眉眼口鼻再普通不過,放人堆里一眨眼就找不出來了。
想來是他記錯了。
宋明曦收回視線,搖頭道,
“沒什么不滿意的,都留下吧。”
“是,二少爺!
碧瑤屈膝領(lǐng)命。
“謝謝二少爺!
五名丫鬟被送過來之前,已經(jīng)同分到其他地方的丫鬟一起由阮翠調(diào)/教過了,規(guī)矩記得很牢,見宋明曦愿意留下她們,臉上露開感激的笑,齊齊彎身朝他行禮。
也難怪她們?nèi)绱烁吲d。
宋府對下人大方寬容是有口皆碑的,只要老實本分,手腳勤快,日子過得滋潤不說,每年還能攢下好些銀子。
宋明曦并不理解她們的欣喜,不甚在意地嗯一聲,又回頭把注意力放到身旁的卓青身上。
卓青已經(jīng)默默喝完一碗粥,正安靜地坐在宋明曦身邊聽他講話。宋明曦親昵地攬過他的肩膀,示意他抬起頭。
卓青局促地把低斂的眉眼抬起來,人也緊跟著想站起來。
宋明曦一把拉住他,握住他肩膀,朝一眾丫鬟道,
“這位是卓青,卓少爺,以后你們伺候他,當(dāng)與伺候我一般,不得有絲毫怠慢,記住了嗎?”
“是,二少爺!
這次不只新來的丫鬟,連碧瑤也一并俯身跪了下去。
這些日子,二少爺對卓青那是越來越好,吃的用的都專挑最貴最好的,還怕卓青不肯受,常騙他說是自己買錯了或者買多了。碧瑤還從沒見過二少爺對誰這般費心討好過。就連當(dāng)初最受二少爺寵愛的許柔霜也未享受過如此細致入微的體貼。
二少爺剛才一番話,等于宣布卓青在這個家里,享有和他同等的地位,絕不僅僅只是個男妾而已。
卓青這些年吃的苦,碧瑤都是知道的,他總算守得云開見月明,她也替他高興。
但愿二少爺不要再被什么狐媚子蠱惑了……
碧瑤瞥一眼身后的五個丫鬟,暗下決心要好生對她們耳提面命一番。
“阿青?”
碧瑤等人一走,宋明曦的少爺架子就卸下來了,又像牛皮糖一樣黏在卓青身上。
卓青被他的話震得還沒回神,就覺得唇間一熱。
“少、少爺!”
他捂著嘴往后退開一點,兩頰浮起淡淡的紅。
宋明曦發(fā)出愉悅的笑聲,只手捧過卓青的臉,溫存地摸了摸,
“阿青,你發(fā)呆的樣子好可愛!
是時,陽光從打開的窗戶照射進來,恰好落在宋明曦的身上。明亮的光線把他斜飛入鬢的眉,濃密微卷的眼睫,豐潤的唇,乃至臉上細細的絨毛都照得一清二楚,格外分明。
卓青半仰起頭,傻傻地望著他。
他的少爺……真是個美男子……
“野有死麋,白茅包之,少女懷春,吉士誘之……吉士……”
卓青腦袋里驀地回蕩起宋明曦念這首詩時,低沉沙啞的聲線。
噗通——噗通——
奇怪……是什么東西在響?
卓青無措地抓住衣襟,
在胸口劇烈跳動的,原來是他的心。
可他的心好奇怪,為什么會跳得這么快?
“阿青?”
被卓青突然推開的宋明曦不解地偏過頭看他,冷峻的面容在和暖陽光照耀下,像枝頭融雪的梅花。
噗通——噗通——噗通——
卓青按著胸口,卻無法減慢因為聽見宋明曦的聲音而變得更加劇烈的心跳。
“少爺,我、我去給你做點心!”
他躲過宋明曦再次伸來的手,逃也似地跑出去了。
宋明曦愣頭愣腦地站在屋中間。
阿青他……不高興嗎?
“咪嗚……”
同樣被主人丟下的小花從凳子上跳下來,踩著懶懶的步子走到宋明曦腳下,偏過毛茸茸的腦袋蹭他,似乎在安慰這個垂頭喪氣的大家伙。
宋明曦彎身抱起它,小花在他臂彎里挪挪屁/股,調(diào)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揚起頭看他。
“咪嗚……”
“小東西,你是在笑我嗎?”
宋明曦揉揉它的頭頂,神情有些沮喪。
卓青幾乎是一頭扎進廚房的。
等他停下腳步,才發(fā)現(xiàn)一向只有他進出的廚房里多了一張陌生面孔。
“啊!”
被他的突然闖入嚇到的女子發(fā)出一聲驚呼,在看清是卓青后,她連忙放下手里的抹布,低頭垂手,恭敬地喚道,
“卓少爺!
卓青跨過去將她虛扶起來,紅著臉解釋道,
“我不是什么少爺,不過年紀要比你大些,姑娘叫我卓大哥就好了。”
“不可、不可!”
女子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身子彎得更低了些,
“二少爺特意吩咐過的,卓少爺就是卓少爺,奴婢怎敢放肆!”
