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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嫚來了。
上午她打過電話，哽咽著嗓子，說要到海州來。普天成連哄帶勸，說自己最近忙，實在抽不出時間陪她，讓她再堅持一段時間，等忙過這陣，他到吉東去看她。金嫚不高興地說：“你天天說要來看我，這么長時間了，也沒見你的腳步到過吉東，我是看清了，你嫌我了，不想要我了?！逼仗斐哨s忙說，“小嫚你千萬別這么想，我對天發(fā)誓，這輩子不會扔下你不管?！苯饗犂淅涞匦π?，“發(fā)誓頂什么用，能看到你才是真?！苯饗爮膩聿挥眠@樣的口吻跟普天成說話，這么多年，向來是普天成說啥，她便聽啥，很少有違背普天成意愿的時候。普天成心里多了個疑問，他猜想，金嫚那邊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便也不敢再堅持，只能點頭答應(yīng)：“那好，你來吧，我這就給你訂房間?！?br/>
跟于川慶擁有獅子樓一樣，普天成也有自己固定的去處。位于西關(guān)大街井水坊的白云賓館，就是普天成常去的地方。事實上省里不少領(lǐng)導(dǎo)，都有這么一個秘密場所，不便于公開安排的活動和明著接待的客人，都要安排到這里。當(dāng)然，白云賓館跟獅子樓還是有所不同，人家獅子樓是江海玲開的，屬于紅顏知己，白云賓館的老板白玉雙跟普天成卻沒這層關(guān)系。如果非要扯上一層關(guān)系，那就是龜山。普天成感嘆的是，這輩子他生命中的很多緣，都跟龜山有關(guān)。他政治生涯的起步是在龜山，當(dāng)年如果不在龜山做縣長，也就沒有他的今天。縣長或縣委書記這兩個職位，是政治場上最關(guān)鍵的兩個職位。它是中國官員的最低端，也是中國官員靈魂真正能夠得到洗禮的地方，不經(jīng)這兩個職位的錘煉，你在政治上很難有大作為。龜山又是普天成獲得寶物的地方。妙的是，金嫚也是龜山人，她是在龜山縣一個叫旺村的小村莊出生的，她的父母至今還在龜山。跟白云賓館老板娘白玉雙的認(rèn)識，也是在龜山。白玉雙是龜山人，普天成當(dāng)縣委書記時，白玉雙還在讀中學(xué)，后來白玉雙女承父業(yè)，跟著父親養(yǎng)殖長毛兔，那時普天成已是吉東市長。有次他到龜山檢查工作，在養(yǎng)殖場看到天真活潑的白玉雙，他還跟白玉雙的父親說：“這么漂亮的女兒，窩在深山糟蹋了，應(yīng)該讓她去讀書?！庇耠p父親聽了他的話，將白玉雙送出大山，到海州一家職業(yè)學(xué)院讀酒店管理專業(yè)。結(jié)果這一讀，就讀出一個企業(yè)家。白玉雙最早在海州白云賓館打工，后來當(dāng)領(lǐng)班，再后來，就成了客戶部經(jīng)理。白云賓館一度經(jīng)營不下去，市上想把這個包袱甩了，出臺了改革方案，當(dāng)時有不少人想通過改制把它買到手里，其中有些還是省里赫赫有名的企業(yè)家。誰也沒想到，最后結(jié)果一公布，中標(biāo)的竟是名不見經(jīng)傳的白玉雙。再后來，人們就知道，白玉雙在海外有個親戚，關(guān)鍵時候，是她海外的姑姑出巨資支持她。現(xiàn)在白云賓館的管理都是沿用海外的管理模式，她姑姑是董事長，白玉雙是總經(jīng)理。
都說傳奇在官場，其實真正的傳奇永遠(yuǎn)在民間。官場永遠(yuǎn)都是按它特有的程序按部就班運行的，不會有人創(chuàng)造出傳奇來。
普天成趕到白云賓館時，金嫚已睡了一覺，下午的陽光透過窗幔，灑在她腳下的波斯地毯上。大約是到了海州，金嫚的心情好了許多。她懶洋洋地躺在沙發(fā)上，手里擺弄著一只白毛玩具狗。她的姿態(tài)有點像孩子，其實她就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因為有普天成這棵大樹，她把該經(jīng)歷的很多風(fēng)雨都給躲避了，心理就永遠(yuǎn)停留在認(rèn)識普天成的那個春天。那個春天她邂逅過一只狗，純白的吉娃娃，是主人遺棄在吉東那條叫狀元巷的街巷里的。金嫚想把它領(lǐng)回來，可是沒地方養(yǎng)，只好含淚把它送了人。之后，金嫚就開始喜歡玩具狗，她的身邊總是有一條純白的長毛玩具狗。金嫚今年二十九歲了，二十九歲的金嫚看上去比十年前豐滿了許多，裹在睡衣里的身子豐腴而飽滿，像成熟的玉米，特別是那對乳，似乎比剛認(rèn)識普天成時又結(jié)實豐滿了許多，一頭長發(fā)如瀑布一樣瀉下來，裹住她裸露的脖頸還有半片粉白的胸，剛剛沐浴過的身子散發(fā)著幽幽暗香。聽見門鈴響，金嫚從沙發(fā)上躍起身子，拖鞋也沒顧上穿，赤腳就奔了過去。她太渴望見到普天成了，分開這么些年，從沒像現(xiàn)在這樣焦灼地思念過、渴盼過他。
門開了，普天成衣冠楚楚站在外面。面對比他小許多歲的女人，他每次都有種陌生感。他上下打量著金嫚，好像遇到一個不明白的問題，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
金嫚卻不管這些，她的眼里閃過一道光，叫了一聲“天成哥”，一把拉過普天成，用腳蹬了門，就鉆進(jìn)了他懷里。
一股浪朝普天成襲來，花浪，香浪。普天成打了一個戰(zhàn)，身子僵直著，任憑金嫚在他懷里撒野。金嫚像一只兔子，拱窩似的在普天成懷里亂拱。她摟住普天成的腰，先是在普天成胸膛上亂拱亂摸，嘴里發(fā)出熱情而又明快的歡叫。接著又捧住他的臉，仔細(xì)端詳了一會兒，吃吃一笑，“壞哥哥，想死我了。”
一聲“壞哥哥”，叫得普天成骨頭都化了，但他仍舊緊繃著身子，裝著。裝是官員必備的素質(zhì)之一，也是男人必須有的一種手段。普天成這陣兒裝，卻不是偽裝，他是怕，真的怕。
他為什么要怕呢？當(dāng)初，他可是一點也不怕的，第一次把金嫚抱上床的時候，他身上燃著一團火，血管里的血往一個地方集中。他抱著她，像抱住一團海水，抱住一大塊香噴噴的蛋糕。是的，蛋糕，普天成那時真有這樣奇妙的想法。他把蛋糕扔在床上，一邊解她衣服的扣子，一邊想，這樣可口的蛋糕，我怎么舍得留給別人呢？后來他像海水覆蓋沙灘一樣覆蓋了他的蛋糕，金嫚在他身下發(fā)出瑟瑟的抖，那種抖刺激著他，也挑戰(zhàn)著他的血性，他毫不猶豫，像一頭健壯的牛，扎扎實實就把那塊軟綿綿的地犁了。等激情勃勃地耕耘完，他忽然發(fā)現(xiàn)，床上的金嫚并不像蛋糕，而是一塊干凈而又溫暖的海綿。
他愿意倒在這堆海綿里。
那時年輕，年輕便意味著無所畏懼。
現(xiàn)在他老了，真的，普天成第一次發(fā)出老的感嘆。不是說他的身體老了，而是心。男人一旦怕事的時候，就證明，他的心老了，面對世界，再也不敢放肆，不敢狂妄，不敢像狂風(fēng)掠過大地一樣無所顧忌。
他伸出手，想摟住她，迎合她的熱情，鼓舞她的熱情。可是手舉到空中，卻又生出一絲怕。怕什么呢，普天成一時想不明白。他不是對她也一直有著強烈的思念么，睡不著的夜里，不是也在一次次想著她的身體么，現(xiàn)在是怎么了？
普天成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把手放到金嫚的身體上，任金嫚在他懷里熱烈著，他自己卻裝作無動于衷。過了一會兒，他想讓金嫚先安靜下來。應(yīng)該安靜下來，他想，最好先搞清她來省城的動機，畢竟，她現(xiàn)在是有丈夫的人，況且，王化忠他們也在打她的主意，謹(jǐn)慎一點沒錯。
金嫚瘋了一陣，漸漸冷卻下來。她不想冷卻，她想趁熱打鐵，把自己化在他懷里?？墒瞧仗斐傻慕┯蔡嵝蚜怂Ｅ耸敲舾械?，男人身體的每一個變化，都能傳遞給她們信號。
“你真的不愛我了?！苯饗犓砷_他，黯然說了一句，掉轉(zhuǎn)身子，有些孤獨地離開。后來她找拖鞋，找了半天，才記起拖鞋落在了衛(wèi)生間里。金嫚掃興地嘆了一聲，索性光著腳，反正她在普天成面前，也裸習(xí)慣了。
“先穿好衣服吧。”普天成在離金嫚不遠(yuǎn)的地方坐下。金嫚半裸著的身子讓他不敢正視，尤其那對**，像兩只亢奮中的藏羚羊，隨時都要向他發(fā)起進(jìn)攻。從第一次開始，帶給他致命誘惑的，就是這對亂彈著的**。一度普天成還瞎想，如果有一天那對**變形了，他還會喜歡這個女人嗎？
金嫚從沙發(fā)上起來，望住普天成，眼里含著委屈，“為什么？”她問了一句，卻又下意識地抓起床上的衣服，想往身上套，套了一半，猛地扔開：“你怎么對我無動于衷？”
普天成笑了笑，“你個傻孩子，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br/>
“你別騙我，我能感覺到?！苯饗犝f著，做出一副傷心的樣子，走過來，小鳥依人般，偎在了普天成懷里。
普天成的心動了動，他為自己的冷靜羞恥。當(dāng)男人試圖對某個女人冷靜時，這女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發(fā)生了動搖。普天成倒是相信，金嫚在他心中的地位一點也沒動搖，他只是擔(dān)心，多日不見的金嫚會不會抱著別的目的？
“如果你嫌我，我現(xiàn)在就回去?！苯饗犇樫N著普天成的胸膛，軟軟說了一句。普天成發(fā)現(xiàn)，金嫚黑亮的眸子里，有晶瑩的淚珠兒在閃。
他的心一軟，知道自己傷害了她。他是不該傷害她的，傷害誰都可以，就是不能傷害她。一個為他犧牲了一生幸福的女人，一個曾經(jīng)為他打了胎第二天卻堅持著讓他滿足欲望的女人，一個在父母的威逼前始終咬著牙關(guān)，不肯說出他名字的女人，怎么就忍心傷害呢？一股內(nèi)疚涌來，折磨著他，普天成顫顫地伸出手，摟住了金嫚。金嫚發(fā)出一片痙攣，半天，孩子似的笑了笑，又往他懷里偎得緊了些。
浪再次騰起，普天成再想讓自己冷靜，就很難了。他騰出一只手，帶著試探地、含著欣賞地將金嫚那結(jié)實而又堅挺的**握在了手中，像握住自己親愛的孩子。金嫚輕哦了一聲，又哦了一聲，閉上眼。一股久違了的激情涌來，普天成難以把持了。
都說官員是男人中最色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腐敗案，一旦曝光，必將主人妖魔化，尤其私生活方面，必是奢靡無恥。一些根本不了解政治場的所謂官場作家，也在作品里把官員的私生活寫得糜爛至極。普天成不是想為自己開脫，其實，在所有人的私生活中，官員的私生活是最謹(jǐn)慎也最受限制的，這限制不是來自哪個方面，而正是來自官員個人。
