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滾,不斷地翻滾。
從小日向失足翻下雪坡,到梅原伸手拉住她、再被拖著一同滾落下去,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長坡上滿是松軟的積雪,失控的兩人什么也做不了,更是沒辦法停下來,一路翻滾,眼前天旋地轉(zhuǎn),渾身上下更是不知道鉆進(jìn)了多少雪塊。
眼前是不斷翻轉(zhuǎn)的世界,耳朵里什么聲音也聽不見。小日向腦中一片空白,連驚恐也暫時(shí)忘記了,直到一道黑影在她眼前迅速放大。
“樹......”
她張了張嘴,想要做點(diǎn)什么,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
......
一棵半人粗的雪松,攔住了正在翻滾的梅原。
當(dāng)胸撞在樹上,他悶哼一聲,差點(diǎn)吐出血來。而且,他似乎還聽到身體里傳來了什么東西斷裂的聲音......
他停下的位置并不平衡,只讓他稍微停留了片刻,身體還在向下滑去。見勢不妙,梅原強(qiáng)忍著身上的劇痛,伸手抱住了樹干,這才穩(wěn)住身形。
他猛地咳嗽了兩下,面前的雪地上立刻多了幾點(diǎn)血星。
“......”
結(jié)合胸前傳來的隱隱刺痛感,梅原立即明白過來:他的肋骨斷了。
他抱緊樹干,艱難地調(diào)整著自己的姿勢,讓自己能不用太費(fèi)力地“掛”在這里。
斷了一根肋骨......不,現(xiàn)在還不知道斷了幾根,最好的選擇便是躺在這里等待救援,以免碎骨刺傷內(nèi)臟,造成更加嚴(yán)重的二次傷害。
求生欲讓他繼續(xù)躺在這里,但是......
“小日向......”
梅原咬著牙,艱難地再次調(diào)整姿勢,讓自己能看到下方。
長披上只有雪和松,還有一道延伸到不可見之處的痕跡,底下是濃重的黑暗。
“小日向——”
他奮力喊了一聲,周圍樹上掉了些雪下來,還有一些隱約的回音,唯獨(dú)沒有小日向的回應(yīng)。
梅原仰面一倒,大口地喘著粗氣。
手機(jī)不知道被掩埋在何處。他望了望坡上,從這里到頂部,大概有五六十米的距離,中間還有幾棵雪松擋著。就算有人經(jīng)過,也不一定能看見他。
更何況此時(shí)夜半三更,誰會走到這里來?
梅原大半身體都陷進(jìn)了雪中,他手臂一彎,齜牙咧嘴地伸進(jìn)了自己的羽絨服里。
疼痛感讓他一直清醒,而此時(shí)手掌上傳來的冰涼觸感,更是讓他格外精神。
“沒斷......”
“這根也沒斷......”
“好......檢查完成?!?br/>
梅原在自己的幾根肋骨上摸了一圈,大致地判斷出自己的肋骨并沒有斷裂到一分為二的程度。
當(dāng)然,這只是他的感覺,準(zhǔn)確度存疑......他只是想給自己接下來的行動(dòng),提供一點(diǎn)底氣。
“......起!”
梅原咬著牙,用了半分多鐘,才從雪地里坐起身。
這只是第一步。
他扶著身旁的樹干,停頓了片刻,待被疼痛感消散的力量重新在體內(nèi)匯聚,才緩緩站了起來。
“呸!”
站穩(wěn)之后,梅原又朝地上啐了一口。
唾沫里有一點(diǎn)淡淡的血絲,并不明顯。他稍微松了口氣,看來體內(nèi)的傷勢并不是很嚴(yán)重。
......至少一時(shí)半會兒死不了。
“小日向......”
他抬起目光,順著地上的痕跡,望向雪坡之下。
“千萬別出事啊......”
......
咕嚕。
咕嚕,咕嚕。
世界冰冷而黑暗,還在微微搖晃。
咕嚕。咕嚕,咕嚕。
“什么聲音......”
眼前的黑暗不是黑暗,而是虛無,小日向什么也感覺不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逐漸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存在了。
冰冷,眩暈與無力。身上的疼痛伴隨著嘔吐感,她有些惡心,同時(shí)也能感覺到自己似乎正浸泡在水里。
對了,她好像從什么地方滾下來了......
