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似是隨口而出,卻又擲地有聲,兩人繼而又是良久的沉默,直到洛棠風盤腿與其對坐,執(zhí)子而落。道:“果真瞞不了圣郎的慧眼……“
洛棠風的一舉一動,那嬴褚可是全然看在眼里,不知怎的,他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似是欣喜的歡愉。應著也落一子,卻一言不發(fā)。
“這圣郎不會多此一舉,先暫且揣摩其用心,再做打算……”洛棠風如是想到,欲問出個緣由,又道:“我行蹤隱秘,只是不知圣郎如何發(fā)覺……”
“窺天鬼謀所諫言,果真如此,只是想不到你居然藏身于紀楠道觀……”嬴褚道,有心無意般,“李谷嵐好生大膽,在我易天眼皮子底下窩藏逃犯……”
“窺天鬼謀?”洛棠風將信將疑,“解朔是我的化名,按理說只有云夢澤知曉,雖說我從未全心托付于他,對他時有提防,但是他這舉又是何意呢——不對,圣郎看樣子并未急于將我捉拿,這是云夢澤早先預料的么,若是如此,他們二人又各有何目的呢?”
“圣郎今日召我過來,是已知我的罪孽之身,卻并未急于捉拿,棠風惶恐,不知圣郎是何用意……”洛棠風搶先打開話題,欲尋個究竟。
“下棋……”嬴褚道,繼而又落一子。洛棠風遵旨,便不再說話,只是暗自觀察著其神情。
棋已下半局,或是一心二用之故,洛棠風劣勢明顯,反觀那嬴褚,卻是淡定自若,忽而落子道:“洛棠風,在你眼中,何為庸者,何為智者?”
“智者庸也,庸者智也……”洛棠風聞言,抬眉目視嬴褚,坦然道。
“哦?此話,可與先前圣賢之語不同,棠風可是有什么見解?”
“庸者泛泛,大隱于人潮,為人和方能存,雖是無為于天下,但其能置身于繁雜之外,是為智也!甭逄娘L道,“智者稀稀,小隱于一隅,為人達方能進,雖是有為于天下,但其不免置身大潮之中,是為庸也……”
“妙哉……依你所言,縱然是我這般皇族,也與街邊乞丐一樣,是為庸者?”嬴褚發(fā)問道,洛棠風的棋勢,漸漸竟勝過了嬴褚。
“非也。智庸之道,非為相對之道,而是相互統(tǒng)一。庸者智,智者庸,其中雖無高低貴賤之別,但卻又境界之分……”洛棠風道,“依臣所見,境界蓋為四者!
“哦?四者?不妨說來聽聽……”
“有欲而不可行之,拘于私欲而無所作為,是為一者,所謂大眾止步于此。有欲而可行之,以求一生之無憾,是為二者,圣郎便在此之列。”洛棠風頓了頓,觀察著嬴褚的神情,“無欲無求者,一生坦蕩,來去如一,不沾染塵世,不拔一毛,不取一毫,此為三者,至此,人便極少了。而這四者……”
“無欲而可行,是為中庸之智!甭逄娘L最后落子一步,起身行禮:“圣郎,棠風勝了……”
贏褚此刻,卻不想居然露出了一張心滿意足的神情,起身背對著洛棠風,負手而嘆,道:“嬴褚受教了……”
“棠風可否就此先行告退?”洛棠風問道。
“棠風……”贏褚回身,神情肅穆,“我最后再問你一句,于你而言,何為至道?”
“僅由心身,不顧世人……”洛棠風回想著,如此回到。
“哈哈!好!”贏褚笑道,“至此,你回去吧……洛家一事,我會盡快為你擺平,紀楠道觀我也不會再追究……”
“多謝……”洛棠風道,意外的,一種不可預料的危機感竟讓他內心并不感到喜悅,其正欲離開,那嬴褚又道:“順便……將你師兄送回去……”
“北辰!”贏褚對著門外喝到,“送客!”
話音剛落,只見遍體鱗傷的白禮被北辰摔入門內,洛棠風先是一驚,繼而扶起白禮,走向門外,回首道:“代謝圣郎不殺之恩……”
嬴褚點頭微笑,命北辰將二人送走,自己則將門關上,回到位上,道:“小家伙,你覺得此人如何?”
竹簾后,依稀有一人的影子,身體稚小,不過十三歲的年紀,其立身盤坐著,道:“能屈能伸,理性中透著一股慧明,膽魄過人,的確為一可塑之才……”
“誠然,若是那洛棠風是皇親國戚,那我定會鼎力相助,與其結盟!辟业,“這般人,若是敵人,那自然不可留——淵月,你覺得我把他拿下有幾成?”
“五成……”那名為淵月的少年道。
“夠了……”嬴褚笑道,“此番良才,值得我傾心而交!”
“呵……”淵月道,“圣郎如此說,阿月自然盡力而為,只是不知接下來這三圣郎所托冷作顏一事……”
“窺天鬼謀既然如此說,那他定然會出現(xiàn),毋庸置疑,不過若是風險太大,于我而言也不值得,畢竟你們,才是我的心腹……”嬴褚道,“洛棠風啊……好一個僅由心身,不顧世人……”
……
日暮時分,客舍之內,王遲扼喉將云夢澤抵在墻上,惡狠狠道:“早知道你小子沒安好心,還敢回來!我還信了你的鬼話!”
