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耀一路攙扶著莫雨桐回了客房。
客房內(nèi)擺設(shè)清雅別致,墻面上掛著墨竹圖極具文人之風。
莫雨桐雖然有些醉意,但仍是殘留了幾分意識,他就著下人送上來的水洗漱過后,坐在床邊,暈暈沉沉的腦袋靠在床柱上,瞪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望著連耀,忽的打了一個酒嗝,卻迷蒙著雙眼對此渾不在意地道:“連耀真人……”
此刻下人已經(jīng)退去,叫了真名自然是無礙。
連耀見他醉眼朦朧,已是迷糊多清醒少,當下無奈地嘆了口氣。百年來,他見過不少酒鬼,發(fā)瘋的有之,絮絮叨叨變成老媽子的有之,哭天搶地鬧情緒的有之……百態(tài)當中,最讓人覺著舒坦的便是倒頭就睡的。
眼見著莫雨桐似是要發(fā)酒后瘋,連耀雖是有些無奈,但卻想要看看這平日里淡然溫和的青年喝醉了酒究竟會是怎樣一副形容,也就忍著那酒味,輕聲回道:“嗯?”
“真人……”莫雨桐淺淺地打了個酒嗝,道:“你看今天夜涼如水,月色極好,不如我們好好暢談一番心事如何?”他雖的確有七分醉意,但尚有一絲清醒,眼見著今夜的連耀,坐在燭火旁邊,平日里冷傲的面容也被打得溫和了,莫雨桐便生了別的心思,想要問一問平日里不方便問的事情。
連耀坐在桌邊,撥弄了一下燭火,道:“談心事?你與我有何心事可談?”
莫雨桐眨了眨醉眼,略歪了頭望著連耀,想了好久才道:“連耀真人為何要特地來一趟南域呢?”橙玉冰晶固然重要,但依照連耀的本事,沒必要非得跟他跋涉千里趕來綠蹤城,更何況,他記得當初連耀便說過本就有意要來南域。
“為了尋一個人?!?br/>
莫雨桐迷惑地道:“尋人?”
“一個同你一樣的人。”
“同我一樣的人?”莫雨桐仍是有些迷茫,酒精讓他的腦子反應(yīng)極慢,緩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地道,“哦,我曉得了,大抵是同我一樣能融合橙玉冰晶的人?!?br/>
連耀瞧他此刻的樣子,竟是有幾分憨態(tài)可掬,忍不住彎了唇角,眼神柔和地點了點頭。
莫雨桐被這一眼望得心跳如鼓,因醉意而布滿紅暈的臉頰越發(fā)灼燒起來,似是感覺酒意越發(fā)明顯起來,他坐直了身子,晃了晃暈乎乎的腦袋,問道:“真人……你尋橙玉冰晶究竟是為何?你的師門又糟了什么大難……”
連耀聞言,笑容凝滯,他一彈指,滅了燭火,隨即悄無聲息地站起了身,淡淡道:“夜深了,早些休息?!?br/>
莫雨桐張了張嘴隨即便死心地閉上,見問不出什么只能遺憾地搖了搖頭,抬手將衣物脫下,只著了舒適的褻衣便倒頭睡去。
連耀靜靜地站在窗外,聽著窗內(nèi)逐漸平穩(wěn)的呼吸,知道屋內(nèi)人睡熟了之后,才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將手放在胸口上,輕輕地按了按。
內(nèi)里心臟平穩(wěn)地跳動著,然而就在剛才,那青年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望向自己,問出了那個問題的時候,這顆一直未曾有過劇烈起伏的心臟居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連耀抿了抿唇,幽紫色的瞳孔里蘊藏著壓抑的深沉情緒。
他又望了屋中那人一眼,一轉(zhuǎn)身便消失在原地。
一個時辰過后,莫雨桐翻了個身,在他翻身的瞬間,有什么東西從床榻上掉了下來。
一團如火似的毛球張開了四肢,黑溜溜的大眼在夜色中眨了眨,視物毫無障礙,野軌躥到門口,吱呀一聲用腦袋頂開了房門。
一夜好眠,莫雨桐一覺醒來竟是渾身舒坦,全然沒有宿醉后的頭痛難堪。也不知是因為修真改善了體質(zhì)的關(guān)系,還是因為燕青給他們喝的那壺竹葉青酒性溫和。
他換好一身衣裳,洗漱過后,便欲出門尋連耀一起去看看這綠蹤城的風土人情,還未出得院門便聽見陣陣破空聲響起,伴隨著金戈相撞的清吟聲。
莫雨桐忍不住一路尋了過去,卻見一個四四方方,橫縱足有十余丈的演武場。
場上兩個少年正在交戰(zhàn),其一持著一柄血紅長槍,目似野狼,正揮出迅猛一擊,在空中劃破一道紅色的痕跡,正是端木雷。與他對戰(zhàn)的則是端木軒,他持著一柄銀黑色的長劍,見端木雷這一擊呈雷霆萬鈞之勢兜面壓來當下橫劍去攔,未料力道與技巧都差了許多,被那精鐵的槍頭撞在劍刃上,生生被推出去十余步遠,將將退出在演武場的邊緣處,便見端木雷驟然收了槍。
莫雨桐禁不住多瞧了端木雷幾眼,只覺著他的槍法收放有余,說發(fā)力便發(fā)力,說收手便可頃刻間將所有力道收回。
端木軒被震得虎口發(fā)麻,在端木雷收了長槍之時當下便握不住手中的長劍,鏘的一聲,銀黑色的長劍掉落在地。
燕青見狀面色一寒,張嘴喝道:“軒少爺!丟了劍你還如何使得術(shù)法?!”
