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早餐
每一個石城人都知道石城科研局的副局長是那個名字聽起來有些像相聲演員的老頭兒——楊文林老教授。因為科研局總會以楊文林的名義發(fā)起各種會議,每一屆畢業(yè)生中的佼佼者也是由楊文林教授親自根據(jù)每個人的潛質(zhì)去安排相應(yīng)的工作。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局長是誰。
本應(yīng)被人們所崇拜的那個能夠帶領(lǐng)石城最強(qiáng)的一代老妖怪群魔亂舞的男人,很奇怪的被人所遺忘了。很多中年人回想起來,得到的原因就是局長已經(jīng)離開了。因為局長從來就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人。
共同帶領(lǐng)大家創(chuàng)建了石城的董大山,唐柏楊與龐星。三個人沒有分誰是局長,只是各忙各的領(lǐng)域,但是每個科研局的長期任務(wù)都是他們?nèi)齻€最后敲定。所以在那時的年輕人心里,他們的偶像就是那三個很有才華的老男人,類似于鐵三角天團(tuán)之類的東西。
但是后來最受歡迎的董老先生看破紅塵毅然決然地離開科學(xué)領(lǐng)域,使許多仰慕他的學(xué)生很是失望,同時他們也感覺科研局就像沒有了頭目一樣,有些人就改行去做別的。
比如一個搞熱學(xué)的去擺了烤紅薯的攤位,每每有人夸他的紅薯好吃他都會兩眼放光拉住那人,搖頭晃腦的展開一番烤紅薯控溫與熱學(xué)的關(guān)系。同樣的,還有搞微波段研究的去開了粥鋪,據(jù)說他可以用幾種微波配合加熱用心熬好粥。當(dāng)然還有個機(jī)械師自己做了一個爆米花機(jī),和普通只做原味的機(jī)器不同,他的機(jī)器可以放入蘋果就是蘋果味兒,放入橘子就是橘子味兒,而且這位大師正在嘗試加入某些瞬間加熱部件來制作牛肉味兒的。
再后來,董大山與龐星得病身亡的消息在石城傳開了。全城人們默哀追悼,雨淚漣漣天人同悲。但是時間總會沖淡一切,人們漸漸地不再想起這件事,再提起來也只是長吁短嘆幾句,既是敬意也是閑話。于是,人們終于不再在意科研局的領(lǐng)頭人了,因為最巔峰的人已經(jīng)死去了,就算留下一個也是不總出面的。他們只知道有一個叫做楊文林的副局長總管著大局,但是沒人問為什么這個看起來總是忙碌,總是出頭的老人是副職。
在石城生活了太久的人們,不再在乎一個職稱了。
合葬后的第二天,天似乎對悲傷的氣氛后知后覺了一些,開始下起了滂沱大雨。唐柏楊穿著西服正裝,手腕上的表鏈亮晶晶泛著銀白色的光。他淡漠地看著窗外的白茫茫,聽著單調(diào)的“嘩嘩”聲。
是誰?是誰打開了這個世界的水龍頭?好像要淹了這個世界似的。
“梓欣,我們家一會兒有人要來。你去……”唐柏楊一邊轉(zhuǎn)身看向幽暗的屋子一邊說著,聲音有些蒼老。也許是習(xí)慣了吧,孩子不是走了么。他低下頭看著光滑的地板自顧自地想著。
唐柏楊呆立了一會兒,然后走到了客廳的茶幾邊,拿起了電話。
“喂,你好,我昨天訂的3份烤紅薯你可以送來了。”老人掛掉電話繼續(xù)撥打。
“喂,你好,我昨天訂的3份粥你可以送來了。”他又掛了電話,空曠的房間里按鍵聲格外刺耳。
“喂,你好,昨天我要的一大桶葡萄味的爆米花你可以送來了。”電話終于被放了回去。
