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nèi)鋪著厚厚的鈷藍(lán)色織毛地毯，金絲線繡玄武圖，正好對應(yīng)車座上深青色朱雀錦褥，鏤空雕花的楠木小幾上置的全是白光熠熠的銀制茶具。車內(nèi)色調(diào)沉冷，卻因芳?xì)饣\人而不覺生硬，反倒讓這種堆金砌玉的奢華避開了浮躁。

    二人隔著小幾對坐，北庭王世子取銀壺斟酒，陸離生是客，籠子大小的地方也就不必拘泥于尊卑禮數(shù)。

    “現(xiàn)在你知道我是誰了？”將酒端了一杯給陸離生，世子盈盈笑道。

    原本以為是個(gè)暴戾的主，此時(shí)說話倒還親切，不擺架子。兩人之間便少了些生疏陌離，多了些一見如故的默契，陸離生也不言謝，自顧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才說：“當(dāng)朝有北齊領(lǐng)軍大將宗政南兗（yan），五年前出征房州、定州打敗突厥大軍，護(hù)我大唐江山，功勛無數(shù)?；噬腺n疆封爵為北庭王，妹妹宗政鞠入宮隨皇上，封衛(wèi)國夫人。北庭王兵戈半生只對一女子鐘情，是西域入京以貌美出名的公主安葉納蘭，二人只愿共守百歲之好，故而北庭王不再續(xù)妾，生有二子皆是嫡出。長子宗政昊因病體弱，由次子宗政奕承襲王爵。這位世子殿下得母親遺傳，人稱洵美且異天資聰穎，十四歲抹胭脂假扮郡主參加太后的梨園天慶會，驚艷了一桿同氣聚首又互相看不慣的王權(quán)貴胄，冒著眾郡主燕見生妒、鶯對自慚的怒火之危，在角羽臺上給太后跳了一只舞，曲名劍覆八荒。太后知曉是你，故意逗你，問你是男兒身，還是女兒身，你只說無論是男是女，都不會留給人好看的機(jī)會?！?br/>
    對梨園那件事宗政奕頗有驚詫，那時(shí)太后說這話是湊著他耳朵悄悄說的，別人一概不知，卻被陸離生知道的一字不差。

    “夠仔細(xì)呀，比我娘說的還清楚。長安城冠絕當(dāng)世拒皇上賜官的名斷陸離生，當(dāng)之無愧。人稱陸語成讖，大凡你說的話，全中。我說，你跟千杉在一起豈不砸他飯碗，他是陰陽讖緯師，你是奇案名斷，你們兩個(gè)都下結(jié)論該聽誰的？”

    “該聽對的?！?br/>
    宗政奕聽陸離生說話覺得有趣，又想回一句，這時(shí)馬車停了，他揭開車簾看了看，見天闌二字立在一塊黑底金邊匾額里，回過頭對陸離生說：“到了?！?br/>
    二人前后腳下馬車，陸離生抬頭見一瓊樓玉筑，禁不住淡淡一笑。這是名勝京都的酒樓――天闌閣。

    名流之所，有錢的庶民也只能遠(yuǎn)觀。

    再看宗政奕這樣的二世祖，大約除了這里、王府、和皇宮，別的地方也不敢容他。

    侍衛(wèi)守在外面，二人進(jìn)去了。

    一進(jìn)門，就迎來個(gè)小倌，白膚凝脂眉目清秀，生得像朵花。穿一件粉翠袍子，上前就挽住宗政奕的手臂，奴顏諂媚笑的嬌俏。陸離生瞬時(shí)看明白了。天闌閣雖然是酒樓，但天黑了它就是男風(fēng)館。一般人不知曉這個(gè)規(guī)矩。

    那小倌道：“我說今兒怎么莫名其妙的高興，原來是殿下要來――”