拋開別的不說，單是這巨大的工作壓力，就可以讓男人望色止步。
普天成有次跟于川慶開玩笑說：“當(dāng)一天官，等于折兩天壽，如此換算下來，我們實在是不劃算。”于川慶笑道：“那是你，換上我們，不是兩天，而是一周?！庇诖☉c進(jìn)而對著他的耳朵，悄聲說：“不瞞你說，我都兩個月沒有那種生活了，實在是心力不濟啊?！逼仗斐赏榈貒@了一聲，想想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喬若瑄有時一個月回來一次，有時兩月都不回來，可每次那份作業(yè)，他交得都很艱難。從吉東到省里后，他身邊再也沒了別的女人，不是說他多正統(tǒng)，關(guān)鍵，心力不許啊。
普天成很悲壯地嘆出一聲，說來也是奇怪，見了金嫚，他的身體不知怎么就突然復(fù)活了。凡事都是講緣分的，普天成現(xiàn)在越發(fā)相信這點。男人跟女人也是如此，有些女人，相處時間再長，你對她也生不出非分之想；有些女人則不，剛一見面，那種感覺就有了，還很強烈。按現(xiàn)在年輕人的說法，叫來不來電。普天成相信，他跟金嫚都是強電體，兩人不能見面，一見面，準(zhǔn)來電。
金嫚在他懷里蠕動著，像一條蚯蚓，要拱出一條溝來。普天成渾身發(fā)癢，也發(fā)熱。金嫚的氣息熏染著他，也刺激著他，尤其兩條已完全露在外面的大腿，更令他胸悶氣短。他的手終于不聽使似的，摸了上去，一摸到那白嫩潤滑的大腿，普天成的血液就沸騰了，仿佛忽然之間，他來了力量，一把抱起金嫚，老鷹啄小雞一樣啄起來。
金嫚發(fā)出更歡快的叫，間或還發(fā)出“嗷、嗷”的**。屋子被熱浪淹沒，兩人迅速倒在床上，顛鸞倒鳳，翻云覆雨，快活起來……
人活著有時候其實很簡單，你不得不承認(rèn)，多數(shù)時候，人類是在圖一時之快。
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zhàn)讓普天成熱汗淋漓，屋里雖然開了空調(diào)，但空調(diào)那些冷氣遠(yuǎn)遠(yuǎn)不能讓他降溫，他像被熱雨淋透了般，氣喘吁吁。金嫚也好久沒有這樣痛快過了，她是嫁了男人，但那個男人怎么也跟不上她的要求。其實金嫚自己也知道，心里有了普天成這樣的男人，別的男人縱是再優(yōu)秀，也看不進(jìn)眼里。那個不爭氣的家伙偏又好吃懶做，不知從哪兒聽說了她跟普天成的關(guān)系，常常拿這事威脅她、挖苦她。金嫚早就想跟他離婚，只是找不到更充足的理由。前不久，她終于發(fā)現(xiàn)，男人跟店里招來的一個服務(wù)員有染。金嫚費了不少心機，終將男人跟服務(wù)員抓獲。店是金嫚投資開的，男人下崗后一直找不到事做，金嫚又不想動用普天成這層關(guān)系，只好開家小音像店，讓男人打發(fā)日子，也好騰出時間來讓她沒日沒夜地思念普天成。捉奸捉了雙，金嫚便理直氣壯地跟男人離婚。男人起先不答應(yīng)，還威脅要把金嫚跟普天成的關(guān)系說出去。金嫚笑笑，鼓勵男人道：“你現(xiàn)在就去說，逢人就說，吉東要是嫌小，就到省城海州去說。你若不把這層關(guān)系給我揚明了，這個家，你一天也甭想進(jìn)。”男人見她也豁了出去，心里怯了，加上那服務(wù)員也不肯罷休，非要嫁給他，他便提出一個狠毒的條件，房子和店鋪都?xì)w他，金嫚再給他二十萬，他就離婚。
金嫚一咬牙，應(yīng)了。她是想贖回自己的身子，一心一意留給普天成。
金嫚**著身子，下去沖澡了。普天成癡癡地望住她，這是多么美妙多么富有詩意的一具裸體啊。普天成忽然想起一幅油畫，好像是法國一位大師作的，畫中的女子也是**著身子，背對觀眾。他曾被那幅油畫深深地吸引，那是不懂藝術(shù)的普天成第一次感受到了藝術(shù)的震撼力，感受到了男人在女人面前的渺小。現(xiàn)在，這震撼力再次襲擊了他，普天成打個冷戰(zhàn)，他怎么就忍心一次次去毀滅她、摧殘她呢？
每次跟金嫚做完愛，普天成都有一種負(fù)罪感，認(rèn)為自己褻瀆了女神，玷污了純潔，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負(fù)罪感愈來愈強烈。
愈來愈強烈啊——
金嫚很快沖洗完，再次回到床上，蜷縮著身子，偎在普天成懷里。普天成心疼地?fù)ё∷?，聽她說一些事兒。說來也是奇怪，普天成跟妻子喬若瑄從不這樣，夫妻之間那點事從來都是公事公辦，辦完就完了，也不交流，也不傾吐，更不會久長地?fù)е鴨倘衄u，說一些貼心話兒。跟金嫚就不同，每次做完，兩個人總要擁摟著，說很長時間的話。金嫚有時也會故意挑逗他，讓他再撒一次野。或者就像騎馬一樣，騎普天成身上，故意撓他癢癢。普天成呢，金嫚越鬧，他越喜歡，也越興奮，身體允許時，他會毫無節(jié)制地縱情在她身上。在吉東的時候，兩個人曾有從周六一直相擁到周一早上七點的紀(jì)錄。
她是一口井，一口清澈見底的井，人掉進(jìn)去，不會淹死，只會游得興奮。普天成曾這么比喻金嫚。
“如果我不當(dāng)官，我情愿變成一只青蛙，永遠(yuǎn)地蝸居在你茂密的綠草里?！边@是普天成當(dāng)市委書記時，有次酒后跟金嫚吟的詩。說詩也許讓人笑話，但確是他的心里話。現(xiàn)在，他又再次找到了蝸居的那份感覺。他將金嫚摟過來，胸貼著她的胸，壞壞地說：“你真是我的妖精，要讓我一生一世地沉淪?！?br/>
金嫚撒了會兒嬌，不撒了，這次到海州，她是有正事找普天成說的。金嫚說，王化忠找了她，跟那個叫江玥的女人。江玥寫了一大堆材料，讓她簽名。普天成問是什么材料，金嫚說：“告你的材料啊，羅列了你十七條罪狀，挺嚇人的?！?br/>
“十七條啊?！逼仗斐蓢@了一聲。到現(xiàn)在他也不明白，王化忠和徐兆虎他們，到底想做什么。單純地想扳倒他，還是……王化忠上飛下跳他能理解，畢竟過去削過他的權(quán)，也逼他早早離開領(lǐng)導(dǎo)崗位，這對一個官員來說，等于就是要了他的命。而徐兆虎和江玥參與進(jìn)來，他就有些想不通。特別是江玥，普天成仔細(xì)想過，對江玥，他問心無愧，自信沒做錯什么，她受的一切懲罰，都是罪有應(yīng)得，怪不得別人。但這個女人竟然能無恥地反咬一口，說什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他授意的！普天成這一生，很少授意別人去做什么，他有個原則，就是做什么事從來都不留把柄。授意別人，等于就是送一根鏈條，讓別人再把自己拴住。
金嫚一氣說了許多，包括江玥如何哭哭啼啼，說她也是受害者，上了普天成的當(dāng)，還罵普天成是只老狐貍，手段狠著呢，玩膩了她，又把她一腳踹開。她提醒金嫚，跟普天成不會有結(jié)果?！澳氵€是趁早醒悟吧，甭對他抱指望，他能養(yǎng)你一輩子？笑話，他連我都敢踹，還會養(yǎng)你？”
“他讓我做黑賬，從我那兒拿錢，然后買官或者養(yǎng)女人，出了事他又不承擔(dān)一點責(zé)任，這種男人，良心早讓狗吃了?！?br/>
“聽說他一次就要給省里那位高官送一百萬，從我這兒拿走的錢，不只查出的那個數(shù)，還有一大筆，被他私吞了，遲早有一天，他得吐出來?！?br/>
“還有，他借探監(jiān)的名，搞大了我的肚子，出來后又死不認(rèn)賬，等著吧，將來有一天，我會把孩子抱到省委，讓省委做個了斷?！?br/>
普天成聽著聽著，頭發(fā)豎了起來，忽地坐起，打斷金嫚問：“這話真是她說的？”
“是她說的，我也納悶?zāi)兀阍趺磿苯饗牄]敢把話說完。
“瘋了，這個女人真是瘋了！”普天成說著，就要穿衣下床。金嫚抓住他的手，“做什么呀你，我還要讓你抱。”
普天成說：“不行，我不能讓她繼續(xù)亂說下去?！?br/>
金嫚忽然白了臉，大著膽問：“那孩子，真是你的？”
普天成沒有回答，只是狠狠剜了金嫚一眼。有些事跟金嫚是講不清楚的，普天成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江玥怎么在里面懷的孕，如果有人硬要把這個孩子栽給他，后果將會很嚴(yán)重。雖然這種事遲早會有辦法查清，但等查清，你的清白也就沒了。
普天成穿了衣服，想喝水，金嫚忽地騰起身子，“對了，最要緊的事還沒跟你說，他們……他們把我?guī)У搅四莻€人面前?！?br/>
“哪個人？！”
“就是省里去的馬書記。”
“什么？！”
這天普天成沒陪金嫚吃晚飯，飯菜本來是訂好了的，普天成往賓館來的路上，給老板娘白玉雙打過電話，說有位重要的客人要接待，讓她準(zhǔn)備兩個人的飯，簡單一點，不要太奢侈。白玉雙嗯了一聲。白玉雙這個女人，好就好在什么事也不問，普天成怎么交代，她就怎么辦。她曾跟普天成說過一句話，對普天成啟發(fā)很大，白玉雙說：“我是個生意人，生意人這張嘴，除了錢，什么也不能談。生意人的耳朵，也是除了錢什么都不能聽?！逼仗斐僧?dāng)時笑著說：“經(jīng)典?！边^了一會兒，又問：“按你這種說法，我這張嘴，還有耳朵，應(yīng)該談什么，聽什么？”白玉雙矜持道：“你是領(lǐng)導(dǎo)，我哪敢亂說?！逼仗斐尚α?，沒再追問下去。自己的耳朵和嘴還用問人么？身為秘書長，他的耳朵和眼睛，是用來聽潮觀潮的，任何風(fēng)吹草動，潮起潮落，他都不能放過。他的嘴，是用來吹火的。有些火需要及時熄滅，他就要用滅火的功夫；有些火需要燒起來，他就得用煽風(fēng)點火的本事。
金嫚說的話破壞了他的心境，他實在沒有心情再吃東西了，只好道：“晚上我還有事，不能陪你吃飯了，你自己下樓，他們會接待的?！苯饗犞浪睦镉辛耸拢膊患m纏，聽話地嗯了一聲。普天成掏出一張卡，就是于川慶送他的那張，“這卡你拿去吧，上面有點錢，你先用。”金嫚臉一紅，推托道：“我又不是跑來跟你要錢的，看你。”“讓你拿著你就拿著，放我手里也沒用?！闭f著，硬將卡塞在了金嫚手里。金嫚拿了卡，略微顯得不好意思，靦腆地笑了笑。她這一笑，就顯出憨來，普天成最喜歡的，還是金嫚這副憨樣兒。他捧住金嫚的臉，忍不住又親了一口，“傻孩子，真想把你一口吃了?！?br/>
“那你就吃?！苯饗犝f著，又貼上來。普天成將她攬懷里，兩人又溫存了一會兒，普天成說：“我得回去了，你明天也回去，留在這里影響不好。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事，都要沉著?！?br/>