聽她提到宋明曦,卓青的心跳又加速了,臉也更紅了。
“卓少爺,奴婢叫蘇云云。”
見卓青突然不出聲了,女子小心地察看他的臉色,沒有發(fā)現(xiàn)惱怒的跡象,才壯著膽子報上自己的名字。
“啊……”
卓青恍然回神,朝她點頭道,
“蘇姑娘!
蘇云云捂著嘴偷笑,這個卓少爺真有意思,她還沒見過哪位少爺對丫鬟這般客氣的。心中頓時生出些許好感,便熱情地問道,
“卓少爺過來這里有什么事嗎?需不需要奴婢幫忙?”
蘇云云可不認為卓青是進來廚房做菜的。
卓青搖頭道,
“不勞煩姑娘了,我是來給少爺做點心的!
蘇云云露出驚愕的神情,不過很快又被笑容蓋過去,
“原來卓少爺還會做點心!
卓青聽出她話里的恭維,不好意思地道,
“我也就隨便做做。”
想了想,又問,
“少爺他很喜歡吃甜食,姑娘可有拿手的點心?”
蘇云云笑容一滯,頗遺憾地嘆氣道,
“奴婢手笨得很,做些粗活還行,點心卻一樣不會。如果卓少爺不嫌棄,奴婢可以幫您打打下手!
卓青見她滿眼的期待,不忍拒絕,
“那就有勞姑娘了。”
卓青準備做槐花餅。
廚房外面那棵槐樹今年開的花特別多,也特別香,卓青特意摘了好些嫩的回來,先放到開水中焯一會兒,再撈出來過涼水,然后放到清水里浸泡備用。
蘇云云好奇地圍著盛槐花的盆子打轉(zhuǎn),除了提水燒水,她當(dāng)真一點忙也幫不上,甚至連槐花可以做點心都不知道。
趁著泡槐花的間歇,卓青已經(jīng)開始在案臺上和面了,等蘇云云按照他的吩咐把槐花撈出來擠干水,時間剛好合適。
拌了槐花的面團聞起來有股清甜的香氣,煎成一個個圓圓的金黃色小餅,整整齊齊地碼在白瓷盤里,看起來又好看,又好吃。
蘇云云擺弄著手里的筷子,眼眶突然紅了。
“蘇姑娘,你……怎么了?”
卓青聽到她隱忍的啜泣,回過頭關(guān)切地問道。
蘇云云慌慌張張地抹去臉上的淚水,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
“奴婢沒事,只是……看著卓少爺烙的餅,突然想起奴婢的祖母了……”
“蘇姑娘的祖母……”
卓青看出她眉眼間的悲傷,猜想蘇云云的祖母或許已經(jīng)不在了,所以猶豫著沒把話說完。
蘇云云果然轉(zhuǎn)過頭,嗚嗚地哭起來。
“奴婢的祖母……一年前就得病故去了……”
“蘇姑娘,人死不能復(fù)生……你……你不要太過傷心了……”
卓青不知道如何安慰人,在廚房里手忙腳亂地翻找一陣,才找出張干凈的白帕子遞給蘇云云。
蘇云云接過他遞來的帕子擦干眼淚,不好意思地道,
“對不起,卓少爺,讓你看笑話了!
卓青連忙搖頭,
“想必蘇姑娘與你的祖母感情極深吧?否則也不會觸景傷情至此……”
蘇云云的眼圈又紅了,她一邊抹淚,一邊向卓青講起自己的故事。
蘇云云真的是個很可憐的女子。
她的爹娘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雙雙病逝,留下她與祖母相依為命。祖孫兩人靠幫有錢人家漿洗衣服和鄰居的接濟勉強過活,日子很是清苦。等蘇云云的祖母終于含辛茹苦將她拉扯大,自己卻患上了嚴重的心疾,整夜整夜疼得睡不著覺。蘇云云不忍心見祖母受苦,卻拿不得出錢請大夫。無奈之下,只好把自己賣給人牙子,換錢給祖母治病。
熟料祖母沒熬到她請大夫回來,就重病不治了。
蘇云云安葬了祖母,就跟著人牙子輾轉(zhuǎn)來到攫陽城。因為她長得不好,嘴也不甜,又不夠機靈,所以經(jīng)常被人牙子打罵。這次若不是被陳垣挑中,人牙子就要把她賣給個傻子當(dāng)填房了。
“蘇姑娘……那些事……都過去了,以后你就放心待在這里吧。二少爺和碧瑤姑娘都是很好的人,他們不會欺負你的!
卓青笨拙地安慰,臉上透著不忍。
蘇云云感激地看著他,
“謝謝你,卓少爺!
卓青笑笑,拿起一個槐花餅遞給她,
“可能沒有你祖母做的好吃!
蘇云云愣了片刻,才小心地接過來,珍而重之地捧在手里,然后張開嘴咬一口。
剛出鍋的槐花餅甜香軟糯,幾乎要化在舌尖。
她眼里又泛起水光,一小口一小口地,萬分珍惜地把手里的餅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