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西方歷法,這一年算是十四世紀中期。近東的奧斯曼帝國正無比興盛。百年戰(zhàn)爭,已經糾結著拉開帷幕。機械鐘被制造出來,從此時間不再是籠統(tǒng)的“白日”和“黑夜”。而黑死病瘟疫悄悄傳來?!皥粤咝狻钡纳駥W家們,正趾高氣揚。
按照東方歷法,這一年,成吉思汗的子孫已經統(tǒng)治了那片南部的肥沃土壤幾十年。越來越多人忍不下去選擇了揭竿而起。而始終打著“造反”口號的中土明教,教眾如同滾雪球一樣增大。發(fā)展得如火如荼。
少室山。有個微胖的和尚抬頭看了一眼西方,眼中射出狠戾的色彩來。然后,他一路從官道進了大都。消失在某一座朱紅色的大門后面。
光明頂。紀曉芙蹲在地上捧著一個琉璃皿。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硫磺,硝石,石油氣,焦煤,居然還有鉛。他們是怎么誤打誤撞搞出了硫酸的?
…………
一伙技術宅也正在“彈冠相慶”。琉璃!真沒想到,居然是用琉璃器皿裝!雖然琉璃稀罕了一些。可是咱制出來的東西更稀罕不是!還有幾個荒腔走板的唱上了:“葡萄美酒夜光杯”——這比喻雖然有點像??烧l敢把這東西喝一口,那這腸子肚子可都別想留著了。
最早跟紀曉芙答話的那個技術宅,這時候湊上來了:“我叫夏洛。紀兄弟你怎么知道的這東西的?”
紀曉芙隨口答了:“我見過啊。這個叫硫酸……”
旁邊又湊上一個技術宅,聞言大驚?。骸凹o姑娘果然見識不凡。敢問尊師可是姓葛?葛洪仙翁的葛?”
紀曉芙正忙著呢。這個“鉛室制硫酸”是怎么做出來的她就有點想不通。這工藝流程,對于穿越前的紀曉芙,有些太古老了,這差不多都是一個世紀前的做法了。紀曉芙滿腦子都在捉摸這些,人家問什么隨口就答——正準備答自己“尊師姓滅,滅絕師太的滅”的時候,又有個不是技術宅的家伙湊上來了。劈頭問:“你會不會做琉璃?”
紀曉芙才捉摸出點眉目。偏頭想了一下道:“聽說過一點?!?br/>
那人的眼睛頓時就亮了。
這個不是技術宅的家伙,身材黑胖,是洪水旗的旗主朱颯。首領嘛,總是心眼更多一些。別人還在忙著慶祝前一個問題得到解決的時候,他已經在捉摸怎么能從這個外來的家伙上面榨取更多價值了。
結果不錯!
黑胖子朱颯笑得臉上花開?!安洹币幌绿郊o曉芙身前,聲音甜得都有點發(fā)黏:“紀姑娘,紀左使夫人,紀大仙師……給兄弟說一說好不好?”
紀曉芙生生被嚇醒了。手一抖差點摔了手里那碗,眼一錯那碗已經被旁邊的黑胖子快手抄起端得穩(wěn)穩(wěn)的了。所謂“真人不露相”。這個黑胖還是個武功小能手!
紀曉芙卻正沖著這小能手皺眉?!拔液蜅铄胁皇悄欠N關系。”黑胖子愣了一下。他哪知道穿越女性紀曉芙對于事業(yè)的蓬勃熱情和對于愛情的純潔維護。在他看來一男一女未婚都跑到一個小院里住了幾天了。居然還聲稱自己是清白的——管他呢!不是楊逍的人最好。黑胖子笑得更踏實了。
又問:“你會燒琉璃?”
紀曉芙不好意思:“知道原理,沒自己做過。”
黑胖子問:“‘原理’是什么?”