金嫚被這句話嚇著了，她本來就為普天成捏了一把汗，普天成不說這話，她心里還撲騰呢，一說，臉色立馬變了，“不會真有事吧，我怕。”
普天成安慰似的拍拍金嫚的肩膀，“別怕，有我呢，放心吃你的飯去?！蹦菢觾壕拖窀赣H在哄女兒。
有時候，普天成真就覺得，自己面對金嫚就像是面對女兒，但他又不敢這么想，這么一想，罪惡感就重了。好在他用錢減輕著這種罪惡感，金嫚怕是想不到，剛才那張卡上，有二十萬。這個數(shù)字普天成都沒想到，張華泉出手真是大方啊。普天成有時候也想，下面這些人的錢從哪兒來？但旋即就會被另一個聲音嘲笑，你的錢又從哪兒來？
是的，有些問題不能去思考，一思考，反把自己的丑陋和虛假思考了出來。就比如他給金嫚錢一樣，普天成從來不敢認(rèn)真去想，他們之間，是愛，是情，還是什么？
世界是渾濁的，你的思想也應(yīng)該渾濁。從踏入官場那一天，普天成就已是一個渾濁的人。只是到現(xiàn)在，他還渾濁得不夠到位。不知怎么，普天成又想起了那件陶器，在他眼里，陶也是渾濁的，那份渾濁才是真正的渾濁。
第二天一早，還不到七點，普天成剛進(jìn)辦公室，電話就響了，是瀚林書記叫他：“你上來一趟?！?br/>
普天成一陣緊張，瀚林書記的口氣好像不大對勁。他暗自揣摩一會兒，往樓上去。其他人還沒上班，樓上靜悄悄的，普天成選擇了乘電梯。
秘書董武不在，辦公室里就瀚林書記一人，黑青著臉，像是被什么人惹惱了。普天成沒敢問，心里敲著小邊鼓，默站在桌子邊上，等瀚林書記發(fā)話。
瀚林書記沒看他，把手里的材料翻來翻去，像是在醞釀什么。普天成剛要開口，瀚林書記突然將材料猛地一摔，站起身，語氣敗壞地說：“怎么搞的，告狀信滿天飛，是不是要鬧得滿城風(fēng)雨你才心甘？！”
普天成嚇得往后一縮，暗叫一聲不好，身子接連打出幾個冷戰(zhàn)，瀚林書記原來是為他發(fā)火。
他垂下頭，心里緊急思忖，又遇著什么敗氣的事了？
“我一直強調(diào)，不要在女人身上犯錯誤，你們怎么就是不聽？！”瀚林書記又罵了一句，坐下了。普天成明白過來，告狀的定是江玥，他恨恨地咬了下牙，繼續(xù)站著，等瀚林書記把火發(fā)完。
瀚林書記卻忍住了，大約他也覺得脾氣大了點，借故喝茶，讓屋子的氣氛緩和一下。片刻后，瀚林書記拿出一封密件，扔給普天成，“你自己看！”
普天成緊忙拿起材料。不看不要緊，一看，他的冷汗下來了。
信是中紀(jì)委轉(zhuǎn)來的，上面有主要領(lǐng)導(dǎo)的批示，要求嚴(yán)查。再看內(nèi)容，他就更震驚了。信中羅列了他在吉東的一系列事件，除反復(fù)被提起的民工案和吉東大廈外，這次又加了兩條。一是玩弄女性。舉報信把他描繪成了色狼，被他玩弄過的女性多達(dá)十余位，點出名字的就有金嫚、沈曉瑩等好幾位。令人發(fā)笑的是，江玥也成了受害者，她跟金嫚說的那些話，全寫在了信中，末了，還特意強調(diào)，普天成在獄中玩弄了她，讓她懷了孩子。江玥將這個故事編得有板有眼，普天成卻讀得心驚肉跳。
另一條，看得普天成更加毛骨悚然。江玥把吉東大廈征地時的很多內(nèi)幕都說了出來，其中有些可以算得上是絕密。當(dāng)時為了拆遷，蘇潤曾動用過黑勢力，其中吉東化工廠原工會主席王潮起的腿就是讓黑社會的人打斷的，跟王潮起一同上訪的一位女工還差點讓蘇潤的手下**了。這些事，當(dāng)時只有普天成跟少數(shù)幾個常委知道真相，后來普天成責(zé)成原公安局長現(xiàn)在的省公安廳副廳長汪明陽平息了這起事件。王潮起辦了工傷，除得到三十萬元的賠償外，市財政每月還發(fā)給他一份工資。那位女工后來被安排到了市檔案局，成了國家公務(wù)員。普天成做夢也不會想到，王化忠他們連這些事都挖了出來。
他抬起頭，茫然地盯住宋瀚林。吉東大廈征地時蘇潤跟原吉化的矛盾他向當(dāng)時的常務(wù)副省長宋瀚林匯報過，只是后面發(fā)生的這些事，他沒敢向宋瀚林提起?，F(xiàn)在被宋瀚林知道了，他除了慚愧外，更多的，是無地自容。要知道，官場中最忌諱的就是隱瞞，特別是他跟宋瀚林這種關(guān)系，隱瞞就意味著欺騙，你可以做不到位，但絕不能欺騙！
欺騙有時候會帶來比欺騙更可怕的后果！
宋瀚林半躺在坐椅上，一雙眼緊閉著，臉上的表情令人難以琢磨，普天成的心捏得更緊了。半天，他張開嘴，喚了一聲：“老書記……”
宋瀚林沒有吭聲，眼睛又往瓷實里閉了一下。普天成不敢再喚了，再喚下去，宋瀚林沒準(zhǔn)就會跳起來。
屋子里的空氣格外凝重，普天成有一種吸不上氣的感覺。過了一會兒，樓道里響起腳步聲，好像是朝這邊走來的。普天成正欲轉(zhuǎn)身去堵門，腳步聲又退了回去。而后，整層樓就像原野一般空寂。
普天成后悔得心都要出血了，早知如此，吉東大廈那個項目，他說啥也不上，有多少人毀在了大廈上啊?？僧?dāng)時，這個項目是吳玉浩書記欽點了的呀，他要是不豁出一切去上，能有今天？還有，蘇潤跟吳玉浩的關(guān)系以及后來跟瀚林書記的關(guān)系，都是他要考慮的，對他自己來說，吉東大廈是他的一個噩夢，一生再也不敢重復(fù)的噩夢。
想想，為了這個大廈，前前后后他花了多少心血。那個時期，他的頭發(fā)一半都白了，將近半年時間，他失去了跟女人上床的興趣，就是在金嫚面前，他也同樣生不出一絲欲望！直到塵埃落定，該了結(jié)的事情了結(jié)掉，他才慢慢恢復(fù)了元氣。就這，金嫚也是費了不少心思，才讓他……
時間過去了大約有半個小時，瀚林書記終于睜開了眼睛，他似乎也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振作精神道：“天成啊，利害我就不跟你講了，相信你比我更清楚。這樣吧，最近你把手頭的工作往下交交，騰出點精力。我沒有別的要求，只一條，這些沉渣讓它永遠(yuǎn)不要浮起！”
“我……我明白了?！逼仗斐烧f完，猛地轉(zhuǎn)了身，他知道，該是采取果斷措施的時候了。
當(dāng)天上年，普天成就把手頭的工作交給了副秘書長李源。他留給李源一個手機號，說找不到他時，就打這個號。李源驚訝地望住他，“頭兒，不會出什么事吧？”普天成笑笑，“什么事也沒有，瀚林書記交給我一個材料，我得閉門造車去了?！崩钤葱乓詾檎妫上乱豢跉獾溃骸安皇怯行聛淼墓P桿子么，怎么還讓你辛苦?！逼仗斐烧f了句：“這個你就得問書記去，我回答不了?！蹦蒙蠋准匾臇|西，離開了辦公室。
三個小時后，馬效林和胡兵到了海州。普天成讓他們在白云賓館等著，自己等一會兒過去。到了這節(jié)骨眼上，普天成還沒忘潛一把，明明心里急得上火，恨不得立刻見到倆心腹，但心腹真的來了，他又要裝出一副不急不躁的樣子。這也是沒辦法，如果他自己都慌得憋不住了，下面的人能憋住？
一小時后，三人見面了，是在白云賓館裝修豪華的茶室里。一看來的都是大領(lǐng)導(dǎo)，白玉雙親自張羅。普天成讓白玉雙沏一壺普洱茶，然后再溫壺酒。白玉雙領(lǐng)命去了，普天成望住馬效林，“怎么搞的，越搞越亂?！瘪R效林早就意識到不妙，支吾道：“他們太目中無人了，局勢我控制不住?！逼仗斐墒厥栈啬抗?，又盯在胡兵臉上，胡兵倒是鎮(zhèn)靜，他說：“馬書記這次下去，醉翁之意不在酒?！?br/>
“這個我清楚?！逼仗斐纱驍嗪脑挘謫?，“上次跟你說的事，辦得咋樣？”
胡兵不吭聲了。上次普天成交代他，讓他抽空去見一見蘇潤，看看蘇潤的精神狀態(tài)，順便告訴蘇潤一聲，就說有人惦記著他。
“沒去？”普天成狐疑地盯住胡兵，臉上閃出明顯的不快來。
胡兵不敢再搪塞，老實道：“去了，但他給我出了一個難題?！?br/>
“什么難題？”
“他……他讓你跟瀚林書記去看他?！?br/>
“反了他了？！”普天成惡狠狠地吐出一句，正要發(fā)作，白玉雙進(jìn)來了，捧著一瓶五糧液，還有一包宣紙包著的普洱。
“放下吧，我們自己來?！逼仗斐烧f。白玉雙點點頭，瞟了眼馬效林，知趣地退了出去。
胡兵張羅著要沏茶，普天成猛地奪過茶葉，扔在了一邊。這個反常的動作越發(fā)讓馬效林和胡兵不安，兩人相視一眼，心虛地垂下了頭。
普天成并不是真要喝茶，茶和酒只不過是用來掩人耳目的，他不想讓白玉雙瞎猜。他嘆了一聲，道：“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啊?！?br/>
胡兵和馬效林都不敢接話，尤其馬效林，這些日子，眼見著馬超然在吉東興風(fēng)作浪，他是吃飯飯不香，喝茶茶不香，就算普天成不打電話，他也要趕過來了。不能坐以待斃啊，得想辦法，真的得想辦法。
可是有什么辦法呢，馬效林想不出高招，他原以為，高層是不會把普天成怎么樣的，有瀚林書記罩著，誰敢把他怎么樣?，F(xiàn)在看來，他錯了。他愁愁地鎖起眉，這一刻，他的心有些冷，尤其在調(diào)整班子的關(guān)鍵時候，如果事情處理不妥當(dāng)，他想上一個臺階的夢，就只能破滅。
“說說吧，都有什么好的主意。”普天成比剛進(jìn)來時鎮(zhèn)定了些，說話的語氣，也隨和了一點。
馬效林張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就又低下頭沉默去了。
胡兵倒是顯得有主見：“普書記，再也不能讓江玥胡說了，她現(xiàn)在有點瘋狂?！?br/>
普天成眼里閃過一層?xùn)|西：“你的意思是？”
“這段日子都是她在作怪，如果這張嘴封住了，別人的嘴巴也不好張開?！?br/>
“怎么封，這女人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瘪R效林突然接話道。胡兵沒理馬效林，按說，在馬效林面前，胡兵是下級，應(yīng)該注意分寸，可今天，胡兵把這個分寸丟了。
普天成瞟了眼馬效林，目光又對住胡兵，“接著說?！?br/>
“江玥以前不是這樣的，據(jù)我所知，王化忠他們找過她多次，她都沒跟著起哄，現(xiàn)在突然跳出來亂咬，背后一定有文章。”
“什么文章？”馬效林耐不住，又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句。普天成厲聲斥道：“什么毛病，不說話沒人會拿你當(dāng)啞巴！”
馬效林脖子一縮，紅著臉不說話了。胡兵這才又說：“分析來分析去，只有一個可能，監(jiān)獄長調(diào)換得不是時候?！?br/>