“......向......”
誰在說話?
“小......向......”
好熟悉的聲音。
“小日向!”
是他的聲音。
小日向的意識重新接管身體,她緩緩睜開了雙眼。
“......”
她張了張嘴,什么聲音也發(fā)不出來。
但對梅原而言,她能醒來就已經(jīng)是天大的好消息了。他的手托在小日向腦后,而下方就是流淌的溪水——他是在溪邊將她撈起來的。
“小日向?!?br/>
“......原君......”
適應(yīng)了一會兒,小日向總算能發(fā)聲了,雖然她的聲音無比沙啞。
梅原如釋重負(fù),緊接著又問道:“能動(dòng)嗎?有沒有感覺身上哪里特別痛?”
“尤其是......”
他盯著她的胸腹位置,面色凝重,“刺痛感?”
沿著雪坡一路往下,梅原越尋找越心驚;
而直到在溪邊發(fā)現(xiàn)小日向后,他之所以一直沒敢將她抱到一旁,就是擔(dān)心她體內(nèi)骨頭斷裂,威脅到內(nèi)臟。
“......”
她閉上眼睛感受了一會兒,卻沒法區(qū)分不同位置的不同痛感——她渾身都痛得厲害。
“不......知道......”
梅原默然,接著又撥了撥她的唇,湊近了聞了一會兒。
“原......君?”她的聲音含糊不清。
梅原看了她一眼,“抱歉?!?br/>
他吻了上去。
“......”
小日向睜大了眼,定定地望著近在咫尺的梅原,仍由他叩開牙關(guān),與柔軟交纏。
梅原很快起身,抹了抹唇,臉上的凝重神色稍微淡去了一些。
小日向的嘴里沒有血腥味,這意味著她體內(nèi)受損的情況并不嚴(yán)重......當(dāng)然,這簡單粗暴的辦法,也仍然只是他的主觀判斷而已。
在冰冷河水里浸泡著,小日向的體溫正在迅速下降,眼下沒有仔細(xì)確認(rèn)的時(shí)間了,得趕緊將她撈出來。
“有力氣嗎?”
“......”
她微微搖頭。
梅原咬了咬牙,雙手從她的腋下和腿彎處穿過,開始用力。而一繃緊身體,他自身的疼痛感又跳出來刷存在感了。
他頓了頓,“如果身體里有刺痛的感覺,立刻告訴我?!?br/>
“嗯......”
梅原深吸一口氣,再次發(fā)力,將小日向抱了起來。
他雙膝壓著溪邊的亂石,動(dòng)作非常小心,幾乎是跪著挪著、將她抱到了一旁的雪堆上。
“哈......”
他喘著粗氣,在小日向身邊癱坐著。
“原君......”
“嗯。”
“對不起......”
“......”
梅原望了她一眼,“我不接受。”
“......”
他低聲道:“小日向要道歉的話,等我們活著離開這里再說吧?!?br/>
“嗯......”
小日向眨了眨眼,又合上了。
“不要睡。”
她又睜開了眼睛,“可是......好困......好冷?!?br/>
“......”
她身上的衣服已經(jīng)完全浸濕,尤其是最外面的羽絨服,吸飽了冰冷的溪水,還在往下滴。
“能坐起來嗎?”
梅原試著將她扶起,小日向也慢慢坐直了。
他拉開拉鏈,小心地將她的外套脫了下來,然后又將自己的羽絨服穿到她身上。
“我不要......”
她虛弱地反抗著,“你自己穿......”
梅原沒有理會,穿好羽絨服后,又在她的外套里摸索了一會兒。
“唔,找到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小日向的手機(jī),它卻在滴水。按了幾下,果然也沒有任何反應(yīng)。
“......這下麻煩了?!?br/>
梅原喃喃著,小日向忽然朝他倒了過來。
他心中一驚,接著便被她緊緊抱住了。
“......”
溫暖切實(shí)地傳遞到了他的身上。
“冷的話......原君可以......抱緊我。”
......
“又開始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