半個小時后,3個老人圍著一桌子快餐食物面面相覷。楊文林拿著一個紅薯,手尖有些顫抖,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嘴巴微微咧著,看來比較燙。楊老把紅薯掰開幾塊放到了自己的粥里,輕輕地用勺子攪拌著。
“看我的地瓜粥……”楊文林頭也不抬,只是繼續(xù)攪拌他的粥。陳韻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擺在桌子正中央的大桶爆米花,最后把目光放在了正在啃著紅薯的唐柏楊身上。
“哦,老陳,是我怠慢了……來,敬你一口!”唐柏楊放下了紅薯,嚴(yán)肅地端起了面前的白粥。雙手拖著碗底,說罷就微閉雙眼用嘴唇湊到碗邊喝了一口粥。陳韻之手指稍微碰了碰碗邊,沒有端起,皺著眉頭看著其他兩人。
“老唐,難得一聚,你有話直說?!标惱显洪L終于沉不住氣,開始發(fā)問了。
“我沒事啊,我就是想今天雨下的這么大在咱們都放了一天假,在一塊兒好好吃頓飯。”唐柏楊語氣緩和,依舊不放過手里的紅薯?!鞍?,說實話這些小吃平時不吃,這么一吃感覺還不錯……”
陳韻之冷冷地看著只顧著吃自制地瓜粥的楊文林,拿起了手邊的紅薯,狠狠地咬了一口。甜膩感充斥著口腔,他直接吐到了餐巾紙上,然后喝了一口白粥。
“一把年紀(jì)了,吃這么甜的,牙不要了?”陳院長本著醫(yī)生的屬性對這種自殘行為很不滿。唐柏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紙巾上黃色的碎渣滓,淡定地又咬了一口紅薯。
“山雨一來風(fēng)滿樓啊……”楊文林盯著窗外,輕輕地低吟。
“那是‘欲來’吧?!标愴嵵S著他的視線望去,依舊白茫茫一片。
“你們知道為什么當(dāng)年被董大山拒絕收徒的學(xué)生們都放棄學(xué)業(yè)做了食品么?”唐柏楊突然問了一句,聲音有著年輕人的清晰質(zhì)感,他瞇瞇著眼睛看著兩個老友。
陳韻之與楊文林對視了一下,眼神中有些遲疑,都選擇默不作聲。
“哈哈……你們真笨……因為董大山是吃貨啊!哈哈……”老人捧腹下巴抵在桌面上笑聲悠長,兩只有些渾濁的眼睛里泛著不可名狀的光。
4.探望
石城醫(yī)院一共有兩座樓,門診部與住院部。這兩座樓建的規(guī)規(guī)整整四四方方,一如他們那個認(rèn)真古板的院長的風(fēng)格。
住院部的大樓一共5層,類似于一個天梯。越底層的越是簡約,越上層的越高端。這樣的做法是為了各色病人分開相處,感冒發(fā)燒輸液的病人只需要坐著就好,而剛做過大手術(shù)的病人自然需要單間并且搶救設(shè)備齊全并且專人陪護(hù)。
石城醫(yī)院住院部,509病房。
也許是不希望別人窺探隱私而又不想耽誤室內(nèi)采光,病房門中間半平米是厚厚的磨砂玻璃,沒有任何花哨的圖案。咋一看就是一層濃重的水霧,讓人心里發(fā)癢。
老人靜靜地佇立在門口,右手半握成拳食指微曲,但是就懸在門前,遲遲不敲。他放下了手,眼睛湊過去企圖看穿那層模糊。然后門在視線里慢慢變得接近,視野慢慢變小,模糊的東西總帶著那么一種吸引力,就像漩渦??墒?,老人的頭早就不動了。
他下意識地收回了探出的腦袋,后退一步躲著。門就那么開了。
“唐爺爺?”女孩清脆的聲音響起,在安靜的樓道里回蕩著。
“五月啊……”唐柏楊看著有點黑眼圈的陶五月,想必是一直沒合眼。陶五月可能是由于犯困的關(guān)系,大腦有些斷片。她呆立在門口雙眼迷茫地盯著地面,絲毫沒有注意到老人又詫異又心疼的眼神。突然,她向前邁了一步,雙手捧著小腹。