普天成臉上忽然露出一層笑，欣賞地望著胡兵，“把那瓶酒打開，我敬兩位一杯?！焙軐櫲趔@，剛才說話時，他還反復(fù)思忖，要不要把心里的疑惑全講出來，現(xiàn)在看來，講了是對的。胡兵對普天成的膜拜又進(jìn)了一步。他相信普天成早就想到了這點，他是在借這樁事，考驗他們兩個。
酒打開了，普天成舉起酒杯，臉上換了平日那種溫和的笑，“效林啊，看問題不要光看表面，一定要找到它的深層原因。二位辛苦了，來，我敬你們一杯。”
馬效林跟胡兵慌忙捧起杯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跟普天成碰杯。普天成望住胡兵的目光有幾分曖昧，在這間看不見陽光的茶室里，那層曖昧讓馬效林心里不舒服。馬效林斜睨了胡兵一眼，胡兵剛才的話他還是沒聽懂，江玥撕破臉，跟調(diào)換監(jiān)獄長有什么關(guān)系？
談話進(jìn)行到這兒，普天成就沒再繼續(xù)下去。三個人將一瓶酒喝完，普天成說：“下年你們就在這兒吃頓便飯，什么時候回去，你們自己定，我先走一步。對了，過些日子組織部可能要搞測評，你們準(zhǔn)備一下。”
最后這句話，說得兩顆原本亂了的心又怦怦亂跳起來。
普天成沒跟馬效林和胡兵繼續(xù)交談，是因為他覺得，話到點明為止，再談就是多余。他找兩人來，就是想證實一件事：江玥為什么會變？這個問題曾經(jīng)困惑了他好些日子，也讓他的計劃被迫推遲。按說，江玥是不該跟著亂起哄的，別人能湊熱鬧，她不能。江玥怎么起來的，怎么又到了重要領(lǐng)導(dǎo)崗位上，她自己比誰都清楚。別的話普天成不敢說，但如果沒有他，江玥這一生，怕都進(jìn)入不了權(quán)力的核心。財政局長啊，其作用比有些常委還要大。至于她后來的蛻變，普天成只能用“惋惜”兩個字來形容。當(dāng)然，如果當(dāng)時他態(tài)度暖和一點，江玥也不至于被判那么重。人的命運就是這樣，必然中又含著偶然，要怪也只能怪江玥，誰讓她又跟王化忠他們攪在一起呢。腳踩兩只船，看似一種保險的方式，實則是一種最愚蠢的方式。無數(shù)事實證明，這種人從來就沒保險過，掉進(jìn)水里淹死的機會遠(yuǎn)大于那些忠心耿耿踩一只船的。政治在考驗?zāi)愕闹腔鄣耐瑫r，也在考驗?zāi)愕囊庵玖投床炝?，腳踩兩只船，說穿了還是意志不夠堅決。千萬別忘了，船跟船之間是有距離的。距離其實就是障礙，就是分歧，就是走得遠(yuǎn)和走不遠(yuǎn)的差別?，F(xiàn)在，江玥跟他也有了距離，普天成并不后悔，當(dāng)初提拔重用江玥沒錯，后來讓司法部門追究她責(zé)任也沒錯，現(xiàn)在，江玥無中生有捏造事實攻擊他，也沒錯。
朋友跟敵人，往往只有一步之遙。那一步，有些人跨起來艱難，有些人跨起來卻容易，江玥屬于后者。
他必須要搞清楚的，是理由。無風(fēng)不起浪，無浪不翻船。自己的船翻了，再把別人也拖下水，這就不止是卑鄙了，是狠毒。
江玥不是一個狠毒的女人，這點普天成相信。不狠毒的女人出狠招，必有理由！
普天成分析來分析去，也把原因找在了監(jiān)獄里面。他猜想，一定是監(jiān)獄調(diào)整了班子，新領(lǐng)導(dǎo)威脅到了江玥的自由。是啊，江玥為了出來，付出了多大代價？四十多歲再設(shè)法跟男人懷孩子，那要多大的勇氣？光有勇氣還不夠，還要有智慧。畢竟四十六歲的女人跟男人茍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況且她還是帶罪之身。這點江玥做到了，她出來了。只要出來，就不想再回去，江玥可以找到一千條一萬條法律追究不到的理由，這點普天成也堅信。如果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在外面自由著，她會反咬么，不可能！那么，她反咬的理由，只能是自由受到了威脅。
經(jīng)胡兵這么一說，普天成心里越發(fā)有了底。他在欣賞胡兵的同時，對自己，又多了份自信。不過對馬效林，普天成卻有一點失望。要是胡兵那番話由馬效林說出來，那該多好啊。至少，他普天成沒培養(yǎng)錯人。
培養(yǎng)錯一個人，是要付出代價的，特別是被自己視為心腹的人。這些人如果頭腦過于簡單，在政治上不但難有作為，關(guān)鍵時候，還會壞你的大事。
不管這些了，癥結(jié)找到后，就得對癥下藥，把問題徹底解決干凈。
普天成拿起電話，打給公安廳汪副廳長，兩人約了地點，說好晚上九點見面。
擱下電話沒多久，那部平日很少用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掏出一看，是副秘書長李源發(fā)來短信，告知他瀚林書記去了北京。
去了北京？
這太突然了！普天成的腦子一時轉(zhuǎn)不過彎來，瀚林書記這個時候去北京，為了什么？過了良久，他的思路才漸漸清晰，似乎，沒有下午那么緊張了。他自我安慰道，他也在滅火。
滅火。放心吧，火不會燒起來！
保姆盧小卉喚他吃飯?！澳愠园?，我不餓?！逼仗斐蓱?yīng)了一聲，依舊站在那株巴西木前發(fā)呆。有了盧小卉的照顧，家里這些花，長得一天比一天茂盛，普天成卻常常視而不見。盧小卉站在遠(yuǎn)處，愣愣地望住他，半天，走過來道：“普叔，我看您心上有事?！逼仗斐上袷峭蝗槐槐R小卉驚醒，呵呵笑了兩聲，邊往餐廳走邊說：“你個孩子家，知道啥叫心上有事？”
盧小卉又愣了一會兒，不服氣地說：“我知道的，我真的知道?！?br/>
“好，好，你知道，可我心里沒事?！?br/>
“心里沒事您咋不吃飯，是我做得不好？”
“做得好，我還到處夸你飯菜做得好呢?！逼仗斐赡闷鹆丝曜?。
“真的？”盧小卉眼睛一亮，快步來到普天成跟前，喜笑顏開地說，“普叔您多吃點?！?br/>
·3
晚九點，普天成來到人民劇院邊上的望江樓，公安廳副廳長汪明陽在那兒等他。來到包間，汪明陽正在品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他身邊還坐著一個女人，很年輕，普天成好像在哪兒見過。
“好日子啊，明陽?！逼仗斐尚χf了一句，目光盯在年輕女人臉上。這張臉很熟悉，可惜一時記不起她是誰。
汪明陽起身，熱情地迎過來，嘴里道：“托秘書長的福。”一看身后空著，不解地問：“怎么，一個人？”普天成說：“你想讓我?guī)б粋€團?。俊?br/>
汪明陽聽出這是句挖苦話，訕訕地笑了笑，跟普天成介紹：“這位是省電視臺《社會聚焦》欄目的陶記者，也是欄目主持人，最近跟我們聯(lián)合制作一個節(jié)目。”
那女孩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說：“秘書長好，我叫陶舉，陶器的陶，舉人的舉，請秘書長多多關(guān)照?！?br/>
這名字聽上去真怪，也別扭，可陶舉介紹得相當(dāng)自信。
一聽是記者，普天成臉上的笑就沒了。有兩種人你不能走得太近，一是記者，記者說是無冕之王，其實很垃圾，特別是這些整天跟在領(lǐng)導(dǎo)屁股后面的女記者，誰知道她們玩的是哪門子功夫；還有就是北京來的那些公子哥，這些人是猴子的身子老虎的口，說大話夸?？诮z毫不臉紅，你要半個北京城，他都敢答應(yīng)。一旦他纏上你，一準(zhǔn)會弄得你又賠夫人又折兵。普天成倒是沒吃過這類人的虧，他向來堅持敬而遠(yuǎn)之的原則，之前的孫濤副書記，聽說就讓一個公子給坑了。
普天成收回遐思，不客氣地說：“讓這位記者回避一下，我還不太習(xí)慣當(dāng)著記者的面說事?！?br/>
叫陶舉的記者正想跟普天成套近乎呢，一張粉臉剛綻開迷人的笑容，小嘴兒還沒來得及張，普天成就把她的笑給刻薄了回去。陶舉起身，一時顯得無措，汪明陽臉上也是尷尬，嘴張了幾張，扭頭沖陶舉說：“外面還有包間，你先隨便找一間坐下，我跟秘書長有重要事談?！碧张e似乎不甘心，好像她還從沒讓人這么駁過面子，但一看普天成的臉色，不敢再磨蹭，拿起坤包，出去了。
陶舉剛走，普天成就批評道：“往后這種場合，少帶生人來?！?br/>
汪明陽知道犯了錯誤，咧著嘴笑了笑：“下次改，下次一定改?！?br/>
“多少個下次了，我看你遲早要毀到這些女人身上?！?br/>
汪明陽狡辯：“她不是你說的那種女人，我跟她沒啥，真的是為了工作。”
普天成沒心就這個問題爭論，沒好氣地說：“工作到辦公室去談?！?br/>
普天成誤會了汪明陽，也誤會了陶舉。陶舉跟汪明陽，真的沒什么，他們是在工作中認(rèn)識的，陶舉想在《社會聚焦》欄目做一期普天成的專訪，訪談內(nèi)容她都設(shè)計好了，但苦于不認(rèn)識普天成，才讓汪明陽牽線。下午普天成并沒跟汪明陽說啥事，汪明陽還以為普天成疲累了，想放松一下，就把陶舉叫了來，哪知……
普天成言歸正傳，問汪明陽：“最近吉東那邊的風(fēng)聲聽說了沒？”
汪明陽臉一白，“聽到了，那伙人很囂張?！?br/>
“那你還有心情請女人喝茶？”
“這……是碰巧，碰巧遇在了一起?！?br/>
“往后這種碰巧的事，少來點。”說完這句，普天成點了一支煙。這是很少有的事，汪明陽的記憶里，普天成從不抽煙，但今天普天成抽了，這說明，吉東那邊的風(fēng)波，不是小風(fēng)波。當(dāng)然，汪明陽也不是只懂風(fēng)月而不懂別的，吉東風(fēng)波有多大，他這個公安廳長心里自然清楚。只是，老想著有普天成在，任何風(fēng)波都只不過是風(fēng)波而已，波一下就風(fēng)平浪靜了，要不他怎么能當(dāng)官場“教父”呢？
“我問你，是不是牛如虎對江玥施加過壓力？”普天成抽了兩口，猛地將煙頭摁滅，一雙豹子眼瞪住了汪明陽。
汪明陽暗吸一口冷氣，這事他一直瞞著沒跟普天成講，看來，現(xiàn)在是不講不行了。其實，跟江玥施加壓力的，不是新上任的監(jiān)獄長牛如虎，正是汪明陽自己。上次普天成跟他交代過后，他親自趕赴吉東，以鐵腕手段將原監(jiān)獄長丁茂盛這根釘子拔了出去，換上了心腹牛如虎，然后又找蘇潤，如此這般交代了一番。按說事情到此就可為止，回來前一天，汪明陽突然心血來潮，為了讓王化忠他們拉攏江玥的目的落空，他決計向江明施加壓力，如果江玥膽敢胡說，就讓她再回到監(jiān)獄去。
弄巧成拙這個詞，就是這么來的。
