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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年前的南禺,沒有如今繁華,卻著實是世外桃源。因為他的主人不喜江湖爭端,淡泊寧靜,護得一方百姓安寧。山清水秀之地,鳳凰和鹓雛棲息。瑞鳥尚且鐘情,更何況是凡人。

    世說赤瑾閣主喜聽戲,在梨花紛飛之時迎娶了一位國色天香的女子,乃是南禺頗具美名的戲樓青衣,一時被傳為佳話。在那個默認戲子薄情的年代,這樁婚事被世人所不齒,唯有南禺土地上的人們視之為天賜姻緣,紛紛上門道賀。

    新夫人從此離開戲樓,只為閣主一人唱戲,郎情妾意,粗茶淡飯的生活,雖說有些無趣,好在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她從小生在戲樓,不知江湖事,當然更不知道古玉一脈的定數(shù),子生父死。當她滿心歡喜地告訴夫君自己有孕的時候,也沒有注意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哀怨。他終是選擇了隱瞞,悉心照料著她,默默等待著那一天的來臨。

    有些古玉傳人為了安身立命,選擇了終生不娶,從而獲得了無盡的生命,有些為了和所愛之人長相廝守,不惜親手殺掉自己的親生骨肉……千萬年來,已經(jīng)不知道積累了多少無可奈何的故事。

    倘若她知道,一定不會選擇生下孩子,在最好的年紀里,親眼看著自己的夫君灰飛煙滅,是怎樣的心情?

    閣主駕鶴西去,流言蜚語鋪天蓋地,說她克夫,就連府中的人都變了臉色。一個接濟四方的大善人就這么沒了,換誰都會覺得不值,戲子無情的看法根深蒂固,當初的祝福也不過是因為他開心,人們就會覺得,他娶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子。

    自白非溟記事起,每天都看著母親以淚洗面,她總是一個人穿上華麗的戲服,在梨花樹下咿咿呀呀地唱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曲子,要不就是散亂著頭發(fā),不施粉黛,頹然地坐在池塘邊出神,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他尋遍天下名醫(yī),不惜一切代價想讓父親回來,結(jié)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進了府中的醫(yī)生再也沒有出來過,便不再有妄想騙錢的江湖郎中登門求見。父親還沒回來,母親卻早早離開了,沒有一句道別的話語,就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了水池中。

    白非溟撿回了那枝梨花,好生珍藏,一直用法力維持著它的模樣,經(jīng)久不敗,就像母親從未離開過,一直在身邊。

    試過了所有的方法,鬧過冥界也闖過天界,甚至放下了一身傲骨去請求落鷙的人,卻一無所獲。死在他手下的醫(yī)者不計其數(shù),從此,萬劫不復。

    ……

    鐘淺落是在葉止碩身邊醒來的,此時已是兩天之后。

    他疲憊地靠在床邊,似乎是睡著了,呼吸均勻,臉色蒼白,一只手緊緊地扣住鐘淺落的五指。察覺到了輕微的動靜,他忽地睜開眼,清澈的眼眸中滿是擔憂,手中的力度大了些,嘴角有了笑意,卻沒有說出什么來。

    鐘淺落艱難地坐起來,腦袋沉沉地,有些不自在,眼神飄忽,“我做了一個夢……戲子,小孩,梨花……白非溟,白非溟……”說著爬起身,想往外邊跑。

    葉止碩手指稍稍用力,想把她拉住,卻還是不忍,松開了手。看著她跌跌撞撞的背影,他嘆了一口氣,扶住額頭,心中隱隱作痛。侍女洛桃走了進來,將手中的東西放在一旁,納悶地問,“閣主,這剛做好的衣服……”葉止碩瞥了一眼,隨性地揮揮手,“丟了?!薄鞍??不是你命令……”“我說丟了!聽到?jīng)]有!”還沒等洛桃說完,他就不耐煩地打斷,扯起胸口一陣疼痛。

    洛桃倉皇福身,“閣主,此番打破鬼玉冢結(jié)界,你動用……”“別說了!你現(xiàn)在馬上跟著她,不許打擾不許聲張,確保她的安全,若出差錯,提頭來見?!币婇w主執(zhí)意如此,洛桃也不好多說什么,匆匆忙忙就出去了。

