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成龍見守飛機場的土匪們死的死，傷的傷，跑的跑，降的降，便命令各營修筑工事，防止敵人反撲。同時，他叫報務員向高鵬舉司令員發(fā)報，飛機場已經拿下了。高鵬舉司令員的回電是：“穩(wěn)住陣腳，適度推進，給赤嶺之敵造成壓力。”讀完電文后，楊成龍命令一營長寶音立即派出一個連帶迫擊炮排跟進。楊成龍對派去跟進的連長說：“這次見到敵人的影兒就打，用迫擊炮轟。如果見敵人來了援兵，你們實打實地跟他打一會兒就往回撤。撤退時要亂丟些槍支和物品什么的，用做疑兵。”連長敬禮道：“請團首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然后便翻身上馬帶著隊伍出發(fā)了。

    此時，在102師指揮部里，李魁夢師長早已失去了以往那種干什么都成竹在胸的風度，變得焦躁起來。據他掌握的情況，高鵬舉的兵力與他的102師不相上下，武器方面即使在他失去炮兵營的情況下也要強些。在他先前看來，高鵬舉這點兒兵力分三路向他進攻應是用兵之大忌，高鵬舉該不犯這種低級的錯誤。他一直認為高鵬舉的主攻方向應是房申溝，可衣輝團長已兩次打退高鵬舉的進攻，看來房申溝的對手并不太強大。他原以為進攻飛機場的是高鵬舉用的疑兵之計，佯攻一下也就得了，哪成想還真打了一仗。諾音高娃打電話說，刁二先生已第三次派人告急，已經撤到離赤嶺只有十里地的一個叫柳條溝的地方了，但對手還是跟在屁股后頭追了下來，而且機槍、小炮打得很猛。諾音高娃在電話中還說：“刁二先生那個流氓那個混蛋說，再不派援兵他就帶人撤回赤嶺街里啦。”李魁夢嘬了一下嘴巴對參謀長說：“火速派一團一營趕去柳條溝救援刁二先生那群混蛋！”參謀長說：“師座，你不是把一團留做房申溝的援兵嗎？”李魁夢擺了擺手說：“走一步說一步吧。”參謀長說：“是，我立刻去安排?！?br/>
    這時，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了。

    房申溝北面山梁下的二十三軍分區(qū)三團指揮部里，三團長皺著眉頭子，氣鼓鼓的。他三團今天不但沒能攻破衣輝二團的防線，還造成了很大傷亡，方才高鵬舉司令員已明確表示要把三團撤下去。他把袖子一擼說：“司令員，這回我親自帶部隊上，如果打不下來你再撤我的三團?！?br/>
    此時，高鵬舉司令員和李山參謀長已來到前沿陣地指揮所。為了不暴露戰(zhàn)術意圖，他將一團和二團放在梁后，只用三團和炮營在前面和衣輝二團作戰(zhàn)。

    高鵬舉一邊聽著三團長的電話，一邊用望遠鏡觀察著。他突然問了一句：“房申溝村后面那道雨裂溝你們看過沒有？”三團長說：“看過了，有兩、三丈深，咱們用不上。”高鵬舉司令員將嘴上叼著的那半截煙深深吸了一口說：“李參湈長，你把地圖給我。”李山參謀長把一張二十五萬分之一的《赤北地區(qū)地形圖》遞給他。高鵬舉拿在手里仔細地看著，用手指劃著說：“你別看小鬼子侵略我們滅絕人性，可人家整這個東西就是精準。你瞅瞅，人家把這條雨裂溝都分段標出深度來了。我剛才算了一下，從這條山梁下進入雨裂溝向西南走五千米，也就是十里地遠，溝的深度只有兩米深了。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派一支小部隊在黑夜里從這里下溝避開敵人，在十里外的這里上溝繞到敵人的后面，前后夾擊敵人不失為一個好的戰(zhàn)術構想?！比龍F長在電話聽筒里聽到這個計劃，一拍腦袋說：“好，還是司令員高明！我說吶，活人咋也不能讓尿憋死。”高鵬舉說：“你甭給我?；嘧?，今天夜里你如果攻不破房申溝防線我肯定會撤你的三團！”三團長打一個立正說：“司令員，今天夜里我要突不破敵人的房申溝防線，我提頭見你！”高鵬舉之所讓三團繼續(xù)主攻，還有他的一個作戰(zhàn)計謀，就是想讓敵人覺得進攻房申溝的只是一個團，給敵人造成的錯覺，讓李魁夢判斷失誤，既不會增援房申溝，也不敢輕易地去反擊縣大隊和騎兵團。