汪明陽掐頭去尾，將事情的經(jīng)過簡單復(fù)述了一遍，他沒敢說是自己找的江玥，將這不漂亮的事安到了牛如虎頭上，反正普天成也不會找牛如虎對質(zhì)去，陷害就陷害一次吧。普天成聽完，苦笑了一聲，“你們這是做的啥事，凡事能不能動動腦子？”汪明陽趕緊檢討：“這事我有責(zé)任，秘書長。怎么善后，您只管交代?！币娡裘麝枒B(tài)度誠懇，普天成也不好再說什么，想了想道：“你馬上去趟吉東，一定要找到江玥，把牛如虎說的那些話，悉數(shù)收回來。另外，再想辦法安撫一下她，女人是經(jīng)不起恐嚇的，如虎這一招，實在是敗筆?！?br/>
“安撫？”汪明陽不情愿地皺了皺眉頭，“對這種女人，還要安撫，不如讓她回里面安穩(wěn)坐牢算了，省得她多事?！蓖裘麝柺枪?，公安向來認(rèn)為，人只有進(jìn)到監(jiān)獄里，嘴才老實。
普天成再次笑笑，“老弟，你這話讓我失望。她既然能出來，你就關(guān)不牢她。再說，她只是一個女人，我們犯不著跟女人較真，我只是希望，她能迷途知返。”
“狗改不了吃屎?！蓖裘麝栒f了句臟話，普天成眉頭微微一蹙，他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講道理，汪明陽還沒到跟他講道理的份上。
“就這么辦吧?！彼酒饋恚瑥目诖锾统鲆粡埧?，“這卡你帶著，一點小意思，這事，拜托你了。”
“別，別，別，秘書長，您這是……”汪明陽緊張了，他怎么能收普天成的卡呢，他還準(zhǔn)備著，最近弄張卡給普天成拿過去。各市班子調(diào)整完，緊接著就是省直部門，這次能不能上臺階，關(guān)鍵還得看普天成。
普天成將卡丟茶幾上，沒再多話，出來了。
卡是他臨出家門時順手裝口袋里的，原本也沒想給汪明陽，憑什么給他呢，他似乎找不到理由。沒有理由的事并不是不能做，得看什么時候，現(xiàn)在他需要汪明陽為他出面，消滅掉一些痕跡。痕跡這東西，擱久了是會生根發(fā)芽的，弄不好還會長出新的枝葉。普天成不希望它們發(fā)芽，過去的事，對也好錯也好，他只希望它們永遠(yuǎn)過去，不要再跳出來煩他，這種煩受用不起啊。
普天成長出一口氣，下了樓。汪明陽堅持要送他，被他厲聲拒絕了。
下了樓他才忽地記起，那張卡是楊馥嘉送他的。楊馥嘉送他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夜晚，海州的燈火很亮，照得這座省會城市絢爛無比。那天他多喝了點酒，楊馥嘉扶他上車，順手就把卡揣在了他衣袋里。普天成感覺到了，卻裝作什么也不知道。官場就是這樣，該感覺到的，你必須感覺到，不該感覺到的，你只能裝糊涂，糊涂有時候就是最大的精明。他再次想起了那件陶器，想到它的顏色。多好的顏色啊，秘色，而不叫土色，也不叫灰色，更不叫暗青。暗青是什么，說不清嘛，怎么能暗呢，一切不都是透明的么。秘色就不一樣，一個“秘”字，蘊涵了多少東西！
離開望江樓，普天成并沒有馬上回家。那個叫家的地方，因為少了喬若瑄和女兒普喬，時?？帐幨幍?，回去跟不回去差別不是太大。加上最近又多了個盧小卉，更讓他……這孩子，普天成總感覺有點不大對勁兒。哪兒不對勁，他也說不清，只是每次跟她目光相對，總有種被燙著的怪感覺。他不清楚是自己出了問題還是盧小卉本身就有問題，但孤男寡女在一起，真的不好。
普天成想，得找個合適的理由，打發(fā)她回去了。再惹出什么事來，他這輩子，可真就說不清了。
走在燈火闌珊的街頭，普天成心里浮上雜七雜八的想法。他想起剛從吉東調(diào)到海州的那段日子，自己有空沒空，總是要到街頭走走。海州的夜景是很有特色的，雖不及**、澳門那么繽紛多姿，但在內(nèi)地，它也算數(shù)一數(shù)二。特別是這幾年，經(jīng)濟的發(fā)展讓海州插上了騰飛的翅膀，說一天一個樣絕不夸張。普天成漫步在人海里，心情漸漸放松下來，吉東那檔事，似乎已不再折磨他，至少，心里那份緊張或后怕沒了。說來也奇怪，剛才在望江樓，他心里還一個勁兒地跟別人較勁，看什么都來氣，好像風(fēng)波不立馬平息掉，他連笑一下的信心都沒有，這陣，竟像沒事人似的，坦坦蕩蕩走在大街上。
急火攻心，他自嘲了一句，繼續(xù)往前走。手機響了，是妻子喬若瑄，問他：“在哪兒，怎么家里電話沒人接？”普天成說：“我在外面，剛吃過飯?！眴倘衄u問：“保姆呢，打電話怎么不接？”普天成說：“我也不知道啊，可能到樓下去了吧?！眴倘衄u說了句什么，普天成沒聽清，他所在的地方有家家電公司在搞促銷，吵鬧得很。他說：“要不我回家打給你吧？”喬若瑄說不必了，她也是剛吃完飯，打個電話問候一聲。
普天成看了看表，已經(jīng)晚上十一點了，喬若瑄才吃過飯，看來“應(yīng)酬”兩個字，徹底搞亂了人的生活。普天成忽然想起一個段子，是說眼下這個時代的。段子是這樣講的：
這年頭，大棚把季節(jié)搞亂，關(guān)系把程序搞亂，級別把能力搞亂，金錢把官場搞亂，手機把家庭搞亂。
這年頭，教授搖唇鼓舌，四處賺錢，越來越像商人；商人現(xiàn)身講壇，著書立說，越來越像教授。
這年頭，完美的人生就是住英國房子，戴瑞士手表，拿英國工資，娶韓國女人，開德國轎車，喝法國紅酒，雇菲律賓女傭。
這年頭，苦干實干，做給天看；東混西混，一帆風(fēng)順；任勞任怨，永難如愿；會捧會獻(xiàn)，杰出貢獻(xiàn)；盡職盡責(zé)，多遭指責(zé)；推脫栽贓，邀功領(lǐng)賞。
這年頭，接聽電話聲音漸漸小，對方是領(lǐng)導(dǎo)；聲音漸漸大，對方是部下；一聽就發(fā)躁，對方撥錯號；笑得不停歇，準(zhǔn)是女同學(xué)；半天哼一下，老婆在訓(xùn)話；悄悄避開人，對方是情人……
這年頭，段子滿天飛，越飛越逼真。普天成自己也跟了一句，嘴角露著會心的笑，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汪明陽很快反饋來消息，說他到了吉東，已見了江玥的面。“放心吧，秘書長，我會按您的指示把這事辦好?！蹦峭碓谕瓨?，普天成的態(tài)度還有那張卡，讓一向把事不當(dāng)事的汪明陽有了警醒，他再也不敢馬虎了，說話的口氣畢恭畢敬，他在跟普天成表決心。
普天成要的不是決心，他要見行動。“明陽啊，這事關(guān)乎到全局，你掂量著辦吧?！逼仗斐赡＠鈨煽傻亟o了汪明陽一句，他在“全局”兩個字上特意加重了語調(diào)，他相信汪明陽不會傻到連“全局”也不懂。
汪明陽果然聰明，又說了幾句，忽然神秘地問：“秘書長，這事老板沒怪你吧？”
普天成自然知道老板是指誰，但他憎惡這種稱呼，不是每個人都能用“老板”來稱呼的，瀚林書記尤其煩這種稱呼。有次路波省長無意中這樣稱呼了一聲，瀚林書記當(dāng)下黑下臉，質(zhì)問路波：“你剛才說什么？”嚇得路波臉色都變了。普天成跟了宋瀚林這么久，還從沒敢用這種不恭不敬的稱呼。省里就是省里，不是市，也不是縣，你在縣上稱縣長老板，他可能高興得咧嘴，但這樣稱呼一個省委書記，就是你太沒有原則了。
“汪副局長，我希望你這是最后一次！”普天成口氣很沖地警告了一句汪明陽，啪地合了電話。
自己身邊，怎么凈是這種貨色呢，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啊。普天成突然憂心忡忡。一個人政治生命的變故或終結(jié)，往往不是來自你個人的不謹(jǐn)慎，不成熟，你身邊的人，你提攜了的下屬，都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成為殺手！
還教父呢，虧你這么些年處心積慮！
這個下午，朱天彪終于來到海州。他打電話給普天成：“哥，我到了，是到家里還是……”聽見朱天彪的聲音，普天成的心連著響了幾下，身上的血流突然加快，一股久違了的親切感洶涌而至。他被另一團火燃燒著，差點激動得把手里的電話丟下去?！疤毂?，你怎么……才來啊，哥……”普天成的嗓子哽咽了，里面堵了一團東西，嗚嗚咽咽。
“哥，那邊出了點事，耽擱了幾天?！敝焯毂胝f。
“事情大不，處理得怎么樣了？”普天成問。
“不是太大，都處理妥當(dāng)了?！敝焯毂胝f。普天成哦了一聲，思忖片刻，道：“我們還是在老地方見面吧，家里，這些天……有點亂?！?br/>
朱天彪嗯了一聲，“那好，我等你?！?br/>
天色將暗的時候，普天成來到白云賓館。白云賓館跟往日一樣，此時正是入住的高峰，人來人往，顯得生意十分火暴。普天成卻覺得，今天的白云賓館有點異樣，好像比平時多了份親切。大堂經(jīng)理對他很熟悉，邁著婀娜的步子走過來，笑吟吟問了聲首長好。普天成點點頭，四下瞅了一眼，問：“客人安排好了么？”
“朱先生住在十三樓，1318房間，我?guī)先?。?br/>
普天成說：“不用了，你忙你的，我自己上去。”
大堂經(jīng)理也不好硬送他上去，她了解普天成的脾氣，他不情愿的事，你要是做了，你的這份工作就沒了。更加后怕的是，要是惹惱了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找到好的工作。她矜持地笑了笑，為普天成摁開電梯，“首長慢走，有什么需要，請盡管吩咐?！逼仗斐蓻]再說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瞅了一眼她。
看到朱天彪的那一刻，普天成眼里是有東西的，這東西濕撲撲的，似淚，但絕不是淚。那是一種感情釀成的水，親情發(fā)酵的酒，是上帝專門饋贈給他們這些人的一種特殊的眼液。朱天彪也是一樣，盡管他看上去比普天成兇悍得多，也粗莽得多，但見了普天成，他眼里還是有一股濕在涌動。
“哥?！敝焯毂雴玖艘宦?。
普天成狠狠地?fù)v了他一拳，“你小子，平常連個電話都不打。”
朱天彪憨厚地笑了笑，“不是你不讓我打么?！?br/>
普天成呵呵笑出了聲，“行啊，現(xiàn)在懂事了，家里都還好吧？”
“托哥的福，都好。”
普天成猶豫了一下，又問：“阿姨呢，她身體怎么樣了？”
朱天彪垂下頭，臉上浮出一層傷感，“老太太最近身體不太好，怕是……”
普天成不吭氣了，臉上也閃出一絲難過。那個名叫朱巧鳳的女人，的確是部隊上的衛(wèi)生兵，不過跟人們傳說的有差異，當(dāng)年部隊從地方招了一批女衛(wèi)生兵，大部分去了基層，也有少數(shù)留在了首長身邊，專門負(fù)責(zé)照顧首長的身體。朱巧鳳留在了父親普克群身邊，沒想到，就引出另一段故事。而那個時候，普天成的母親正拖著有病的身子，在那個叫子水的小城里夜夜思念丈夫。
往事如云，迷迷茫茫；往事如霧，浩浩渺渺。
