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慕顏從陸祈的房間里出來，德叔在遠(yuǎn)處看見了，心頭一怔，這么快就喝完了？他急忙跑上來，驚問：“將軍他……喝完了？”

    張慕顏苦澀地扯了一下嘴角，“掀翻了?！?br/>
    德叔：“……”

    張慕顏：“恐怕得麻煩人重新熬一碗?！?br/>
    “誒……我這就去……”德叔看了張慕顏一眼，正準(zhǔn)備走時(shí)，房門從里面打開，“將軍——”

    陸祈沉著臉，一把將張慕顏的手腕拽過來，稍稍帶力，就將人扯回了房里，沒有一句話，‘砰’地聲將門關(guān)上。

    他低著頭，看張慕顏被燙傷的手。張慕顏抬著眼睛，看他。

    良久，他拖著她往床邊走，按著她到床上。

    張慕顏下意識(shí)地想站起來，他瞪她一眼，“別動(dòng)！”

    他說完，轉(zhuǎn)身朝對(duì)面的書柜走過去。

    很快，就拎著一個(gè)木箱子過來。

    木箱子打開，里面裝著很多不同用途的藥。他將其中一個(gè)白色的瓷瓶拿了起來，那里面是燙傷膏。

    將蓋子打開，他也往床邊一坐，不由分說就將張慕顏的手拉過來，放在他的腿上，用小木塊將里面的藥膏挖出來些，涂到張慕顏被燙傷的手背上。

    那藥膏涂上來的瞬間，張慕顏只覺得手背火辣辣地疼，下意識(shí)地縮回手。陸祈扯了下她的手指，“別動(dòng)！”

    他一聲‘別動(dòng)’，有些兇的，可張慕顏卻聽得紅了眼眶。她忽然想起從前，她給他縫衣裳，笨手笨腳的，扎傷了自己的手，他也是這樣兇她，卻又拉著她的手，放在嘴邊心疼地吹了又吹。

    她心里又酸又澀，委委屈屈地扁著嘴巴，“我疼……”有那么些撒嬌的意思。

    她自幼沒了父母，即使舅舅舅母表哥都對(duì)她很好，可住在別人家里，總有那么些寄人籬下的滋味兒。她素來冷靜又獨(dú)立，在遇到陸祈之前，她從來不會(huì)像小女孩似的那樣對(duì)著誰撒撒嬌，去尋求一些安慰或者別的什么。因?yàn)?，她怕沒有人會(huì)心疼她，反而顯得自己更加地形單影只。

    可是陸祈不一樣。他特別疼她。走路久了，她喊一聲累，他二話不說就蹲下來背她。她被針扎到、不小心摔了、來月事的時(shí)候肚子痛，他會(huì)一邊兇她不小心，罵她不聽話偷喝涼水，可是轉(zhuǎn)頭又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她每次來月事疼得特別厲害，有一次痛得在床上緊緊地蜷縮成一團(tuán)，他將她摟緊在懷里，低低地嘆，“真想和你換一具身體?！?br/>
    和他分開這三年，她好久好久沒有在人前表現(xiàn)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也沒有再對(duì)著誰撒嬌著喊一聲‘疼’了。陸祈不在，沒人會(huì)心疼她。即使有，不是陸祈的心疼，她也不想要。

    她想著這些，眼淚簌簌地往下落，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得喘不上氣來。

    陸祈不知道她想到這些，只以為她手疼得厲害，他緊緊地蹙著眉頭，罵她，“疼還不知道躲嗎？張慕顏，這幾年，你這腦子也沒聰明一點(diǎn)?！?br/>
    罵完，低頭看著張慕顏被他燙傷的手背，又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良久，終于還是輕聲地道了一句，“對(duì)不起，沒想傷著你?！?br/>
    他是恨她，所以控制不住對(duì)她發(fā)脾氣。但他永遠(yuǎn)也不會(huì)真的想傷害她。畢竟，他曾經(jīng)那么深深地愛過她。不，現(xiàn)在其實(shí)也一樣。

    他對(duì)德叔說，他這輩子怕是栽在張慕顏的手上了。是因?yàn)椤X得哪怕她把他傷得這么慘，哪怕她把他的心偷走，又棄如敝履，甚至還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上幾腳，他也沒辦法不愛她。

    他說這話，張慕顏的心都揪了一下，她點(diǎn)點(diǎn)頭，帶著哽咽，“我知道?！?br/>
    她控制不住地落淚，一滴一滴的，落在手背上。陸祈看著她手背上暈開的淚珠子，心臟又抽搐起來，疼得有些受不了。他站起來，想走出去。

    張慕顏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陸祈——”

    陸祈停了下，沒回頭。只覺得喉嚨里像被火燒著似的，痛得喘不上氣來。

    “陸祈，三年前，是我的錯(cuò)，對(duì)不起。”張慕顏哽咽地掉眼淚，眼眶紅紅的，像是能滴出血來。

    陸祈心頭顫了顫，時(shí)隔三年，第一次想好好地和她說說話。他閉了下眼睛，隨后才回過頭，特別特別認(rèn)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張慕顏，你告訴我，你對(duì)不起我什么？”