    結果，李魁夢還就真的中計了。

    下弦月還沒出來，劉玉連長就趁著夜色帶著由三團長親自挑選的一百名戰(zhàn)士從房申溝北面的山梁下進入雨裂溝里。高鵬舉司令員在敲打三團長時也提醒了他，幾場戰(zhàn)斗下來，他覺得一營一連那個滑舌子劉玉打起仗來挺動腦筋的。于是，三團長就把帶小分隊走雨裂溝繞敵后攻擊的任務交給了劉玉，并且約定好夜間十二點準時發(fā)起進攻，以三顆紅色信號弾為信號。臨出發(fā)前，三團長還遞給劉玉一塊手表說：“時間已經和我腕子上的這塊表對好了，這個長一點兒的針和這個短一點兒的針都并在這兒就是十二點，你再揣上一盒洋起燈，劃著了看點兒?，F在是八點，給你們四個小時的時間，出發(fā)吧。”劉玉立正敬禮說：“保證完成任務！”然后他抬胳膊把手腕上的手表貼在耳邊聽了聽又一本正經地說：“團長，這馬蹄子表一個不見得準，要不右胳膊也給我再戴一個？”三團長假裝生氣地說：“你小子還敢跟我?；嘧?，完成任務這手表就歸你，你要完不成任務看我怎么收拾你！”劉玉“是！”了一聲，屁顛屁顛地跑了。

    劉玉帶著戰(zhàn)士們順著雨裂溝一溜小跑著，遠遠望去，房申溝村圍墻四角炮樓上的燈籠像閃著鬼火似的。接近房申溝村了，走在前面的劉玉回頭說：“向后傳話，貼著溝東幫走，別整出聲來?！?br/>
    房申溝村圍墻西北角炮樓上有兩個哨兵在站崗，背著槍在炮樓上來回踱著步，其中一個說：“白天把對面的人打夠嗆是吧？”另一個說：“咱們衣團長是誰呀，那就是常山趙子龍?！绷硪粋€又說：“咱們鐵團怕過誰呀？你沒經歷過，那把日本鬼子打的……嗯？好像有點兒動靜?！毕日f話的那個就在炮樓上把身子探了出來，頭朝下向四周撒眸著。劉玉他們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只把身子貼在溝幫子上。那個哨兵瞅了一氣見沒什么動靜就說：“興許你耳朵聽虛了?！本桶焉碜佑殖榱嘶厝?。劉玉他們更加小心翼翼地在黑夜中向前摸索著前進。當燈籠光看上去只像一只螢火蟲般大小的時候，劉玉低聲說了句：“我的媽那個媽呀，嚇得腚溝都是汗了?！彼粨]手說：“快著點兒跑！”小分隊戰(zhàn)士每人挎一支沖鋒槍，背四顆手榴彈，還有幾個戰(zhàn)士扛著輕機槍或炸藥包。跑出去有十多里地吧，劉玉在微弱的月光中終于發(fā)現溝沿兒只有一人多高了，就吩咐小分隊停了下來。他讓兩個人一個組，一個戰(zhàn)士把另一個戰(zhàn)士頂上去，另一個戰(zhàn)士爬上溝沿兒再把下面的戰(zhàn)友給拉上去。沒多大一會兒的功夫，小分隊的一百來人就全都爬出了雨裂溝。劉玉背著身子，劃了一根火柴看看手表，見小針已經走過兩個半格了。他著急地喊了一聲：“不好，要不趕趟兒了，快跑！”說完，帶頭向房申溝方向跑去。當小分隊的戰(zhàn)士們跑得個個渾身上下像水洗似的時候。終于又看見房申溝村炮樓上的燈籠光了，劉玉放慢了腳步壓低聲音說：“小心點兒，甭整出動靜來！”又跑了一會兒，終于可以隱約看見房申溝村圍墻的輪廓了。劉玉按出發(fā)前分成的三個排和分配的戰(zhàn)斗任務，要求各排分頭匍匐前進，盡量接近敵人，等待全團進攻的信號和命令。

    三團長送走劉玉小分隊后，命令部隊向衣輝二團的陣地摸進，同時要求炮營按白天已定好的標尺做好轟擊的準備。

    夜間十一點半，山炮營開始轟擊敵人的陣地，房申溝左近的山嶺中立時響起了巨大的爆炸聲，房申溝圍墻上的垛口和北側兩角的炮樓以及附近的碉堡在炮彈爆炸沖起的火光中坍塌著，粉碎著，構筑工事的材料向空中迸射著。

    十二點整，三顆紅色信號彈騰空而起。三團的戰(zhàn)士們吶喊著發(fā)起了猛烈的沖鋒。與此同時，劉玉帶領著小分隊在敵人的背后也發(fā)起了攻擊，戰(zhàn)士們向敵人工事投擲著手榴彈，在硝煙的掩護下沖進了房申溝村。