    鐘淺落一路奔到東始崖邊,御風或者御劍,不出三日便可抵達南禺,她現(xiàn)在很想去見他一面,真的很想。蒼龍盤踞在懸崖上方的云層中,若隱若現(xiàn),聞聲便飛了下來,朝著鐘淺落輕輕吐氣。突然,它像是嗅到了什么特殊的味道,一下子發(fā)起了狂,朝著鐘淺落撲了過來!一道巨大的沖擊力撲面而來,鐘淺落好不容易才穩(wěn)住了身體。

    未至眼前,它卻停了下來,乖巧地盤旋在她面前,沒有一點剛剛的兇猛,就像是調(diào)皮時候的惡作劇一般。

    葉止碩轉(zhuǎn)著手中的喚眠笛走了過來,清風拂過他額前的劉海,融入了他眼中的款款深情,“它就是喜歡胡鬧,你別在意。你的傷還沒好,況且,白兄現(xiàn)在需要一個人靜靜,姑娘若不嫌棄,就先在東始留三天,三天后,我親自送你回去,如何?”他暗暗向蒼龍使了個眼色,它便知趣地離開了,頓了頓,他又道,“就當……報我的救命之恩。”

    鐘淺落思索良久,點了點頭。

    空中盤旋的蒼龍也著實納悶,為何這個陌生女子身上,竟有著碧珂的靈氣,看樣子并非盜了主人的古玉,那這靈氣,又是怎么來的……

    ……

    南禺山上上下下,鐘淺顏都已經(jīng)很熟了,除了谷中禁地,她大概都去了個遍。她為了六靈珮而來,想不清楚姐姐為什么會把這么重要的東西交給一個非親非故的人,更想不清楚白非溟哪那么大的魅力,就連堂堂落鷙四護法之一的諾鳶也愿意改名換姓,無怨無悔地陪在他身邊多年。

    現(xiàn)在看來,她好像有點明白了。人間情愛,原是這么一回事,無論身處哪一界,該逃不掉還是逃不掉,就像他們的初見,宮燈漸暖,公子翩翩至,或許那一眼,她就淪為了情愛的囚奴,只是尚不自知。

    大婚第二天,該走的走,該散的散,白非溟也不例外。她一路跟著過來,自以為悄無聲息,可卻瞞不過白非溟的眼睛。他非但沒對她有所提防,反而還派了人暗中保護她,不知寓意何為。實則他想的很簡單,自己欺騙在先,就只能盡力補償,除了還回六靈珮。母親瘋瘋癲癲之時和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溟兒,古玉四脈再不能同心協(xié)力了,總有一天會兵戎相見,你要找到六靈珮,那是赤瑾閣能長盛不衰的唯一籌碼。為了你父親,你要把赤瑾閣好好延續(xù)下去。”

    這些年,他似乎從來沒為自己活過,現(xiàn)在得了六靈珮,永遠地失去自己的父親,他好像突然就沒了任何期望,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執(zhí)著于過往的人,習慣了記憶的枷鎖,當枷鎖卸下的那一刻,也就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芊灼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雙腿早已沒了知覺。屋中的人卻沒有出來過,哪怕是命侍從傳句話?!伴w主,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芊灼甘愿領(lǐng)罪?!痹诔噼w,任何過錯都能被原諒,除非與前任閣主和夫人相關(guān)。這次,她怕是兇多吉少了。

    一個又一個時辰過去,面前的門終于是動了。她沉默地低下頭,眼神從容,一如往常波瀾不驚的模樣。白非溟拖著步子走來,往日清冽的梨花香氣被濃烈的酒味掩蓋,有些刺鼻。他在她面前站定,苦笑一聲,隨即淡淡拂袖,音色沙啞,“我放你走,去尋他吧……”

    芊灼愕然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閣主說……放我走?可我……”