紀曉芙聽岔了。她不知道這個詞大家不熟悉呢。而且這時候也不叫化學反應。這時候用的更多的是煉金配套術語,比如什么“將鉛汞合一,煅燒,加入……”之類。沒有“原理”這個說法。而且還都是相當簡練寫法。好像生怕被誰看懂,絕不多寫一個字。如果不慎遇上了多義詞,那就猜一猜好了。如果誰想重復做法練出能長生不老的東西來,然后自己嘗嘗看……那么多半會用到又一個術語。“丹毒”。
紀曉芙以為黑胖子在和她探討怎么燒玻璃呢。還考慮了一下才回答道:“原理就是碳酸鈣和二氧化硅在通風高溫的條件下……,所以原料大概是……,產物大概是……”末了,她有點不好意思:“應改記得沒錯,不過我確實沒觀摩過真正的生產問題。也不太清楚怎么能達到那么高的溫度……”
紀曉芙再抬頭突然就嚇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時候,周圍那些狂歡慶祝的技術宅都靜靜的圍過來了??赡苁俏葑永锏墓饩€有些暗。紀曉芙看不怎么清楚,好幾個家伙的眼睛仿佛閃得是藍幽幽的亮色!
…………
楊逍和五散人生了一場閑氣。一會兒自己平靜下來了。又覺得坐不住,決定悄悄跑去看看。至于被五行旗請回來什么的。哼!又沒說不能再去!
楊左使別別扭扭跑到不久前才離開的那院子前。一路上還矛盾是“堂堂正正不損傷咱左使威風”好呢,還是“悄悄地進門打槍的不行”好呢?走到近前就發(fā)現(xiàn)自己白糾結了。洪水旗的破院子前面人來人往。大家都忙忙碌碌喜氣顏開的,沒人顧上管他!
楊左使狐疑之下,踮著腳根,踱著方步就進去了。這個姿勢太不好維持了。不過楊左使也心情激蕩,才沒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方式走路呢!
洪水旗院子里。擺放著七八口鍋。有的不像鍋,更像個水缸什么的,居然是銅鐵做的,正架在火上烤,一齊咕嘟咕嘟冒著大泡。添柴火的弟子都一臉癡迷模樣。楊逍不敢驚動,緊張繞了過去。
地上。堆著石灰金青孔雀石一大堆灰灰綠綠的石頭。若不是楊左使博聞,只怕一時間還認不出來。又一邊居然還放了沙土兩大堆。上面爬了幾只貓咪曬太陽。楊左使只覺得激靈靈一陣寒顫。五行旗向來分工極清楚?,F(xiàn)在這個形勢,難道是洪水旗把烈火旗干掉后,又吞并了厚土旗?
再往前,更令人糾結了。有人抬著硝石一臉癡迷的在跑。口中念念有詞。楊左使靠近細聽,都是沒聽過的詞語。什么“氧化還原”,什么“定性”,什么“定量”。神神道道,顯得特別瘋狂。楊左使心中越發(fā)警惕。
直到走到最后一進院子,楊逍才微松了半口氣。紀曉芙正被一群人圍在中間說話呢,看著和先前一模一樣啊。楊逍想了想也湊過去聽了。然后,便愣在了那里。
…………
紀曉芙此前沒有接觸過鉛室制硫酸的工藝流程。不過她曾經接受過這方面的系統(tǒng)教育,沒多久就上了手,還提議洪水旗的人調整硝石比例。
這期間又免不了和大家解釋。雖然化學式什么的一時不好說清楚。不過類似“守恒”之類的思想,和傳統(tǒng)的天地陰陽似乎不沖突。于是就又說到了“氧化還原”之類。
不止楊逍。一群技術宅都愣住了。什么煅燒,什么氧氣。對于一個接受了化學教育的人來說,都顯得那么易懂,甚至是一目了然的!然而,誰知道這些東西曾經折磨了西歐最頂尖的一批物理化學學者近兩百年。僅僅知道煅燒的空氣,和燃燒的空氣不是一回事兒,然后分辨成“硫酸空氣”“鹽酸空氣”等等,就已經是當時最杰出不過的成就了。更不說其中夾雜著“燃素”“熱質”,“亞里士多德土,空氣,水,火四元素”等等一大堆撲朔迷離的理論。從一堆毛線團里揪出線頭才是最可怕的工作!