往事中走過來兩個少年，一個是普天成，一個是朱天彪，他們身上有共同的血液，也有共同的秉性。他們穿破往事的種種阻隔，走到了一起。
“哥，你說吧，叫我來做什么？”兩個人之間向來沒有多余話，每次到一起，都是開門見山，單刀直入。似乎，共同的血液早已讓他們?nèi)诤显谝黄穑静恍枰敲炊鄰U話。
“天彪啊——”普天成長長嘆了一聲，打開話匣子，“你在吉東惹下的那場禍，原以為平息了，誰知道……”
“怎么，有人翻后賬？”朱天彪猛地彈起身子，刻著兩道刀傷的臉猙獰地動了動，露出普天成他們這種人臉上絕不會有的兇相。朱天彪沒想到會是這件事，他離開吉東兩年了，哥說過不讓他回來，他就沒回來。吉東這邊的消息，他聽到的少。
“是啊，有人跟你哥過不去，想把你哥送到監(jiān)獄里。”
“反了他了。哥，你說，是不是蘇潤那王八蛋，他要是敢亂說一個字，我讓他永遠(yuǎn)講不出話來?！敝焯毂氲臉幼釉桨l(fā)兇蠻，像他這種人，不能急，一急，頭發(fā)梢都能冒出火來。可他偏又愛急，急成了他們這類人共有的特性。普天成曾說：“天彪，你這性子要是能溫和下來，也是能干一番大事的?！敝焯毂肼犃俗猿暗溃骸案?，你錯看我了，我就是靠這性子吃飯的，我要是溫和了，豬都敢不把我放眼里?！笔堑模焯毂刖褪强窟@性子吃飯的，他跟著母親朱巧鳳長大，雖然也曾得到過那個首長父親的溺愛，但畢竟名不正言不順，那種愛就摻了水分。等到他長大，首長父親回到了普天成這邊，他就再也沒見著過。母親帶著他到了東北，那兒是母親的家，他就像東北的黑土地一樣，越長身上越有了一股黑色，到后來，血也開始發(fā)黑。他曾說這輩子他要靠一雙拳頭，保護(hù)母親，讓她不受侵犯。后來他果真就把拳頭搗在打他母親主意的男人臉上，一拳下去，那男人的鼻梁骨就塌了。再后來，拳頭使不開了，他用刀，結(jié)果，砍斷三個男人的胳膊后，他臉上也留了傷。母親心疼地捧住他的臉，哭道：“彪子，你這樣下去，叫我如何放心？”他說：“娘，你就把心放寬，這輩子，你兒子再也不會被人砍了。”打那以后，真就沒人再砍過他，倒是三天兩頭，他砍得別人流血。后來東北待不下去了，再待，就要砍到監(jiān)獄里去。母親找到曾經(jīng)的首長，哭著說：“你把他帶走吧，帶到部隊去?！逼湛巳簯崙嵉溃骸皫У讲筷犠屗麣⑷税?。狗雜種，怎么就不學(xué)好呢？”母親沒敢把這話說給他，生怕他聽了，會拿著刀找到北京去。那個時候，普克群已到了北京，成了打個噴嚏天都要下雨的人物。普克群嘴上說著不管，心里，卻還是有他的。母親朱巧鳳回東北不久，他就成了一名警察，這下好，他再也不用拿著刀混世界了，他有了槍。
槍的威風(fēng)遠(yuǎn)遠(yuǎn)大于刀。
但槍要是惹起禍來，也比刀可怕。不久之后，他就一槍打爛了哈爾濱有名的黑頭目薛老三的頭。薛老三是誰啊，那個年代，凡是哈爾濱的年輕人，誰沒聽過薛老三的大名，誰敢跟薛老三說半個不字。就他敢！母親嚇得一周睡不著，天天夜里抱著電話往北京打，直打得天透亮。奇跡發(fā)生了，三個月后，朱天彪從隔離審查的那間屋子里走出來，他非但沒成為罪人，反而成了打黑除惡鏟除黑惡勢力的英雄。
他成了英雄！
這個結(jié)果，讓他母親都驚得傻了眼，敢情還有這樣的英雄?。?br/>
如果那時候回頭，朱天彪的路，就不是現(xiàn)在這樣了，超過普天成的可能也有?？上Ь褪腔夭涣祟^。普克群離開人世沒兩年，已經(jīng)官至公安局副局長的朱天彪，因為一起命案，又引起一場軒然大波。那場風(fēng)波差點讓他的人生畫上句號。幸虧普克群還有些老關(guān)系，加上朱巧鳳找了普天成，她幾乎給普天成跪下了，普天成不能見死不救。
朱天彪免于一死，但官是做不成了。實踐證明，警察這個職業(yè)不適合他，但什么職業(yè)適合他呢，誰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只能聽天由命。離開哈爾濱三年后，朱天彪突然來到吉東，說欠了人家一屁股錢，如果不還，這條命就得給人家。
又是命。只要朱巧鳳母子找來，一準(zhǔn)跟命有關(guān)。普天成算是服了這母子倆，怎么一個父親的種，會長出兩種完全不同的秧來，結(jié)的果也是這般不同。但找上門來就得幫，這是普天成的原則，也是父親臨終給他留下的遺言。
“天成啊，爸什么都放心，就是不放心那個孽種。你記住，你不要主動親近他，但要是他有什么過不去的橋，你要幫他，就算是替爸還債吧?！?br/>
替爸還債。
這一還，就還出五條人命。
五條人命吶！五個來自鄉(xiāng)下的農(nóng)民工，因為他錯誤指揮，野蠻施工，閻王爺似的逼著那些可憐的人給他掙錢，死在了塔吊下。
五條人命驚出普天成五百身汗，如果不是他重權(quán)在握，不是他橫下一條心來，把白的說成黑的，把死的說成活的，怕是……
往事不堪回首！
“天彪，現(xiàn)在不是比橫的時候，哥找你來……”普天成話說一半，頓住，目光復(fù)雜地望住朱天彪。
朱天彪意識到自己莽撞了，訕笑了一聲。在哥面前，他是不能莽撞的，母親再三叮囑過他，他自己也有這方面的教訓(xùn)。民工事件發(fā)生后，蘇潤一時不肯背黑鍋，他托人說了幾次，說不進(jìn)去，惱了，徑直闖進(jìn)蘇潤辦公室，沖蘇潤道：“這個鍋背起來，死不了你！”蘇潤毫不在乎地一笑，反問道：“我要是不背呢？”他想也沒想，噌地亮出家伙：“那就對不起了，那幾個民工兄弟也可憐，有你在下面陪著他們，我想他們心里會好受點?！薄澳恪碧K潤驚愕地瞪住他，他看清了朱天彪手里的家伙，那是槍，不是嚇人的玩具。蘇潤不由得身上發(fā)出一片子抖。
那天若不是普天成及時趕到，怕是禍就要闖大。普天成將他弄到一安全地帶，質(zhì)問他槍哪兒來的，朱天彪死也不肯說，還擺出一副黑社會老大的架勢，“找的事以后不用你管，從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咱們各走各的，我就不信——”信字還沒說出口，他嘴上已挨了一下。緊跟著，就聽普天成獅子一般吼起來：“給我捆起來！”話未落地，四只有力的大手扭住了朱天彪。朱天彪在道上混了半輩子，還沒遇到敢捆他的人，等看清那兩人的真面目時，他嚇得瞠目結(jié)舌，“哥，他們……”
“把槍交出來！”普天成沖他斷喝一聲，背過身去。那一刻，朱天彪突然醒悟，自己闖蕩江湖幾十年，只不過是在江湖上踩了一點水，真正的江湖，在普天成的手掌里。
“我交，我馬上交?！彼僖膊桓宜M，怕自己稍一遲疑，就會命喪黃泉。很多江湖上的傳聞瞬間涌來，嚇得他面色全無。關(guān)鍵時刻采取關(guān)鍵手段，這種事，普天成干得出。
干得出啊——
“哥，你說吧，我聽你的?！敝焯毂霌Q了口氣，規(guī)規(guī)矩矩道。
普天成欣賞地點了下頭，這才跟朱天彪交代起來：“你先去見一個人，蘇潤的老婆，她就在海州，這是地址。”普天成將一張寫著地址和電話號碼的字條遞給朱天彪，接著又道：“該怎么說，你自己掌握。然后帶她去吉東，讓她親口跟姓蘇的談?！?br/>
朱天彪拿著字條，認(rèn)真看了看，問：“吉東那邊安排好了？”
“這個不用你費心，到了吉東，你找他。”說著，普天成又掏出一張字條。兩張字條，等于就把這項重要的使命交到了朱天彪手上。兄弟倆沒再多說話。說什么呢，到了這時候，他們只能同舟共濟，孤注一擲了。
·4
馬超然回到了海州，其他幾個督查組也相繼回來了。李源打電話問，普天成材料寫完了沒，普天成說還早呢。李源說馬書記回來兩天了，看上去老大不高興?！逼仗斐烧f：“那就想辦法讓馬書記高興一點?！崩钤凑f：“我能有什么辦法，我那些土辦法在馬書記身上不管用?！逼仗斐尚φf：“你找墨秘書長啊，跟他討教一下，他不是點子多么？”李源苦笑道：“你不提老墨還好，一提，我都傷心得要哭了。”
“不至于那么慘吧，你老李是誰，老墨再不懂事，也不會讓你不舒服吧。說說，又是啥故事？”普天成聽上去真就像是關(guān)起門來寫材料，對外面發(fā)生的事，一點都不知曉。他的口氣既輕松又詼諧，還有種看客的味道。
李源是個裝不住話的人，省委幾位秘書長中，算他最沒城府，也正是因為這點，他的人緣反倒最好。誰心里有了疙瘩，都樂意找他疏通，李源笑稱自己是秘書長中的管道工。沒想這位管道工，也有讓別人添堵的時候。
李源憋不住，把事情說了。原來馬超然他們回來后，辦公廳安排了幾桌飯，算是為督查組接風(fēng)。這事是之前就定好的，李源沒再請示普天成，直接打電話給郭木，讓他在桃園準(zhǔn)備幾桌。郭木安排了兩個大包間，一間擺兩桌，說這樣吃起來熱鬧，李源也這樣想。誰知具體安排位置的時候，墨彬有了意見。原來的安排是，馬超然這個組跟黃副省長那個組在一起，人大郭順安副主任那個組跟政協(xié)許副主席那個組在一起。墨彬不情愿跟黃副省長坐一屋，硬要李源調(diào)整，讓他把黃副省長跟許副主席放一起，讓郭順安到他們這屋來。李源覺得不妥，找郭木商量。郭木也覺得這樣調(diào)整似乎不合常理，但又拗不住墨彬，最后還是按墨彬的意見辦了。后來他們才知道，不是墨彬不愿跟黃副省長坐一起，是超然副書記跟黃副省長有過節(jié)，墨彬怕坐一起影響超然書記的情緒。到了吃飯時間，超然副書記突然打來電話，說自己不舒服，今天的宴會，就不參加了。李源一愣，緊著就找墨彬。墨彬正跟郭順安親熱地拉著家常，一聽馬超然不來了，臉色當(dāng)下就不一樣了。他到外面給超然書記的秘書打電話，證實馬超然確實來不了，秘書說超然書記已回賓館休息了。墨彬就怪李源，說都是他，怎么能亂安排呢？
李源沒跟墨彬計較，這種事計較不得，一計較就影響情緒，進(jìn)而影響到工作。對李源來說，今天招待好大家，就是他的中心工作。巧的是，郭副省長也沒來，于川慶打來電話，說郭副省長臨時有事，讓他們不要等了。李源松下一口氣，兩位主要領(lǐng)導(dǎo)缺場，他的負(fù)擔(dān)輕了些。畢竟，人大、政協(xié)領(lǐng)導(dǎo)招待起來相對省事些。李源于是安排上菜。郭順安這天心情相當(dāng)?shù)睾?，提出要喝酒，李源就讓郭木拿了酒。喝到中間，墨彬的話就出來了，含沙射影，意思就是有人不尊重他，不尊重他等于就是不尊重馬書記。郭順安怕出事，勸墨彬少喝點，墨彬不聽，他向來很少碰酒的，這天卻不知咋，非要纏著跟別人喝，結(jié)果，真就把自己喝大了。他搖搖晃晃要去給政協(xié)許副主席那一桌敬酒，被李源擋住了，說那邊有郭木，不必他費心。沒想墨彬騰地將酒瓶放桌上，“你憑什么阻攔我，你真成了大管家啊。李源同志，別忘了，若論排名，你還在我后面呢?！?br/>