    在前后夾擊之下，精銳的衣輝二團很快就崩潰了。

    劉玉跟著小分隊的一排剛剛攻入房申溝村的東門，對面有一輛坦克隆隆地開了出來。劉玉見此，朝著戰(zhàn)友們大喊一聲說：“可不能讓這個家伙出來，它連槍帶炮的一劃拉一大片，沒咱們好瓜打啊?！币慌砰L一聽，說了聲：“一組上！”有三個戰(zhàn)士抱起炸藥包沖了上去，但離坦克還有二十多米遠就被射出來的機槍子彈打倒了。一排長用拳頭使勁地砸了一下大腿說：“二組上！”又有三個戰(zhàn)士抱著炸藥包沖了上去，又被坦克上的機槍打倒了。見兩次進攻都失敗了，一排長氣壞了，喊了一聲：“三組跟我上！”劉玉一把沒拉住，一排長從掩體里躥出去就地一滾沖到先前倒在地上的戰(zhàn)士跟前。劉玉喊了一聲：“火力掩護！”抱起一挺輕機槍向敵人的坦克掃射著，但子彈打在坦克的殼子上只迸射出一連串的火花，根本阻止不了坦克的前進。一排長抱起倒在地上的戰(zhàn)友的炸藥包，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地朝坦克跑去。坦克隆隆地軋了過來，他把炸藥包的導火索一拉，向前推送到坦克的肚皮底下，就地向左側滾了過去。只聽“轟隆”一聲，那輛坦克冒起了黑煙，履帶被炸斷，再也動彈不得了。它那巨大的了身軀恰好擋住了后面坦克的前進道路。一排長高興地從地上跳起來剛喊了一聲：“好！”從房申溝村圍墻東南角炮樓上打來一梭子機槍子彈一下子就把他撂倒了。劉玉失聲地喊了聲：“一排長！”看到一排長犧牲了，他的心像刀剜一樣的疼。一排長和劉玉是一個村的，又都是一起跑出來參了軍。他抬頭瞅了瞅還在噴著火舌的敵人炮樓，那是山炮營轟擊時因為角度的問題落下的，對戰(zhàn)友們的威脅極大。劉玉順手抄起一根兩米來長、碗口粗細的木頭杠子，往身邊的一個戰(zhàn)友的懷里一遞，大喊一聲：“拿著，跟在我身后一起上！”然后抱起了一個炸藥包就躍出了掩體。跟在劉玉身后的這個戰(zhàn)士是春天剛入伍的，個子沒劉玉高，可身材挺粗實的。劉玉趁著敵人換子彈夾的間隙，領著這個小戰(zhàn)士跑進了前面的一個炮彈坑，敵人的機槍子彈像刮風似的從他倆的頭頂掃了過去。又是趁著敵人換子彈夾的那一剎那，劉玉帶著小戰(zhàn)士又跳進了第二個炮彈坑，接著緊跑幾步就到了敵人碉堡的下面。劉玉轉過頭來說：“把木頭杠子給我！”那個小戰(zhàn)士一聽，有些發(fā)懵地問：“啥朩頭杠子？”劉玉也急了，脹紅了臉說：“我給你的那個木頭杠子呀！”那個小戰(zhàn)士立馬汗就下來了：“哎呀，讓我落在頭一個炮彈坑里啦，我管顧著跟你跑了。”劉玉臉色大變：“你咋還把杠子丟啦，得用它支炸藥包呀！你真是屁股眼子大把心都丟了！”那個新戰(zhàn)士瞬間看見劉玉的臉色灰白，眼里充滿血絲，瞪得大大的，看著嚇人。小戰(zhàn)士嚇得哆哆嗦嗦地說：“不，不中，我，我再回，回去拿。”

    這時，戰(zhàn)場上已響起了“嘀嘀噠嘀嘀”的沖鋒號聲和三團戰(zhàn)士們“沖啊！殺?。　钡暮皻⒙?。劉玉從腕子上把手表摘下來舉在耳邊聽了聽，遞給那個新戰(zhàn)士，嗓子有些吵啞地說道：“把它交給團長。”然后膯圓了眼睛吼道：“滾，你給我滾犢子！滾！快滾！”小戰(zhàn)士接過手表，跳進炮彈坑里，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兒，就見劉玉貼著墻踮起腳，一只手用力地將炸藥包舉起，另一只手拉開了導火索。

    “轟隆”一聲巨響，炮樓在煙塵中坍塌下去，三團的戰(zhàn)士們潮水般地沖了過來。

    衣輝團長見自己的防守工事均已被攻破，立即調來防守房申溝村西門和南門的三營，每人發(fā)給兩塊銀大洋組成敢死隊，向東門進行反攻。但是，已經看到勝利曙光的三團指戰(zhàn)員們勢如猛虎，三團長揮動著手槍高喊著：“沖上去，為人民立功的時候到啦！”輕重機槍彈雨如注，手榴彈如飛蝗般的飛了過去。衣輝的敢死隊沖出東門后不遠就遭到了毀滅性打擊，剩下的殘兵敗將只好又縮了回去。衣輝團長知大勢已去，留下警衛(wèi)排死守團部的小二樓，他卻帶領著幾名隨從，鉆進剩下的那兩輛坦克中，從房申溝村圍墻的南門突圍，往赤嶺方向逃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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