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念腳步一頓,顧彥宜的意思,父親的調(diào)任的事有眉目了?
倘若此時她一走了之,父親調(diào)任的事他是不是就不會再上心?
回頭看過去,顧彥宜已回身坐到茶幾邊上,隨手指了指他對面的位置對她說:“過來坐坐吧!”
他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樣子十分認真,一點也不擔心錦念會拒絕他的提議。
他就是這樣的人,前世今生都將她看得透透的,知道在父親調(diào)任的事情上,她定然不會放過任何消息!
又想著,若顧彥宜真不想再幫她,神不知鬼不覺中他便去做了,不會等到如今了還在這里威脅她。
錦念覺得他興許沒有惡意。
這番思量,她反倒從適才的慌亂中漸漸鎮(zhèn)定了下來。
她沉著臉轉(zhuǎn)身坐到茶幾邊,靜靜的像溪畔的薔薇,結(jié)著冰棱的那種。
顧彥宜嘆氣,她怕真是以為,他是在拿她父親的調(diào)任來威脅她了,他不過是想把她留下而已。她身上似乎有許多不可對人言說的秘密,近一年來,一直不懈地尋找畫師,他很好奇她要畫之人,跟她到底是何關(guān)系。
門口傳來了“吱呀”一聲推門響,是伙計來上新茶了。
顧彥宜為錦念斟茶,碧螺春的茶湯倒在定窯白釉暗花茶盞里,裊裊霧氣中,茶香馥郁開來。連帶著茶室里的冷峻氣氛也緩和了不少。
錦念抿了一口茶,問道:“我父親調(diào)任的事,確定下來了?”
語氣硬梆梆的沒有絲毫溫度。
但她能主動開口就好!
顧彥宜眸光一閃,輕聲道:“沒那么快?!?br/>
錦念也覺得自己問的有些多余,李烈都還沒回京,官員調(diào)任的事哪能那么快就確定的。
她又沉默,等顧彥宜把話題繼續(xù)下去。
顧彥宜卻道:“林嬤嬤走散的姐妹,你不是要彥寧幫畫一張畫像嗎?等畫像畫好了,我們再談三世叔調(diào)任的事,可好?”
他語氣溫和,眉間還帶著笑意,像是在哄哭鼻子的小孩童一般。
這樣的神情,跟前世哄逗她笑時,如出一轍。
錦念心下一震。
一旁的顧彥寧卻覺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四哥何曾跟他這般和顏悅色,更別說還帶著討好意味的。
虧他還擔心他四哥像榆林疙瘩不開竅,還想著幫他加薪添火的!
錦念還沒想好要怎么回答,便聽顧彥宜已吩咐道:“替五少爺把那邊茶幾收拾干凈,紙筆和顏料都擺好?!?br/>
他手指向碧茗軒茶室的茶幾,讓沙泉做事,那邊的茶桌上剛剛擺上了茶具,茶水都還未來得及沖泡。
錦念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觀察顧彥宜的神情,目光柔和,唇畔還噙著笑意,讓人瞧不出他有半分壞心來。
這樣的人,前世,那容長臉婆子會是他派來?
她腦袋在飛速轉(zhuǎn)動中,又聽顧彥宜道:“世叔的事你都能跟我講,怎么到了林嬤嬤的,缺反倒不放心了?”
他垂眼,修長的手指在一粒粒地轉(zhuǎn)動著手腕上的佛珠。錦念了解他,只有在他對事情感到困惑時,才會有這樣的動作。
茶幾上已擺好了紙筆和顏料,卷圓的玉板宣散發(fā)出一圈柔白的光,晃得錦念神思不定。
林嬤嬤和杜鵑都在屏氣盯著她看。
心思轉(zhuǎn)動間,錦念深吸了一口氣。前世,那容長臉的婆子到底是不是顧彥宜派來的,不如借此機會試探一番也好。
她轉(zhuǎn)頭朝林嬤嬤吩咐道:“嬤嬤,那你就把你姊妹的容貌描述給顧五少爺聽?!庇制鹕沓檹幮辛巳f福,“有勞顧五哥了?!迸?br/>
林嬤嬤應了諾,垂手站在茶幾邊。
顧彥寧卻慵懶地哼了一聲:“我的丹青可是輕易不外傳的,在京城地界上也不過兩三幅,我這份人情,念妹妹可要記得還我一份大謝禮……”
他將大字咬得很重,邊轉(zhuǎn)動著手中的狼毫,邊似笑非笑地看著錦念。
樣子不似在開玩笑。
錦念笑了笑應下了,為了那婆子的畫像,別說是一份大禮,就是送她所有的家當都是值當?shù)摹?br/>
宣紙“唰啦”一下在茶幾上鋪開,顧彥寧握筆調(diào)息,林嬤嬤在一旁道:“家姐雖長奴婢三歲,但多年未見,也不知其如今容貌有多少改變了。只記得她容長臉,長眉梢,鼻翼稍寬些,顴骨高突。”
這些形容,她都是按錦念之前跟薛秀才描述的來說。
見嬤嬤語氣自如,又形容得準確,錦念暗暗松了口氣.
卻又開始天人交戰(zhàn)。
也不知道顧彥寧能畫得像幾分?此刻又畫到了哪里,是眼睛還臉頰?
顧慮著顧彥宜會起疑,錦念忍著沖動,沒有立即走過去看顧彥寧作畫,甚至連眼角都沒敢偷瞄一眼。
茶室里很靜,似乎都怕出聲打擾到了顧彥寧。
顧彥宜含笑打量著坐在他對面的人,少見的眉眼低垂,平日那蔥白的雙手此刻纏扣在一塊,手指隨著纏擰的動作,在重復著紅白兩色間的變幻。
幾不可見的,顧彥宜唇邊的笑意一分分地淡了下去。
他停上手中轉(zhuǎn)動佛珠的動作,伸手將茶缽里的苦丁葉丟進茶壺里,等了半晌才又拿起茶壺給錦念續(xù)了杯茶。
“喝杯茶潤潤喉……”
茶杯瞬間遞到錦念眼前。
錦念無意識地伸手就去接茶杯,茶湯一口悶下。
就聽顧彥宜便問她:“茶味如何?”
錦念抬頭,順口就回道:“茶香淡雅馥郁,極好!”順帶著目光極快的脧了一眼畫紙,結(jié)果什么也沒有瞧見。
她只好繼續(xù)低頭掩飾內(nèi)心的焦急。
顧彥宜見此,目光不覺深沉了一分,也沒再說話,沉默著又給錦念續(xù)了一杯茶。
錦念接過,又是一口悶下。
仿似過了半日的光景,顧彥寧隨性的聲音響了起來:“大功告成,嬤嬤你瞧著可還滿意?”
聲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靜,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都轉(zhuǎn)在了畫紙上。
錦念離得遠,又坐得低,依稀只看到一些筆畫的輪廓。
她瞇了瞇眼待要細看,就聽到林嬤嬤呼道:“了不得,小姐,你快過來瞧瞧!”
錦念一下就忘了剛才的克制,起身三步并兩步一下就跨到畫像前。
容長臉,長眉梢,高顴骨,尤其那雙古井似的眼神,瞧一眼,便覺得心里發(fā)怵。
正是前世害了她性命的婆子!
錦念心下咚咚大跳,死死盯著那畫像看,胸口似壓了泰山般透不過氣來。
一旁的林嬤嬤察覺到她的異樣,晃了一下她手臂,挨靠著悄聲問錦念:“這畫,可對嗎?”
錦念回過神來,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