“對、對不起……”端木軒忙蹲下.身將長劍撿起,可雙手被震得失去了知覺,只得用捧的,極為狼狽地將長劍抱在懷中。
燕青嘆息一聲,搖了搖頭,轉(zhuǎn)身對莫雨桐道:“莫真人起得可真早?。 ?br/>
莫雨桐忙應(yīng)道:“哪里,我不勝酒力,昨夜失禮了。”
“哈哈哈,無妨!酒量這回事多練練即是。倒是真人的師傅,那一壺竹葉青喝了都不見醉意,當真海量!”
莫雨桐微微笑著便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反而看向兩個少年,問道:“這是在……”
燕青毫不藏私,直言不諱地道:“綠蹤城各大家族雖都是研習(xí)御獸師一脈,但都有家傳秘術(shù)用以防身。兩位少爺便是在研習(xí)護身之術(shù)?!?br/>
他頓了下,見兩個少年皆都大汗淋漓便道:“二位少爺先去洗漱歇息一下吧?!?br/>
端木雷沉聲道:“是,燕師傅?!?br/>
端木軒好像在發(fā)呆,見端木雷走了,這才咬了似女子般紅潤的朱唇,忙抱了劍一路跟過去:“雷哥哥,等等我……我同你一起去。啊……”他忽然頓住腳步,又折返回來,紅著臉對燕青鞠了一躬,“謝過燕青師傅指點?!彪S即又踉蹌著跑了過去。
燕青見狀,沉聲嘆息,搖首喃喃道:“家主一向英勇無匹,怎會生出這樣似女兒般的孩子,日后若是要他繼承大業(yè),可如何是好?!彼苏瑢δ晖┑?,“莫真人,這邊請。我與你邊走邊談?!?br/>
“好?!?br/>
兩人順著一側(cè)小徑走了過去,燕青身量極高,走于莫雨桐身側(cè)便顯得毒哥極為瘦小,壓迫感十足,好在燕青心知此點刻意與莫雨桐保持了一段距離。
燕青道:“昨夜聽聞你有意研習(xí)御獸師一脈,這才特地前來拜訪寧采萍域主的?”
莫雨桐頷首應(yīng)道:“正是。”
燕青斟酌道:“域主一向事忙,你須知這南域整整三百余座城池皆歸域主管轄,實難分神教導(dǎo)于你。若是你肯的話,不妨留在端木家。論起對御獸師一脈的研究,端木家倒不比域主差多少。”
莫雨桐既然塵鏡掌門的舉薦信和連耀真人與寧采萍那一層交情在,自然便要去嘗試一下燕青眼中的不可能之事:“既然是特意為域主來此,便是困難重重也得嘗試一下才是?!?br/>
燕青一怔,哈哈大笑道:“也是,是燕青狹隘了?!?br/>
在拐過一道回廊之時便見前方一亭子里有三五個丫鬟湊做一堆,不知為了什么咯咯直笑,聽一人笑道:“這小可愛不曉得是哪個品種,我居然也認不出來?!?br/>
又一人道:“瞧你平日里吹得自己跟什么似的,還無一妖獸不識,這回栽了吧?”
