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你居然會到廣州來看我!”男人朗聲笑著,手臂架到了林敏的肩膀上,說,“不過,你這人,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br/>
順著這句話,林敏把陳之介紹給他。
來之前,男人對林敏此行的意圖,處于霧里看花的狀態(tài)。像這樣,朋友介紹朋友的情況,其實有很多,往往,林敏把他介紹出去,會在他的姓名前,冠以,且僅冠以“我的朋友”四個字,而今,他指著他,說的是:“這位,就是風(fēng)速服裝設(shè)計公司的大老板,徐風(fēng)?!?br/>
林敏想干什么,已經(jīng)十分明朗了。更何況,站在這的人,是陳之。
徐風(fēng)沒打算認(rèn)親,暫且,就當(dāng)是在這,頭回見陳之,和她握了下手,然后,三個人依次落座。
茶館的環(huán)境非常雅致,刻意裝修成灰墻白瓦的樣子,擺放著的是油光锃亮的紅木桌椅,顯得整體十分古樸。不過,徐風(fēng)和這里,顯然是不太搭。他的兩手插在褲兜里,翹著二郎腿,坐沒坐相。頭一偏,大喇喇地喊人:“上茶!”
茶館的人忙不迭地過來,問他要什么茶。
厚厚的茶單,徐風(fēng)潦草地翻了幾頁,就直接扔回了桌上,說:“你有什么推薦沒有?”
“有,我們這,有各式好茶。就是不知道,你好哪口?!?br/>
“你給我一個個說說?!?br/>
“好。我們這有西湖龍井、黃山毛峰、洞庭碧螺春、安溪鐵觀音、君山銀針、廬山云霧,等等。每種茶,沖泡后的香氣都不相同。龍井的香清,黃山茶香似白蘭,持久,碧螺春味鮮,鐵觀音回味甜,君山茶甘爽,廬山茶味醇?!?br/>
說了這么多,徐風(fēng)都是一聽一過,他問:“都是正宗的嗎?”
“當(dāng)然正宗!”
“哪個最貴?”
“龍井。”
“那就上龍井吧?!?br/>
“好的,請稍等?!?br/>
茶館的人拿回茶單,快步走開。徐風(fēng)也收回視線,他對面坐著林敏,一對上眼,徐風(fēng)就說:“你這人,一個勁地,笑什么呢!”
林敏說:“低俗?!?br/>
徐風(fēng)騰地坐直,“我怎么低俗了?點個最貴的,就低俗了?”
“中國最貴的茶,應(yīng)該是武夷山大紅袍?!?br/>
“他沒和我說這個啊?!?br/>
“但是,少得可憐。這里,肯定是沒有?!?br/>
“武夷山大紅袍是吧?”徐風(fēng)笑著,又靠回去,“你等著?!?br/>
接下來,一盞茶的功夫,胡侃一通。等茶盡了,徐風(fēng)要回公司,陳之和林敏受邀,一道過去。
重進(jìn)風(fēng)速,陳之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這種感覺,等坐進(jìn)了徐風(fēng)的辦公室,受到宛如座上賓一般的招待時,更明顯。
兩個男人很隨意地聊著,陳之就在一旁看著,聽著。
這時候,辦公室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了。沒有敲門,顯然,門外的人,和徐風(fēng)相熟。
陳之背門坐著,往后看去,進(jìn)來的人,是孫老師。孫老師也看到她,很是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
徐風(fēng)招呼:“來來來,你進(jìn)來,我給你介紹兩個朋友。”
陳之和林敏一同站起來。
孫老師站在他們對面,臉上掛著笑,盡管她已經(jīng)極力掩飾,但陳之看得出來,她很驚訝,同時,也很拘窘。
確實,在這樣的情況下,徐風(fēng)說的東西,對孫老師而言,是一邊進(jìn)了左耳,一邊又從右耳出去,根本沒法集中注意力?;蛟S是看出她在走神,徐風(fēng)停了下來,然后,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想什么呢?”
“哦,”孫老師搖頭,“沒什么?!?br/>
“你進(jìn)來找我,有什么事?”