此話一出，舉座皆驚，誰也沒想到墨彬會失態(tài)到如此程度。李源更是哭笑不得，念著有這么多人在場，他啥也沒說，端起茶杯走了出去，一個人在桃園一直挨到酒會結(jié)束。后來他聽說，墨彬還借酒挖苦了新上任的政研室主任余詩倫一頓，說余詩倫學(xué)問太深，把身子壓住了，別人敬酒他連屁股都不動一下。
普天成聽完哈哈大笑，“這個老墨，真有意思，喝醉就喝醉了，提排名做啥，你看鬧的這笑話?！?br/>
普天成的反應(yīng)讓李源吃驚，李源原以為，普天成會在電話里狠狠將墨彬訓(xùn)斥一頓，為自己出一口惡氣，哪料想普天成如此輕描淡寫。
“他哪是喝醉，他是故意讓我難堪?！崩钤凑f。
“沒那么嚴(yán)重，大家一起共事，還不了解脾氣？他不勝酒力，你就原諒他一次?！?br/>
“他排名在前，我哪敢說原諒，檢討還來不及呢?！崩钤磶е榫w道。
“小心眼兒了不是，要不要我這陣給他打電話，讓他給你道歉？”
“別，別，別，秘書長，我也就是隨便一說，你忙吧，不打擾你了?！崩钤从X得這個電話打得很沒意思，早知如此，他就不該把這窩心事說給普天成。
“好，你也想開點，千萬別擱心里。”普天成仍然樂呵呵的。
電話一合，普天成臉上的笑就沒了。馬超然不高興，他為什么不高興？還有，墨彬為什么會失態(tài)？一般來說，這樣的接風(fēng)宴，大家頂多也就意思一下，不會真喝。墨彬平時把自己的嘴巴管得挺緊，死纏爛打都灌不進(jìn)去，怎么會主動喝醉？
這些信息匯總到一起，普天成就認(rèn)為，那些傳說太過夸張，馬超然在吉東，并沒掌握到什么，或者，他是掌握到了，但事情又按照他不情愿的方向走了。這么一想，他就興致勃勃猜想起瀚林書記在北京的行動來。瀚林書記到北京，也快一周了，這一周，對誰來說，都不好過。
又等了一天，朱天彪來電話了：“哥，你交代的事情都辦妥了。”
“見到蘇潤了？”普天成問。
“見到了，跟他老婆一道來的，我啥也沒說，話都是他老婆告訴他的?！?br/>
“他怎么說？”
“他就說了一句，天有多大，他蘇潤清楚，用不著三番五次給他送記性?！?br/>
“清楚就好?！逼仗斐捎悬c興奮，“天彪啊，你幫了哥一個大忙，哥會記住的?！?br/>
朱天彪趕忙說：“哥，咱兄弟之間，不說兩家話，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跟蘇潤老婆反復(fù)交代過了，只要她男人在里面規(guī)規(guī)矩矩，出來照樣有好日子過，那娘兒們是明白人，哥你放心吧?！?br/>
“放心，哥當(dāng)然放心，你辦的事，哥怎么能不放心?！逼仗斐蛇B著感嘆了幾句，又道，“天彪啊，哥還有一件事，你一并把它辦了。”
“哥，你說?！?br/>
“那個金嫚你知道吧？”
“知道?！?br/>
“你把她帶到東北去，這次就帶走?！?br/>
“哥……”朱天彪聽上去有點為難。這事肯定會為難，如果不為難，普天成也不會等到現(xiàn)在才說。這些天，他也在跟自己作斗爭，斗爭來斗爭去，還是覺得，讓金嫚離開吉東好。盡管金嫚沒跟他講離婚的事，但那雙眼睛瞞不了他，那天抱金嫚上床的一瞬，他就知道，金嫚又完全屬于他了。對一個名分上不能屬于他但又實實在在屬于他的女人，普天成就想讓她盡可能地安全點。
普天成將金嫚的手機告訴了朱天彪，又強調(diào)道：“她可能不情愿去，但你要說服她。另外，你要對她好一點，她剛離了婚，心情不好?！?br/>
“哥……”朱天彪似乎有點不情愿。
普天成略一思忖，道：“如果有難度，就算了吧，我另想辦法。”
“不，哥，我是怕……”
“沒啥好怕的，天彪我告訴你，這世上本來就沒這個怕字，只有心虛的人才會說怕，我們兄弟不心虛。你帶過去吧，好好待她就是，等方便了，哥再把她接回來?！?br/>
“哥，我知道了，你放心。”
有了這個電話，普天成心里一下就踏實許多。他拿著手機，想了半天，終于還是給瀚林書記發(fā)了一條短信：尾巴已全部砍斷。
短信發(fā)出去后，普天成就坐在那兒等。這天正好是周末，盧小卉回了老家，說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急著回去。普天成也樂意她回去，心情不好的時候，他更愿意一個人待著，不受任何打擾。但是直等到晚上九點，瀚林書記還是沒回過來短信。普天成坐不住了，這種情況很少有，瀚林書記不論去哪兒，只要收到他的短信，一準(zhǔn)會抽空回過來的。這次怎么了？
普天成扔下電話，去洗手間，剛把褲子脫了蹲馬桶上，客廳里傳來非常悅耳的一聲響。普天成一聽是短信來了，興奮地起身就往外跑，褲子裸在半腿里，差點將他絆倒。他提好褲子，跑沙發(fā)前，拿起手機一看，心涼了半截。短信不是瀚林書記發(fā)來的，是秋燕妮。
秋燕妮說她在樓下，想上來造訪，她問普天成歡迎不。
歡迎，歡迎，你們誰來我都?xì)g迎。普天成心里一邊氣著，一邊把短信刪掉。他手機里從來不存女人的短信，不是怕喬若瑄，喬若瑄還從來沒翻過他手機，他是不習(xí)慣，手機里存了女人的短信，感覺就跟身上留了女人體香一樣不自在。再者，有些短信是涉及到秘密的，他也怕萬一手機丟失，這些短信到了別人手里。
刪完短信，普天成忽然又想，她來做什么？想法一出，他的渾身就不自在了，心也撲騰撲騰跳個不停，好像有個聲音在召喚他。他忍不住到了陽臺，從陽臺往下看了半天，不見樓下有人，心里納悶，不會是惡作劇吧？想著，給秋燕妮回了一條短信，問她到底在哪兒。
手機很快叫響，大約是收到了普天成的回復(fù)，秋燕妮信心大增，索性將電話打了進(jìn)來。普天成接通，喂了一聲，手機里傳來秋燕妮軟綿綿的聲音：“對不起，秘書長，這么晚了還打攪您?！逼仗斐煽酥谱「星檎f：“秋總有事？”秋燕妮說：“是有件事，想跟秘書長匯報?！薄懊魈觳恍袉?？”普天成又問了一句，秋燕妮那邊就不說話了，電話里傳來大片的空白。普天成覺得自己絕情了點，就道：“事情是不是很急？”秋燕妮說：“也不是太著急，如果秘書長不方便，那就改天吧。”普天成要掛電話了，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上次跟鄭斌源談完，他曾給秋燕妮發(fā)過一條短信，婉轉(zhuǎn)地提醒她，讓她注意一下羅恬。秋燕妮一直沒給過他答復(fù)，會不會？這是件大事，不能拖，想到這兒，他沖秋燕妮說：“你在樓下等著，我過一會兒下樓。”秋燕妮非常興奮地嗯了一聲。
普天成都要出門了，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么快下樓，會不會顯得情急了點？他回過身，想磨蹭一會兒，但時間這玩意兒，不是用來磨蹭的，磨蹭了不到三分鐘，普天成身上就出汗了。那是心汗。人要是強行想把另一個人趕出心外，那是很累的，弄不好還會適得其反。他索性脫了衣服，鉆進(jìn)衛(wèi)生間，快快地沖起澡來。熱水澡沖完，普天成又想該換件衣服，畢竟是去見秋燕妮，穿太隨便了說不過去。他挑了半天，拿不定主意。他夏天穿的衣服就那么幾件，要么是白色短袖襯衫，要么就是式樣老土灰不拉嘰價格卻很嚇人的T恤。這也算是官員的一大特色吧，不論官當(dāng)多大，衣服只有價格上的區(qū)別沒有款式上的區(qū)別。有人戲說，官場文化最顯明的體現(xiàn)一是在官員的著裝上，另一是在官員的表情上。嚴(yán)謹(jǐn)、呆板、集體主義的裝腔作勢，是官員著裝的最大特色。也有人說，**官員要么是清一色白，要么清一色灰，好像只有這兩種顏色，才能代表他們的身份。普天成也注意觀察過，你還甭說，**官員的著裝就是跟別人不一樣，也沒有哪個部門規(guī)定，**官員應(yīng)該穿什么，不該穿什么，但大家的著裝風(fēng)格，卻是驚人地統(tǒng)一。后來他才發(fā)現(xiàn)，不僅海東如此，全國各地，但凡在國家機關(guān)工作的，穿起衣服來都是遠(yuǎn)離時尚保持正統(tǒng)。這就讓他奇怪，有些事一而再再而三要求，大會小會強調(diào)，紅頭文件發(fā)了一大堆，大家就是不按標(biāo)準(zhǔn)和要求來，穿衣打扮這種本該十分個性化的事，反倒在機關(guān)個性不了。但你一細(xì)想，也就不奇怪了，官員如果穿得跟老百姓一樣，那還能叫官員？普天成有位作家朋友，說他走在街上，能一眼認(rèn)出兩種人來，一種是國家公務(wù)人員，另一種是吃青春飯的小姐，也可以直白地稱為雞。普天成罵他不嚴(yán)肅，怎么能把國家公務(wù)人員跟雞扯到一起，那位作家據(jù)理相爭，說人都是臉譜化的，文化會把同一個鍋里吃飯的人同化掉。你坐在主席臺上是官員，走在街上還是官員，除非哪一天你落架了，你的本性才能顯出來。雞也一樣，脫了褲子躺床上是雞，穿上褲子走在人群中，還是雞，除非有人把她娶到家里，逼她從良。這種歪理普天成不敢茍同，但內(nèi)心里，他還是佩服作家的觀察力的。
普天成把衣架上的衣服挑了一遍，發(fā)現(xiàn)沒一件稱心的，心里未免有些氣惱，堂堂秘書長，出門時居然連件合意的衣服都找不到。最后，他還是穿了那天見金嫚時穿的那件墨綠色冰絲T恤。這衣服是他跟瀚林書記去內(nèi)蒙考察時，鄂爾多斯廠家送的禮品，相對顯得年輕一點，也富有朝氣一點?；貋黹_了一次會，大院里這種顏色和款式的衣服就多起來，聽李源說，他夫人因為買不到這個顏色，專門托內(nèi)蒙那邊的同學(xué)，郵寄了一件。可見，主要領(lǐng)導(dǎo)的號召力，遠(yuǎn)不在工作上，吃飯穿衣，哪一件領(lǐng)導(dǎo)都能率先垂范。
對著鏡子照了照，普天成感覺還行，又順手抓起洗手臺上很久不用的香水瓶，往身上噴了一點。做完這些，普天成忽然問自己，你這是怎么了，從沒有哪一次出門比今天麻煩。
等跟秋燕妮坐在古樸典雅的**龍茶坊，普天成心里的答案，就顯現(xiàn)出來了。其實，這個晚上的一應(yīng)表現(xiàn)，就證明了一件事，他是想見秋燕妮的，特別想。
人不能騙自己，人也騙不了自己。自己心里有什么結(jié)，自己最清楚。
秋燕妮顯得十分開心，從普天成上車到現(xiàn)在，她臉上就一直洋溢著笑容。等進(jìn)了茶坊，她一陣忙碌，桌上便堆滿了點心。**龍茶坊的點心是很有名的，地道的潮港風(fēng)味。這是一家連鎖店，生意也很火爆。普天成跟秋燕妮進(jìn)來的時候，茶坊里坐滿了人，秋燕妮說，這是她常來的地方，喝早茶氣氛會更好。普天成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秋燕妮這么晚了約他出來，到底想談什么。