    “罷了,家父和家母已經(jīng)回不來了,取你性命又有何用,走吧……別等我反悔。”他說完便轉(zhuǎn)身回房,單薄的衣裳在風中飄揚,像一個孤魂。在芊灼的記憶中,他是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為了泄憤可以殺了上門的眾多醫(yī)者,也是那種風度翩翩的人,只要不觸及父母親的事,他待誰都好,矛盾的存在。在世人眼中,他可以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也可以是兼濟天下的仁者,其實,他只不過是一個固執(zhí)的孩子,行差踏錯,走了一條萬劫不復的路。

    柔詩送她下山,臨別之際,若有所思地看向遠方,緩緩道,“圣使,你真的以為閣主沒有罰你嗎?”“此話怎講?”柔詩搖頭輕笑,默然不語,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轉(zhuǎn)身回去了。

    芊灼看著她遠去,心中涌上一股不安。山路很長,要走很久,她還是狠了狠心,趕著下山,沒有追上去多作詢問,很多年后,她回憶往昔之時,會后悔自己的決定,如果當初抓住柔詩問個清楚,可能自己會過得很好,奈何這一離開,就成了所有痛苦的根源。

    白非溟負手立在山頭,看見林間那一抹慢慢遠去的白色身影,勾起了唇角,“有幸相遇,因緣相知,抱恨相思。銷魂蝕骨再殘忍,也比不得心灰意冷?!?br/>
    “啊?”鐘淺顏站在他的身側(cè),并未聽懂他的意思,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望向他。他的側(cè)臉映著南禺向來溫暖的陽光,幾天不眠不休的他有些憔悴消瘦,但那副宛如初見的面孔依舊清俊,只是眼中偶爾透出些許惆悵和暗淡。

    她似乎是忘了自己的目的和使命,也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早把自己當作了赤瑾閣的人。她想讓他開心起來,畢竟生離死別之事,每天都在發(fā)生。雖然他并未表現(xiàn)得很明顯,每天依舊一副平平靜靜的樣子,該吃吃該睡睡,閣中事務(wù)也一絲不茍地處理,就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可她知道,他是不快樂的。

    芊灼離開南禺,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天下之大,找人如同大海撈針,機會渺茫。她這才發(fā)現(xiàn),沒了赤瑾閣的束縛,自己好像也沒有想象中的開心。被囚柴桑數(shù)年,六界經(jīng)過了多少變幻,她無從知曉。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祈求上天眷顧,早日找到木羽。

    初見已逾百年,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活著,就連木羽這名字,都不知是真是假,當初有人問他名字之時,他也只是支支吾吾地回答,半天才憋出木羽兩個字,八成是臨時瞎說的。初遇鐘淺落的時候,她說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誰,也是無可奈何,就怕給了錯的消息,找錯了人。后面柔詩百般糾纏,這才道了原委。柔詩和她同門,之前也只知她要尋人,不知背后緣由,自柴桑一見,才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過往種種都模糊了,唯木羽這個人刻在了心中。初遇的時候,清明時節(jié),柳絮紛飛,他救下了中箭瀕死的白鶴,悉心照料,日夜陪伴;分離的時候,大雨滂沱,杏花落盡,他撫摸著它的羽毛,像是自言自語,“我要走了,嗯……去哪好呢?天涯海角?”說著,他淺淺含笑,“你要好好活著,等有一天,我走遍了天涯海角,就回來找你……可好?你要乖乖等我哦……”

    從那一天起,這個來去如風的男子就消失了,徹徹底底,干干凈凈。她第一次聽他的名字,是自己被獵戶提在手中的時候。五大三粗的男人拎著奄奄一息的白鶴在眾人面前晃了晃,吆喝道,“價高者得!”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干凈空靈的嗓音,“我買……”那是一個不過十歲的少年,手中是沉甸甸的金子。獵戶睜大了眼,一臉媚笑地接過錢,點頭哈腰,“敢問小公子是?”他沉默了一會,支吾道,“木羽……民間傳說中的仙人名……”大家面面相覷,然后便笑得前仰后合,就像聽了天大的笑話,“小小年紀,口氣不小?!薄熬褪牵疾恢雷约簬捉飵變?!”“哈哈哈,這有個仙人,大家還不來參拜?”

    少年漲紅了臉,一把抱起白鶴,跑出了人群。

    這是芊灼記憶中,他們的初見,那時的她,特別想變成人形給那些人一頓教訓,不過……都是往事罷了,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