    “今日左右不用你伺候，我有事?！币婈戨x生裝作沒看見，宗政奕急忙從小倌懷里抽出手，向小倌使眼色。

    小倌看看陸離生，立刻洞明事態(tài)，忙道：“是，都聽殿下吩咐。”說完帶他二人來到一間布置清雅的屋子，便自行退下了。

    歸座下來，酒已經(jīng)擺好。窗欞外斜出一枝海棠，沾著雨露在枝頭搖搖欲墜，讓陸離生想起某些亙古不變的記憶。

    宗政奕不慌不忙款款招呼陸離生。

    “聽說你愛酒，我特意叫了這里有名的寒潭香，加甘蘭葉喝，比你最愛的清紗夢記有滋味，嘗嘗?！?br/>
    陸離生喝了一口，酒不錯，但他沒心思品，也知道這頓酒不僅僅是喝的。

    “叫我來不是為了喝酒吧？”

    把陸離生叫到這里說話是因?yàn)檫@地方不能偷聽，墻里夾著棉。另外，宗政奕要讓陸離生見一個(gè)人，這才是他的真正用意。

    “千杉的案子，你都查到什么了？”

    陸離生搖頭，“什么都沒查到?！?br/>
    “只有三天，你就不怕他被斬？”

    “如果這是事實(shí)，我只能面對。”

    宗政奕眉毛一豎，“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是誰說的‘倦柳愁荷暮雨寥，隨君醉死九陌宵’，當(dāng)真不在了，你能說的如此輕松？”

    陸離生楞了一下，這句話是他初識濮陽千杉頭一次喝醉時(shí)說的心里話。流年幾輪，知己無雙。那時(shí)他們坐在屋頂俯瞰長安夜景，九陌指的便是長安的九條街。

    這話宗政奕也能知曉，亦由此可見，濮陽千杉與世子之間，也許比陸離生想到的還要復(fù)雜。

    “你有沒有去死牢見他？”陸離生凝神看對坐之人，面沉如水。

    宗政奕嘆道：“找你之前我就在死牢，他都不肯轉(zhuǎn)過臉來見我，更是一語不發(fā)?！?br/>
    “所以你發(fā)愁就來找我？”

    “我只是想，你會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

    “我也不明白……”

    陸離生自嘲的笑了笑。但他心里明白，濮陽千杉并非頂罪那么簡單，也不是袒護(hù)兇手，這道理再簡單不過了――兇手另有他人，遲早會被陸離生找出來，濮陽千杉不會笨到暫頂罪名先死，那樣毫無意義。

    他顧忌的，一定是可以用死來永遠(yuǎn)隱藏的東西。

    “其實(shí)我想讓你見一個(gè)人，興許他會有你能用到的東西。”宗政奕起身開門，喚來方才的小倌，在耳邊嘰咕幾句，小倌轉(zhuǎn)身去了。

    陸離生眉毛一揚(yáng)，心想宗政奕是否手握人證，隨便見面擔(dān)心不妥，故意約到這種風(fēng)流地，正揣測來者是男是女，房門口就出現(xiàn)了兩人。

    一個(gè)是剛才的小倌，另一個(gè)，則是個(gè)八九歲模樣的男孩。

    “過來，坐到桌子邊來，一會兒給你吃綠豆糕?！?br/>
    小倌牽著孩子的手走進(jìn)來，邊說邊拉他坐下，再抬眼看宗政奕，巴巴的眼神像是想留下伺候，被世子擺擺手道：“你先去，有事我自會喚你?！?br/>
    “是！”小倌乖巧的出去了。

    這孩子腦袋上沒頭發(fā)，倒是聽話的坐著，也不多嘴。陸離生默不作聲，只一旁喝酒靜觀。

    宗政奕坐到男孩身邊，伸手摸摸男孩光溜溜的腦袋，柔聲說道：“你那天在元慶師兄的房里都做什么了，再說一遍給我聽聽?！?br/>
    聽罷陸離生恍然，原來這孩子是大慈恩寺的小僧，這事情倒開始有趣了。他仍舊閉口不言，待這小僧回答，說不定真能說出什么驚人的事情。

    小僧左右看看，眨了眨圓圓的眼睛，“說好了不告訴方丈的?！?br/>
    宗政奕點(diǎn)點(diǎn)頭：“不告訴，我保證?！?br/>
    “他呢？”他看向陸離生。

    “他也不告訴，君子無戲言，說話算話?！?br/>
    小僧這才如釋重負(fù)，開口道：“我在元慶師兄房里偷拿了一個(gè)錦囊?！笔謾C(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