“唐爺爺你先進(jìn)去吧,我突然想起我要上廁所!”唐柏楊看著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少女,慢慢地轉(zhuǎn)過頭,走進(jìn)了病房,回身關(guān)上了門。
白色的窗簾半開半掩,床頭柜上沒有心電儀等設(shè)備,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大的花籃,花香清雅。病床上方都沒有用以做物化的放氧口,病床上沒有用來掛輸液袋的鉤子。
如果不是床頭卡,誰也不知道這是個病房。
唐柏楊環(huán)視著屋子,一步步向病床走去。少年俊朗的臉正在熟睡,被白色的被子蒙的嚴(yán)實。老人看著那張很新的床頭卡。龐云天,男,18歲,腹部刀傷。唐柏楊點了點頭,單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似乎很滿意的樣子。
“就像來看望自己受傷的戰(zhàn)士?老局長?!鼻謇涞统恋穆曇艚z毫沒有倦意。
唐柏楊低頭看了一眼醒來的少年,黑色的眼睛眼神平靜如許。老人右手顫巍巍地向下探,終于觸摸到了床面,然后側(cè)過身子拿開了手,坐在了床上。龐云天看著他的側(cè)臉,盡管這個老人看起來身體硬朗,但是臉上的皺紋還是提醒著人們這個老人跨越了大半個世紀(jì)。
“云天,身體恢復(fù)的還好么?”唐柏楊的聲音溫柔慈愛。他并沒有看正盯著他的龐云天,只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眼前關(guān)上的那扇門,仍舊是一片模糊。龐云天微微地晃了晃動脖子,眼睛轉(zhuǎn)向了天花板。
“還好,心情好恢復(fù)的就好?!饼嬙铺煲桓钠綍r嚴(yán)肅認(rèn)真的腔調(diào),語氣中帶著點輕佻。唐白楊終于偏過身子看著他,血管清晰的老手摸了摸少年腿上的被子,想要幫他抹平褶子。
“我不會怪你……”老人看著潔白的被子,說的意味深長,只是被少年打斷了。
“您沒什么可怪我的,這件事都在我們的計劃之內(nèi)?!饼嬙铺熘袣馐悖幌褚粋€腹部被重創(chuàng)的人。唐柏楊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陽光把黑色的瞳孔渲染的透亮。
“咳,畢竟小青與梓欣他們……”老人刻意地請了下嗓子。
“死了,他們都死了,這是事實。”龐云天再次打斷了老人的話,語氣堅定。兩人看著彼此的眼睛,沒有躲閃與慌張,就像一種彼此肯定。終于,半晌沉默之后,唐柏楊收回了目光,把頭轉(zhuǎn)向了門口。
“五月已經(jīng)在門外站了很久了……多懂事的女孩兒啊。欣欣去世以后,她就是我的孫女了……”唐柏楊低聲嘆息,說完站了起來要去開門。
“我會查明真相?!饼嬙铺旄蓛舻穆曇粼谏砗箜懫稹L瓢貤钅_步停住了一下。
“真相?什么真相?”老人沒有回頭。
“死亡真相。他們沒有必要殉情,我不認(rèn)為他們自殺?!?br/>
“唉,查吧,去查吧。我也累了,真相對我來說無所謂了……”老人再次向前走著,嘆息的身影讓人感覺到一種濃重的孤寂。龐云天咬了咬嘴唇,收回了袖子里的匕首,寒刃在少年手心一閃而過。
被請進(jìn)來的陶五月和唐柏楊說說笑笑,沒有提起唐梓欣。也許,就這樣偶爾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