兩名身著旗袍的服務(wù)小姐忙活了半天，算是把招待工作做好了，一壺香噴噴的碧螺春，飄著熱氣的咖啡，秋燕妮又要了一瓶路易十三。普天成開玩笑說：“你想擺夜宴??？”秋燕妮嫵媚一笑，“難得跟秘書長在一起，今晚我想浪漫一點?！闭f著，沖服務(wù)員說了一句港語。普天成聽不大懂，服務(wù)小姐淺淺一笑，出去了。不大工夫，包間里飄起古樸幽揚的音樂，那樂聲似從遙遠(yuǎn)處傳來，十分空曠。
普天成的心好像被帶到了一個地方。
秋燕妮為他沏了茶，目光幽幽地望住他，“一直想請秘書長坐坐的，今天總算心想事成了。”
“不是老在一起么，怎么偏偏今天就心想事成？”普天成故意裝糊涂。
“秘書長真是會說話，要是天天能跟秘書長在一起，人生就太有意思了。”秋燕妮為自己斟上一杯，以茶代酒，要敬普天成。普天成也不客氣，既來之則安之，沒有理由把自己搞那么緊張。
碰過杯后，秋燕妮又說：“我要再次謝謝秘書長，上次那條短信，等于是救了燕妮，也救了大華。”
普天成沒有接話，他在專注地欣賞著秋燕妮。秋燕妮品茗的功夫堪稱一流，燙壺、置茶、溫杯、高沖、低泡、分茶、敬茶樣樣做得嫻熟而富有詩意，一看就是在茶坊里泡大的。加上那白皙、雋永、翹然、婉然在普天成眼前如玉蝴蝶般舞動的蘭花指，更讓這一切動作有了神韻。普天成看得著迷。他品茶是外行，品人卻有一套，秋燕妮示范似的表演她的茶技時，他的一雙眼球，跟著她的手滴溜溜轉(zhuǎn)，這個女人，處處是風(fēng)景。
忽然地，他就想起了那首詩：“日翹蘭花三百遍，不辭長作大男人。”這是古時西坡對男人翹蘭花指的欣賞，普天成卻覺得，蘭花只有翹在秋燕妮這樣的女子手上，才算精致。柔弱無骨，白如玉石，普天成腦子里冒出兩個詞來。
秋燕妮一邊為他斟茶，一邊就把羅恬的事說了。羅恬的確為鄭斌源提供了不少大華的機密，大華已將她除名。
“公司有人堅持要起訴她，我想起訴就不必了，畢竟有秘書長您的面子。再者，她也沒把秘泄到哪里去。對鄭總，大華是十分尊敬的，還請秘書長再做做工作，大華隨時歡迎他的到來。大華得他，則得天下也。”秋燕妮說到這兒，起身，很有意味地笑了笑。
一聽又是要請鄭斌源出山，普天成搖頭道：“這個心思你就不要動了吧，老鄭既頑固又自負(fù)，他這個人，怕是沒救了，就算瀚林書記請他，怕也未必就給面子?！?br/>
一提瀚林書記，秋燕妮臉上忽然多出一層顏色，剛才有著的紅潮褪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尷尬的白。普天成暗暗責(zé)怪自己，哪壺不開偏提哪壺。
氣氛僵了一會兒，秋燕妮訕笑道：“秘書長說得對，鄭總是有遠(yuǎn)大抱負(fù)的人，大華請他，是委屈他了。不過，他這樣對我們，也不公平。我們對羅恬很器重的，一毛過來的人，我們付出了誠心?！?br/>
“這我知道?！逼仗斐赡闷鹨粔K點心，沒吃，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心里卻在想，付不付真心你們說了不算，得讓職工說。
“可是，總有人在辜負(fù)著我們?！鼻镅嗄莺鋈痪蛡衅饋?，眼里浮上一層哀怨。普天成裝作沒看見，有些東西你是不能看見的，看見了，它就往你心里鉆。女人的哀怨、淚，是兩件秘密武器，男人不經(jīng)意間就會被它擊中，普天成不想這么快就讓秋燕妮擊中。
“沒這么厲害吧，他們也很難，沒了飯碗，補償又遲遲拿不到?！?br/>
秋燕妮捋了捋頭發(fā)，坐下道：“我忘了告訴秘書長，補償已經(jīng)如數(shù)兌現(xiàn)，十二條，不打折扣地執(zhí)行了下去?！?br/>
“是么？”普天成暗自一驚。這消息他還不知道，最近他是焦頭爛額，除了吉東那檔子事，什么也顧不上。但他仍然裝得鎮(zhèn)靜，輕描淡寫地問了一聲，等秋燕妮把話說完。
“實在不好意思，這事拖了這么久，讓秘書長為難了?！鼻镅嗄菡f著，斟了兩杯路易十三，端到普天成面前。普天成本來是不想喝酒的，但一聽十二條落實了，心里就有幾分高興，便接過酒杯，目光楚楚地盯住秋燕妮。國平副省長就是國平副省長，他一抓，效果立馬就不一樣……
“好，兌現(xiàn)了就好，企業(yè)嘛，總要講誠信?！逼仗斐晒室獍崖曇舭胃咴S多。其實他心里想說的不是這句，關(guān)于大華海東，他有很多話要問，比如十二條怎么兌現(xiàn)的，職工情緒現(xiàn)在怎么樣，大華打算何時開工，能不能按期投產(chǎn)。但，這些事真要扯起來，怕是一晚上都扯不完，更關(guān)鍵的，有些事他不該問，該讓他知道的，國平副省長遲早會讓他知道，如果他們要保密，他問了，那就是犯規(guī)。
兩個人連著碰了幾杯酒，普天成就有些恍惚，他真是跟秋燕妮在一起嗎？怎么拒絕了一年之久的邀請，會在今晚把柵欄給拆除了？到底是自己想見她，還是？
包間里的音樂不知啥時換成了《莫斯科郊外的夜晚》，這樂聲，一下就把他們從包間拉到了空曠的郊外，從繁雜的塵世拉到了遠(yuǎn)山遠(yuǎn)水處。紅塵嘈雜心受累，何時與君逍遙去？心里充滿無限期望和無限哀怨的秋燕妮這一刻有點把握不住自己，差一點就與君相訴了。
普天成一開始還抵抗著，不讓秋燕妮眼里蘊動著的那股情點燃自己，但等幾杯過后，他心里壓抑著的那些東西，就漸漸復(fù)活。
關(guān)于秋燕妮，普天成了解得其實很深刻，她在**的生活和工作，還有到海東以后發(fā)生的故事，沒有哪一幕能逃過普天成的眼睛。這怪不了普天成，他天生對女人就敏感，加上秋燕妮的特殊身份，還有她來海東的目的，都迫使他對她做出必要的了解。身為秘書長，他還有一個不便對外界明說出來的任務(wù)，那就是留意和觀察主要領(lǐng)導(dǎo)身邊的女人。當(dāng)然這了解是善意的，一切都為了主要領(lǐng)導(dǎo)的安全。如果確實遇上那種別有用心的女人，哪怕失寵，他也得把話說出來。至于起不起作用，那是另一碼事，不說則是他不稱職。遺憾的是，對秋燕妮，普天成至今仍選擇沉默。瀚林書記倒是有意無意問過他幾次，“這個秋總，有點意思?！被蛘撸骸疤斐砂?，你對女人了解深刻，你談?wù)勄镅嗄?，她給你留下的印象如何？”每每這個時候，普天成就打哈哈：“書記笑話我呢，我這人看男人行，看女人，外行著呢?！卞謺浰坪醪桓市?，笑道：“外行？我怎么聽人說，你天成是個采花高手，怎么，跟我也裝?。俊逼仗斐芍荒芸嘈?，然后裝作很無辜地說：“我可冤枉死了，這頂帽子實在戴不起，戴不起啊。”
玩笑歸玩笑，在心里，普天成還是為瀚林書記捏把汗，不是說秋燕妮卑鄙，要說“卑鄙”兩個字，還輪不到她，但他總覺得，那雙眼睛里，藏著什么。
藏著什么呢？有時候普天成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但旋即又搖頭，女人的心，秋天的云，還是不猜為好。
但凡被某個公司派到國內(nèi)來獨擋一面的女人，不是豪杰便是大俠，只是這豪杰或大俠，一半用淚寫成，另一半，還是用淚寫成。外人看到的可能是她們的風(fēng)光，普天成眼里看到的，卻盡是苦難。
屬于成功女人的苦難。
普天成總有一種感覺，秋燕妮到了海東，不是在續(xù)寫她的輝煌，而是繼續(xù)著她的苦難。
奇怪，怎么對她老有一種不平感呢？這很可怕，很可怕啊。普天成搖搖頭，想讓內(nèi)心干凈些，也世俗些。人其實世俗了好活，比如現(xiàn)在，一旦他能世俗，這夜晚，就豐富多彩得多了。
不知過了多久，大約一個小時，或者半個小時，這個夜晚，時間在普天成面前是靜止不動的，或者，他已被帶到了時間之外。他常常有這種幻覺，只是今晚，幻覺更強烈罷了。普天成聽到一個聲音，這聲音絕不是出自秋燕妮，但又確確實實出自秋燕妮。秋燕妮起身，臉上浮動著麥浪一樣的表情，整個身體也像麥浪一樣起伏著，她說：“我請秘書長跳個舞，這么好的音樂，不跳舞可惜了?！逼仗斐杀緛硐刖芙^，可是，可是當(dāng)那只軟綿綿的手觸到他的掌心時，他的身體本能地發(fā)出一種反應(yīng)，他像被磁石吸牢了般，順著秋燕妮的牽引，朝大海深處走去。
樂聲悠揚，舞曲悠揚，普天成走進(jìn)沙灘，走進(jìn)大海，慢慢，就被海浪包圍了。
他聞到一股氣息，極陌生卻又極熟悉的氣息。那是海的氣息，是吞沒一切的氣息。
他閉上眼，再也聽不到什么，看不到什么，只聞到一股清香，一股幽香，還有，一種躲不過去的惆悵……
潮起，又潮落。浪涌來，又退走。大地發(fā)出咆哮的聲音，隨后，又寂靜無聲，死了一般的令人窒息。普天成的雙腳眼看邁不動了，他情愿就那么停下來，永遠(yuǎn)停在這個晚上。秋燕妮的雙腳更是邁不動，她不只是情愿，而是有一種急切。又不知過了多久，海嘯來了，只聽得大地發(fā)出一聲巨響，緊跟著便雷閃電鳴，秋燕妮猛地抱住普天成，死死地抱住。
世界凝固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普天成腦子里忽地閃出一張臉，那張臉對他來說，既是閻王，也是菩薩。普天成猛地推開秋燕妮，心里發(fā)出一聲喊：不能，堅決不能！
這個夜晚，普天成回來得很晚。逃離開龍茶坊，普天成并沒有打車回來，他像一頭沖出牢籠的困獸，漫無目的地在街上瘋走。走啊走啊，普天成覺得自己掉入了一個迷宮，越走越找不到方向，但他不敢停下，一停下，他怕自己就永遠(yuǎn)也走不出迷宮了。
回到家時，已是凌晨兩點五十，普天成掏出手機看時間，卻意外發(fā)現(xiàn)了兩條短信。
一條是瀚林書記發(fā)來的，很簡練：知道了，你把后面的工作準(zhǔn)備一下。
后面的工作？普天成好像還陷在迷宮里，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瀚林書記短信的意思。
另一條是廣懷秘書長王靜育發(fā)來的。王靜育是打了電話，他沒聽到，才發(fā)來這條短信。
王靜育說，喬若瑄兩天前去了北京，還特意強調(diào)，估計跟班子變動的事有關(guān)。
去了北京？普天成一下就茫然了。腦子里閃出一幅畫面來，這畫面在他腦子里存了半個世紀(jì)。古城，軍區(qū)大院，小巷，一群孩子，冰天雪地里玩兒捉迷藏。喬若瑄丟失了，找不到她的伴，一個稚嫩的聲音脆生生響在巷子里：“瀚林哥哥，瀚林哥哥……”
喬若瑄丟失了！
這個夜晚，普天成久久不能入睡。后來他想到那尊陶器，就他辦公室里那尊，他想到陶器的顏色，陶器的造型，還有陶器的沉默。他想，自己都快要變成那尊陶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