“也沒什么?!?br/>
徐風(fēng)哦了一聲,絲毫不顧及地說了一句:“那,你給我們加點水?!?br/>
陳之看到,那一刻,孫老師的神情像是山崩地裂前的剎那間,快要繃不住了一般,開始有了絲絲的松動。
而徐風(fēng),根本什么也沒意識到,很閑散地,重新坐下,陳之和林敏隨后。緊接著,孫老師就端著熱水壺過來,先給徐風(fēng)和林敏的茶杯補滿,然后,到了陳之這邊。
孫老師的手,握著熱水壺柄,微微傾斜一下,滾燙的熱水淌下。
陳之說了謝謝,孫老師又走了出去。
辦公室門啪地合上,陳之沉靜地望著眼前那杯熱氣騰騰的茶水,心中百轉(zhuǎn)千回。這世上的很多事,都不存在定數(shù)一說。當(dāng)你滿心以為,這就是結(jié)局了,但生活往往會給你一個巨大的翻轉(zhuǎn),這個翻轉(zhuǎn),是驚喜,還是驚嚇,自然是因人而異了。
“陳之?!?br/>
林敏喊了她一聲,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徐風(fēng)。陳之這才看到,徐風(fēng)也在看著她,那副樣子,仿佛是,剛才和她說了什么。
陳之實話實說:“我在想事情,沒聽到?!?br/>
徐風(fēng)說:“在想什么?”
“在想——”陳之的眼神劃過他,又到了林敏的身上,“林敏,怎么會認(rèn)識你呢?!?br/>
徐風(fēng)很有興味,問:“這個問題的意思是,你覺得,我不值得被林敏認(rèn)識,還是,反之?”
“都不是。但是,你們兩個,一個是大老板,一個服務(wù)于大老板,那么,很顯然,我這個問題的意思,”陳之現(xiàn)已經(jīng),完全換了一副神情臉色,讓人聽不出她話中的真假,“應(yīng)該是偏向于后者?!?br/>
這個回答,讓徐風(fēng)大笑起來,一邊笑,還不忘一邊對林敏說:“看來,在這位陳小姐眼中,你的形象不是很高大啊?!?br/>
林敏去看陳之,但笑不語。
這種時候,就顯示出哥們的好處來了。徐風(fēng)笑夠了,在陳之面前,還是很給面子地想替林敏扳回一城。
他說:“陳小姐,我覺得,你是不是太小看林敏了?你有沒有想過,林敏能認(rèn)識我,同時,也能認(rèn)識很多別的,像我這樣的人?其實,林敏這人,人脈廣得很。這么多年,他這公務(wù)人員,你以為,是白當(dāng)?shù)拿??!?br/>
林敏捧著茶杯聞茶香,裊裊的白氣里,眼睛直直看著徐風(fēng),調(diào)侃:“我們現(xiàn)在在你的地盤,當(dāng)然要揀你愛聽的說,你怎么還當(dāng)真了?!?br/>
“好好好,”徐風(fēng)看著面前,同樣滿臉笑意,卻讓人看不透徹的男女,擺擺手,說,“我知道了,你們倆,是一個陣營的?!?br/>
很快,又到了茶杯見底的時候,事情也談得差不多了。徐風(fēng)幾乎是拍胸脯打包票,下回,等陳之拿了新的圖紙過來,直接過來找他就行。陳之說:“但是,你的辦公室,他們不讓我進(jìn)。”
徐風(fēng)說:“我把我的私人號碼給你,來公司了,給我打電話。”
“好的。”
從風(fēng)速出去后,陳之獨自回旅館。林敏則是,馬不停蹄地離開廣州。但是,出差溜號的事,還是被人發(fā)現(xiàn)了。消息,半路沒截下來,最后,傳到了林正大的耳朵里。這樣一來,林敏免不了被訓(xùn)一頓。
回到辦公室,依舊是那些重復(fù)的工作。林敏坐在辦公桌后,辦公室里的人來來去去,似乎,所有人都是行色匆匆,而這些行色匆匆的人影,到了林敏的眼里,居然像被模糊了一樣,看不真切。
林敏想著,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千人一面,千篇一律。
這時候,他忽然定睛去看前面的瞇縫眼,說:“你一直看著我干什么?!?br/>
瞇縫眼忙回頭,欲蓋彌彰地忙活著,過了一會,回頭,發(fā)現(xiàn)林敏居然還看著他,眼睛瞇起來,帶著一絲滲透人心的了然之感。
瞇縫眼立馬繳械:“林科,沒辦法,林局交代了,在辦公室里,要我負(fù)責(zé)監(jiān)督你!”