“嘿,管它是什么,我瞧這小東西真討人喜歡。”
“是公的還是母的呀……別擠別擠,快讓我看看?!?br/>
“咳。”幾人正聊得歡快,燕青的咳嗽聲響起,幾個丫鬟當下嚇得臉色發(fā)白,忙站了起來。
其中一個眼疾手快地將什么東西藏在了身后,莫雨桐只看見一抹紅色迅速從眼前閃過,他蹙了蹙眉,瞧著那東西有些眼熟。
燕青走到藏東西的丫鬟身前,俯瞰著她道:“什么東西?”
“沒、沒什么……”
燕青壓低了聲音道:“嗯?”
“啊,就、就是一個小妖獸……”那丫鬟忙將手伸了出來,莫雨桐一瞧登時叫了出來,“那、那不是……”野軌居然睡醒過來了,而且還偷偷地跑了出來。
野軌似是受了大難,一身順滑的火紅皮毛被折騰地亂七八糟,眼見著莫雨桐來了,竟是忘了過往怨恨,直撲騰著短小的四肢要向莫雨桐撲來,奈何抱著它的丫鬟手勁頗大,怎么掙脫也掙脫不得,只得無奈地袒露著繪有紋案的肚腹,眼巴巴地瞅著莫雨桐。
燕青眼尖地瞧見了那小紅狐肚腹上的圖案,當下沉了眸子。
莫雨桐忙道:“這是我豢養(yǎng)的妖獸?!?br/>
那丫鬟聞言,不太高興地望向莫雨桐,見是這么一個俊俏的青年,忍不住紅了臉,可仍是嘟著唇說道:“你怎么證明是你的妖獸?”
莫雨桐抽出花戀流年,湊于唇邊吹了幾個嗚嗚的音節(jié),便聽那丫鬟驚叫了一聲,原本抱在手中的小野軌頓時掉到了莫雨桐的手心。
小野軌見那丫鬟急切地望向自己,忙緊緊地扒在莫雨桐的胳膊上,死死也不肯松開爪子。
低沉的男音隨之傳入腦海,“小子,你若膽敢將本座交予這些女人,待本座日后恢復(fù)了力氣必定將你吞吃入腹!”用詞雖然駭人,但聽起來著實威力不大。
野軌一事牽連太多,若是貿(mào)然將野軌在此且變成這幅樣子傳了出去又會是一番災(zāi)難,莫雨桐即便不受野軌的威脅所迫,也得考慮到這一點。
他又吹了笛子將野軌召回,小狐貍的身子頓時化作一縷白煙消失于空中。那些丫鬟這才悻悻地收回視線,可這回卻是將視線屢屢毒哥身上瞥。
那眼神分明是在說:小哥哥長得可真俊俏呀。
燕青將幾個丫鬟訓(xùn)斥了一通后,沉吟了片刻才對莫雨桐道:“方才那只妖獸可是九州尋獸圖上的大妖?”
莫雨桐知道燕青已經(jīng)看到了野軌肚腹上的紋案便扯了個謊,道:“不是,它肚子上的紋案是我仿照九州尋獸圖的紋案畫上去的,可否以假亂真?”
燕青眼中閃過一抹厲光,隨即掩了眸中的深沉,道:“的確足以?!?br/>
卻說另一頭。
連耀打坐一夜,聽曉雞初啼,這才凝神化原,緩緩睜開雙目,幽紫色的瞳仁竟不似平日那般清澈。
他從榻上站起身來,整理好儀容之后便踏出門內(nèi)。
尋來的消息里,那融合橙玉冰晶之人曾去到南域,卻在綠蹤城內(nèi)失了蹤跡,今日既然有空便去尋一尋。
一路順著回廊行去,連耀竟是聽到了男子的撒嬌聲與呻.吟聲。
“雷哥哥,你摸摸我吧……軒兒好難受。雷哥哥……雷哥哥……啊……啊……”
連耀蹙了眉頭,移目望向回廊之外的小院。
他雖目光不能穿墻而過,卻能想到那堵墻之后是怎樣一幅糜爛的場面。
聽著那呻.吟聲,連耀的瞳色更加深沉,他抿了抿唇,昨夜突生的雜念又再次襲上腦海,他忙定了心神將那一瞬的雜念從腦海中驅(qū)逐開來。
就在此時,一小廝匆匆忙忙地跑來,待見到連耀時,面上一喜,忙道:“小的特地來請真人,家主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