    張慕顏哽咽著道：“不該那樣傷害你。”

    陸祈目色沉沉地看著她，良久，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接受你的道歉。不過，張慕顏，你對(duì)不起我，不僅僅是因?yàn)槟阏f對(duì)我說了那些絕情的話，而是因?yàn)?，?dāng)初你要我這顆心的時(shí)候，我把我這顆心完完全全干干凈凈的交給你了，你卻沒有把它收好。張慕顏，你扔了它?！?br/>
    陸祈說完這句話，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被撕裂了，嘴唇顫抖著，忍不住問她，“既然你從來沒有認(rèn)真過，當(dāng)初又為什么要裝出那般深情的模樣來騙我？張慕顏，我有時(shí)候真的特別恨你……”

    張慕顏終于忍不住，崩潰地哭出聲來。很多話，差點(diǎn)就忍不住脫口而出了。她緊緊地咬著嘴唇，幾乎快將嘴唇咬破了，才將那些話死死地憋在回去。

    陸祈見不得她這樣，垂著眼睛輕輕地說了一句，“算了吧，都過去這么久了，我如今也不想再和你有什么瓜葛?！?br/>
    張慕顏聽見他這句話，只覺得心臟被人拿著刀硬生生地劈成了兩瓣，身子晃了晃，幾乎要撐不住摔到地上。

    陸祈往邊上退了兩步，低聲道：“張慕顏，你回去吧，藥我會(huì)喝，你不用擔(dān)心?！?br/>
    他突然覺得特別累。前些年一直在鎮(zhèn)守邊疆，每天帶著士兵操練，忙，時(shí)間長了，倒也不那么經(jīng)常去想，心頭的傷漸漸地平復(fù)了些。

    可這次回來，張慕顏幾乎天天在他眼前晃，把他心頭的那些傷又扯了出來，時(shí)不時(shí)地流些血，疼得沒辦法忍受。他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沒勇氣再被她傷一次。

    他站在門邊，將門口的路讓出來，給張慕顏?zhàn)岄_。

    張慕顏原地站了一會(huì)兒，終究還是往門口走了去。

    從頭到尾，陸祈都沒有看她，似乎真的沒有多余的話和她說了。

    當(dāng)年和陸祈分開以后，沒多久，陸祈就請(qǐng)旨去鎮(zhèn)守邊疆，這些年，她也沒有見過他。因?yàn)闆]有見面，她每天都努力地讓自己忘記，也一度以為真的能夠忘記。

    可如今陸祈回來了，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遠(yuǎn)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堅(jiān)強(qiáng)。她看著他，有好多次，都很想沖到他面前，想把三年前發(fā)生的事情告訴他，想問問他，還愿不愿接受她，愿不愿意和她在一起？

    很想告訴他……可是不敢告訴他。很想問他……可是不敢問他。

    她抬手擦了擦眼淚。今天真的夠失態(tài)了。跨步走出去，卻仍然忍不住回頭提醒他，“記得把藥喝了?！?br/>
    陸祈聽見這聲音，心頭劇烈地顫了一下，終于抬著眼睛看向了她。看著張慕顏哭得紅腫的眼睛，他喉嚨一酸，啞著聲音回了一句，“知道了?！?br/>
    ——就像從前，張慕顏囑咐他按時(shí)吃飯、按時(shí)睡覺、不要太拼、不要受傷的時(shí)候那樣，特別聽話地回她一句‘知道了?！?br/>
    這個(gè)世上，他一度只聽張慕顏的話。她讓他做什么，他都照著做。

    張慕顏聽見那熟悉的語氣，不帶一分厲色的，久違的聽話。她眼睛一酸，險(xiǎn)些又掉下淚來。她不敢再停在這里，轉(zhuǎn)過身，就往香彈院跑去了。

    陸祈看著她的背影，想到她哭得通紅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間，他很想沖過去，問一問她——張慕顏，你為什么要哭？因?yàn)槔⒕危窟€是因?yàn)閷?duì)我余情未了？

    如果是后者……

    他低頭，自嘲地笑了一聲。哪里來的余情？她根本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啊。

    張慕顏?zhàn)吆蟛痪茫率寰桶寻竞玫乃幎藖砹?。見張慕顏不在，原本以為自家將軍不?huì)喝了，卻沒想到他還是接過去，硬著頭皮一口干了。

    德叔急忙將碗接過來，關(guān)心地問：“將軍，好些了嗎？”

    陸祈‘‘嗯’了一聲，“辛苦你了，你下去吧，我想歇會(huì)兒?！?br/>
    “誒——”德叔應(yīng)著，臨出門前，又想起來道：“將軍，大公主剛才派人來說，今天晚上，她在宮里設(shè)宴，請(qǐng)您過去。”

    陸祈緊緊地蹙了下眉，沒應(yīng)。

    “將軍？去嗎？”

    陸祈扯了下嘴角，苦笑，“能不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