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像他……

    干瘦的手慢慢地抬了起來，想去摸一下她的孩子，半途中，無力垂下。

    她青絲被汗水浸濕胡亂第粘在額頭，她秀美的面頰蒼白如雪，此時外面天已經(jīng)大亮，明亮的光線透過雕花木窗照耀而來，驅(qū)不散她心底的悲痛和無奈，她的手腳沒有一點(diǎn)力氣，身下越來越多的暖流從身體鉆出來，她的視線慢慢地模糊，五臟六腑涌來鉆心刺骨的裂痛，忽然，她難受地皺著眉，拼命的壓制著胸腔里上躥的甜膩腥味。

    接生婆驚恐的看著葉十一身下的鮮血，很快朝門外大喊：“血崩了——”

    “讓我……看看……我的孩子……我和他的孩子……”葉十一強(qiáng)撐著力氣從床上爬起來，她費(fèi)勁地伸出手去摸孩子，身下血如泉涌，濃重的血腥味在封閉的房間里流動，經(jīng)久不散。

    “王妃，王妃……”接生婆趕忙將孩子抱過去。

    可就在此時，葉十一神色驟然大變，喉頭突地有一股腥甜之味躥上，孩子的哭聲伴隨著從窗戶里溜進(jìn)來的薄風(fēng)揉在一起，似是一把刀捅破了她的心。

    她忽然低下頭，“噗——”一大口殷紅的鮮血從她唇間噴灑而出，落在深褐色的地板上，形成淺淺的一灘。

    鮮紅的血跡，嬰兒白嫩的臉頰，形成強(qiáng)烈的對比。

    “不悔……”她忽然癡癡地笑了，五臟六腑絞痛著，整個人從床上翻滾下來，狼狽而又虛弱的癱在地上，強(qiáng)烈的痛苦讓她神志已然不清晰，被淚水所濛住的視線再也看不清孩子的臉，她躺在血泊里，慢慢地抬手，艱難地說：“不悔……告訴……他……”

    越來越多的鮮血從葉十一口鼻里涌出，她渾身都被鮮血浸染，如同血人一般可怖。

    “我……女兒不悔——”

    簡單的三個字，仿佛耗盡葉十一所有的力量，她揚(yáng)起手重重的跌落在地上，那雙美眸緩緩地闔上。

    當(dāng)意識一點(diǎn)點(diǎn)的剝離，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離她而去，可那梨花樹下的白衣少年執(zhí)劍飛舞，飄落一地的梨花，一如當(dāng)年的她曾看過的美景。

    那天的陽光很溫暖，梨花很香，奶酪也很甜，少年舞劍的模樣很好看……

    少女很喜歡他……

    可少女終究，沒有等到他……

    葉十一閉上了眼睛，這次，再也不可能醒過來。

    襁褓里的孩子忽然放聲大哭，比出生時哭得還烈，似乎也在悲哭。

    遠(yuǎn)在關(guān)外的兩個主將心頭皆一痛，心慌意亂。消息傳到關(guān)外時，葉十一已經(jīng)下葬。大夏珠江葉朝聽聞此事，心如死灰，自刎而亡。

    戰(zhàn)事不了而終。

    “十一，你一定是開玩笑的，你說過會等我回來?！本龖谚粗┏堑姆较?，呢喃開口，“你一定是怕我打不過葉朝，才這樣放出消息的吧。”

    大軍凱旋，君懷瑾一個人騎馬回來，一路上跑死三匹馬，瘋了一般趕回京城。

    可惜天意弄人，他見到的還是一個墳?zāi)埂?br/>
    “十一，你這個玩笑可是過了，這墳?zāi)乖趺纯梢詠y立呢？”他聲音止不住的顫抖，一口氣血從他口中噴出，染紅半邊石壁。

    戰(zhàn)場上錚錚鐵骨的將軍，朝堂傷翻云覆雨的攝政王，此時在一座小小的墳?zāi)骨?，淚流滿面。

    他枯坐一夜，第二日，王府中的人尋來的時候，他滿頭青絲一夜之間，化成白雪。

    不悔。

    葉十一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是不悔。

    想到此，君懷瑾竟又癡癡地笑了，他悲切的聲調(diào)在這寂靜的墓碑前久久不散。

    “不悔……”

    悲痛一波波的襲來，君懷瑾的高大身軀有些搖搖晃晃，他忽地跪倒在墓碑前，伸出滿是傷痕的手一寸寸的撫過冰冷且堅硬的墓碑，眼神帶著無盡的繾綣和留戀，似這不是墓碑，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淚，從他的眼里無聲地涌出。

    他扼制住喉間的悲澀，俊朗的眉宇因為心臟的揉縮成一團(tuán)的窒息而緊皺。

    “我終于還是成了那個將軍，換來天下太平……也換來了一具枯骨?！?br/>
    他俯在墓碑前，哀慟的音調(diào)仿若泣血。

    終究沒有她了。

    任憑他上天入地，也再也尋不得這樣一個十一。

    他的妻。

    “老爺爺，那后來呢？”

    大元的百姓口口相傳這攝政王與王妃的故事，剛懵懂著情愛的孩子拉著老人給他們講。

    “后來啊，皇帝死了。攝政王登基稱帝，肅清朝政，改國號為前朝的國號，大元成了中原幾個國家中國力最強(qiáng)盛的。而且創(chuàng)造了新的科舉制度，天下學(xué)子入仕都要考試，世家子弟也一樣。只可惜啊……”

    可惜，一生后位空懸，只留有一女，名不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