技術宅們醉心于理論。因為這些東西令世界顯得清晰。所有人都顯出一種狂熱來。那是好像猛然擦亮了眼睛,然后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已經完全不同的清晰之感。楊逍卻也在發(fā)呆。他突然覺得,他對紀曉芙的了解完全不足。盡管此前他已經認真觀察了一個多月,這個原本他認為自己已經很了解的一個姑娘,突然間又展現(xiàn)出了相當不同的一面。
朱颯最快清醒過來。除了做旗主,他也是個懂行的。他有感覺,紀曉芙知道的可能不只這些。這簡直好像他們從硝石和硫磺中弄出了“石水”一樣驚喜。甚至更好!甚至好像發(fā)現(xiàn)了沒有開采的一整座礦藏!
怎么把紀曉芙留下來呢?朱颯想。金銀珠寶,也不知道這個姑娘是不是喜歡。功名利祿,這就更拿不準她是什么態(tài)度了。送美女不成難道送男人?我朱颯難道是個拉皮條的!等等,還有楊左使!雖然紀姑娘親口說她和左使沒什么,可是女人么,有幾個不是口是心非的?
如果,她是楊左使的人呢?
朱颯一下子就冷靜下來了。再興奮,本教現(xiàn)在的情勢也都是這樣子的。人才雖然難得,不過五行旗——不能效忠一個“左使”。除非他哪日做了教主。
朱颯退后兩步,站在人圈外面看紀曉芙,心中真的覺得,有些遺憾。
…………
紀曉芙渾然不知外面有多少人正在糾結。人圈里面,議論正激烈的很呢。這時候她搖著頭反駁夏洛:
“直接潑出去做武器?太可惜了!”
夏洛問:“那你說還能做什么?”
紀曉芙說:“用處很多啊……”
周圍有人提起了毛筆。雙目灼灼盯著紀曉芙。
紀曉芙說:“……紡織,印染都可以。”
那毛筆摔了下去,在紙上濺了個大黑點。
周圍人臉色都有點不可思議。
紀曉芙的臉色也有點不可思議:“硫酸這是工業(yè)基礎。硫酸鹽,鹽酸,堿,氨水……甚至醬油味精什么的都可以得到??!比如味精,做飯的時候用一點,特別美味哩!”
周圍的人紛紛善意的笑起來。夏洛還伸手拍了下紀曉芙:“哎呀,都忘了你是女人了。做飯做衣服什么市井泥腿子的事情。這沒用啊。咱們不關心這個!”
紀曉芙感覺不對。又不知道該怎么反駁。只好問:“你們關心什么?”
“打架!”
“戰(zhàn)斗!”
“比武!”
人們七嘴八舌的說,一幫衣服穿得亂七八糟的技術宅,握著拳頭,顯示著向往成為暴力狂的內心。連旁邊的楊逍都搖頭笑了。究竟這小姑娘還是天真些。染布做飯什么的,別說魔教好漢,就是普通的工匠,也不見得樂意捉摸這些??!
朱颯倒是大喜??磥磉@姑娘是個脫離實際的空想派。空想派好!楊左使可不是這個風格。所以應該不是楊左使派來的——等等,再看看,再判斷一下。
夏洛把那琉璃器皿拿過來,隨手一潑,指著腐蝕了的石頭對紀曉芙道:“看見沒有!這就是武器!這才是咱們追求的東西!”
紀曉芙癟了癟嘴。說不通算了。衣食住行改善怎么就不值得捉摸呢!人民群眾才是歷史的創(chuàng)造者。哼。
…………
這事情算是個小插曲。
大部分技術宅都覺得紀曉芙從此更加親切了。沒有缺點的圣賢什么的,哪里如一個心軟的,好像小妹妹一樣的姑娘可愛呢?
紀曉芙也沒太注意這事情。她挺開心遇見同行的。交流技術什么的就更開心了。至于思想境界哲學辯解之類的東西,誰有工夫糾結這個。
楊逍看了一會兒,本想離開。突然發(fā)現(xiàn)這圍著的圈子越來越大,有些看著是五行旗的人,有些好像不知道是哪里跑來的。哎喲,五散人?
楊左使收起了準備跳上樹的腳步。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