“監(jiān)督什么。”
監(jiān)督你有沒有按時上崗,監(jiān)督你有沒有提早下班,監(jiān)督你有沒有利用職務(wù)之便,行其他利己之事。
這些話,瞇縫眼當(dāng)然沒有明說,只能,嘿嘿干笑兩聲。
林敏沒管他,直接起身。
瞇縫眼倒是很盡職,也站起來,問:“林科,要去哪?”
林敏目不斜視地,從他身旁走過,說:“我要去哪,不可能告訴你,當(dāng)然,你大可以向林局報告,我不在意?!?br/>
林敏去找陳之,定好在田老板的小炒店見面。這事是林敏臨時起意,所以,當(dāng)他到了以后,過了好一會,陳之才從大老遠(yuǎn)趕到。
“怎么了?”陳之坐下。桌面上,放著一只寬口小缸,缸里,倒栽著數(shù)支煙頭。毫無疑問,這些,全是林敏的杰作。
林敏手上還夾著一支,他慢慢地把這最后一支,也解決掉,然后,才鄭重地開口:“陳之,我們,是不是要計劃一下下一步?!?br/>
“什么?”
“我們的事,不可能一直掩人耳目。你和你的父母,我和我的父母,我們說清楚?!?br/>
“……”陳之垂目沉思了一會,然后抬頭,問,“你打算怎么說?”
“我打算帶你去見我的父母,同樣的,你也要帶我去見你的父母?!?br/>
“……”又是一陣沉思。
小炒店里,好像無時無刻,都是人聲鼎沸的。相較之下,陳之和林敏這一桌,就顯得安靜了許多。
田老板手上還端著菜盤,放到了他們隔壁那桌去,然后走回來,捏了捏陳之的肩膀。陳之抬頭去看,田老板說:“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天經(jīng)地義。覺得時機到了,確實該見家長的?!?br/>
“如果我是你的家長,自己含辛茹苦養(yǎng)大的女兒,終于找到如意郎君,我會很高興的。”
陳之點了點頭,然后,把視線轉(zhuǎn)向林敏,笑著說:“好?!?br/>
她站起來,林敏問她要去哪,她說:“帶你見家長啊。”
“現(xiàn)在?”
陳之還是笑:“怎么,反悔了?”
“沒有,只是,”林敏也站起來,下意識地看了下兩手空空的自己,說,“我還什么都沒準(zhǔn)備?!?br/>
“沒必要。你人到就行?!?br/>
話是陳之這么說的,而且說得非常肯定,但是,林敏當(dāng)然不會這么照做。出發(fā)之前,他到了附近的水果店,買了一籃子水果,還問陳之她父親是否抽煙,是否喝酒,他要不要把煙酒一并買了帶上。陳之搖頭說不用。
他們共騎一輛自行車,由陳之指路,漸漸地,穿行過熙熙攘攘的街道。
一路上,林敏幾乎沒怎么說話,陳之察覺到,問:“你是不是緊張了?”
“我在想,到了以后,要說些什么。”
林敏從來沒有見過陳之的父母,完全不知道她的父母,是怎樣的角色。慈母嚴(yán)父?或者,反過來?拿他自己的父母來說,像是趙芬芳這樣的長輩,他能應(yīng)付自如,但要是像林正大這樣的,就會比較棘手。
“你爸爸,從照片里看起來,面相是很和善的?!绷置粽f。
“嗯,他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
騎行的風(fēng),帶著絲絲清爽的涼意,迷亂了人眼。陳之情不自禁地閉了閉眼,也漸漸地,沉靜了下來。
這條路,仿佛沒有邊際一般,不斷地延伸著。慢慢地,遠(yuǎn)離了人聲的喧囂,兩旁除了孤零零的電線桿,沒有任何的人工建筑。
這是一條進(jìn)山的路。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