洛棠風坐于桌旁,沉思著,時不時瞧望躺在床上仍然昏迷的白禮。
“咳……沒……腦子……的傻子,都還沒……說話,你就……”云夢澤掙扎著,那王遲的手卻越來越緊。
“放他下來,讓他解釋……”洛棠風道,起身走向云夢澤,“我的行蹤,可是你報密的?”
云夢澤被放了下來,跪在地上,咳嗽不止,道:“是!”
王遲怒目又欲相脅,卻被洛棠風一手攔住,洛棠風抓起云夢澤的領口,問道:“你還瞞著我多少事?”
“沒有……了,咳咳,就這些……”云夢澤道。
洛棠風聞言,背過身去,道:“殺了他,以絕后患!”
王遲領言,拔起桌上的劍緊緊相逼,鮮血緩緩從傷縫里流出,云夢澤大呼饒命,只道:“真沒有了!真的!”
洛棠風示意將其饒過,頭也不回:“你此舉目的是什么?”
“你活著回來了……是吧……五圣郎他可是施恩于你?”云夢澤道,“以此為交換,他欲收你為其麾下……”
“嗯?”洛棠風問道,“他所言確實不再追究我洛家之事,但無功不受祿,其目的詭秘,我怎能安心,夢澤,你是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如今,你于我有二心,不可留你……”
此言一出,云夢澤倒顯得很平靜,緩緩倚著墻角坐下:“我那同門,欲殺你師父……”
此話,驚得洛棠風猛然轉身,拍桌而呵:“此話怎講!”
“我也是為了保全大局,才出此下策……”云夢澤道,“五圣郎有意與洛家交好,但一直未能付諸實施,如今洛家披上叛國之罪,借此契機,施恩于你,情理之中。我那同門以我的名義向三圣郎透露冷作顏的行蹤,本是他前來參會,礙于皇族內部事務,只得委托與五圣郎,如此,我借以你的身份轉移風波,順便促成你們的合盟!
“今日他既是沒有加害與你,那么,你不妨與其相好。一來洛家之事,定能在短時間內暫停風波。二來你也有一個皇族的靠山,有益無弊……”云夢澤如此說道,隨即起身,向門外走去,王遲正欲攔下,洛棠風卻示意放行,當他走出房門,卻又落下一句:“洛棠風,你好好思慮下我剛才的話……”
聞言,洛棠風暫作考慮,似是一驚,轉而不露聲色,卻一反前態(tài)道:“多謝!”
言畢,洛棠風將王遲領出去,不待洛棠風開口,王遲便道:“怎么……你變臉可真快……”
“王兄,夢澤他或有二心,但至少目前,他與我們目的相同,此人,不可不用……”洛棠風道。
“何以見得?”
“你好好思考他之前所言……”洛棠風回到,“其同門不在紀楠道觀,何談透露師父行蹤一說?”
“你是說……”王遲亦是一驚,隨即冒出一身冷汗。
“不錯,紀楠道觀……出了叛徒……”
……
夜頹風高,冷風刮起一道星辰,遙掛在天際,與殘月相望,清冽寒骨,宣泄在整片天空,傾灑入整片大地。詩情畫意般地,流進一扇窗,照著一個挑燈看圖的人。
那圖,繁雜地寫出各種原理與設想,看圖的人不斷標注著,改寫著,看著即待完工,卻又撕碎重新撰寫,如是,一個人,不斷地重復著,眼睛血絲滿布,卻無意歇息。他一言不發(fā),與手中的零件與圖紙為伴,在這曼妙的夜,做著最無情無趣的事。
忽然,他的房門打開,頓時,一把弩箭應聲而發(fā),直沖門處,開門者即是云夢澤,他連忙閃躲,卻也避閃不及,擦傷了大腿。
云夢澤緩步而近,警覺地,與那人隔開了些距離,不待發(fā)話,那人卻頭也不回,繼續(xù)搗鼓著手上的玩意兒,率先開口:“三等弩,弦還是松了些——想活命,就出去……”
“言穆……天機九書《公輸全書》傳人,百機門前任門主……”云夢澤道。
言穆繼續(xù)搗鼓著他的玩意兒,忽覺此聲十分熟悉,立刻認出,旋即轉身持弩待發(fā),怒道:“出去!”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云夢澤如此說道,向前而行,房內密布的機關卻全然失效,直到他走得越來越近,言穆卻仍然不敢輕舉妄動。
“我早已在你機關上動了手腳,不得不說,的確精妙,廢了我好半天的時間……”云夢澤笑道,“言者,穆也,談吐溫雅之意,君子之修為也,言穆,好名字……”
“你想作甚!”言穆亟待扣動扳機。
“天機盟……是嗎?”云夢澤道,“如此,我們也是同道中人……”
“哦?”言穆驚詫道,“你是九書傳人?”
“非也……不過……”云夢澤道,“我之所求,便是那本《中州通鑒》!
“無憑無據(jù),我何以信你!”言穆道。
“無所謂了……《天演七煅》之傳人我若是能幫你收為囊中,你可能接納我?”云夢澤言。
“如此甚好……”言穆道,放下了弩,“辦到再說吧!”
“呵……”云夢澤笑道,“就讓我們的合作從此開始吧!”言罷,轉身而去,終已不顧。
那一夜,房內的燭燈再未亮起,那看圖之人也再未入眠,他輾轉反側,思來想去,終于,看向了那片月光,卻頓覺從未有過的不安涌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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