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艾洛蒂提著禮物進到王妃的臥室里,屈膝行禮。西爾維亞靠坐在床上,她的好朋友伊娃?德文小姐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緊靠著她。一群女仆站在床邊隨時侍候著。一看見我,西爾維亞的身體便開始顫抖,扭頭躲避我的視線,求助似的緊緊抓住德文小姐的手。她在害怕我。
其實,對于她的遇害,我心里是有些過不去的,她接到字條后,如果不是因為信任我,怎么會一個人單獨到音樂廳里,沒有帶女仆和侍衛(wèi),結(jié)果被兇手有機可乘。她的遭遇,我負(fù)有責(zé)任。
“站在那兒別動,不許你靠近我。”西爾維亞嘶啞著嗓音叫道,非常驚慌。
我連忙收回腳,站在原地把禮物呈上:“您今天感覺好些了嗎?”
一聲冷笑。西爾維亞恨恨的嘲諷:“你又何必假惺惺呢?”然后她說了一句話:“我知道是你干的,你這個兇手!”語氣里刻骨的仇恨讓我心里一沉。
站在她身邊的女仆這時好心替我分辯道:“我的女士,大總管已經(jīng)查清楚了,證據(jù)確鑿,是凱撒小姐干的,李女士是被陷害?!?br/>
“你住嘴!”西爾維亞厲聲叫,氣得把房間里所有女仆都趕出去,只留下她的好友德文小姐。她凄涼的笑,孤獨的坐在床上:“瞧,連我的貼身女仆也在替你說話,你究竟使了什么妖術(shù),讓這宮里的所有人都偏向你?明明我才是溫泉宮的女主人?!彼敝倍⒅遥籽廴史褐幧那嗌?,一字一頓道:“我知道是你,就是你干的,可是不管我怎么說殿下都不相信。”她開始啜泣。
“為什么你認(rèn)定是我?”我覺得她的想法莫名其妙。當(dāng)時很黑,根本看不見兇手的樣子,連男女都分不清。
“兇手就站在我面前,哪怕我看不見她的臉,我卻能感覺到她吐出的氣流在我頭頂上,她身高比我高。而且,我摸到了她的下身,她穿著裙子,是女性無疑。那么黑的環(huán)境,她能迅速準(zhǔn)確的一劍刺中我,肯定是劍術(shù)高手。高個女人,精通劍術(shù),這宮里除了你,還有誰呢?凱撒小姐才是被陷害的人。”
西爾維亞的陳述震驚到我!因為屋大維婭?凱撒身高比西爾維亞還矮。接著,案件中的許多疑點一個個在我腦海里浮出來。西爾維亞說的不錯,能在黑暗中一個照面就準(zhǔn)確刺中目標(biāo),這是熟練的殺手才有的本事,凱撒小姐不可能做到。而且,行兇后殺手迅速逃走,不被察覺,她必然對音樂廳內(nèi)的所有布置、通道……了如指掌,這個人只可能是在溫泉宮多年的老侍女。這個人究竟是誰?
室內(nèi)光線昏暗下來。巨大的烏云遮蓋了溫泉宮上空。我害怕了。
“不是我做的?!蔽疑锨耙徊教谷坏馈?br/>
“你別過來!不許靠近我!”西爾維亞頓時陷入恐慌。德文小姐連忙保護的摟住西爾維亞的肩膀,安慰道:“別怕別怕,我在這里,她怎么敢光天化日之下害你?”
西爾維亞靠在德文小姐懷里嚶嚶的哭:“我怎么可能不害怕她?這些天,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這件事,總算想明白了。是她模仿凱撒小姐的筆跡給我們發(fā)信,她安排凱撒小姐躲在后臺,讓我孤身前往音樂廳,然后再引來施特凡小姐作證,把整件事布置得象一場專門針對她的陰謀,讓所有人都相信她是無辜的,把她自己的嫌疑首先洗清?!蔽鳡柧S亞瑟縮著把自己蜷成一團,厲聲指控說:“但是,這還不是她最可怕的地方,她設(shè)下了連環(huán)計。王子之后肯定會發(fā)現(xiàn)案件的疑點,產(chǎn)生懷疑。到那時,施特凡小姐就會成為懷疑的目標(biāo),王子會想,也許是施特凡小姐模仿凱撒小姐的筆跡寫了紙條,刺殺我之后,裝作目擊證人的樣子出現(xiàn),嫁禍給她。王子還會想到,也許是王爾德小姐引誘眾人前往,然后派出殺手,用事先準(zhǔn)備好的兇器完成刺殺,并讓施特凡成為目擊人。以王爾德家族的勢力,向溫泉宮內(nèi)安插一個殺手并不困難。當(dāng)王子產(chǎn)生這些懷疑后,他便不可能繼續(xù)忍受施特凡和王爾德這兩個殺死自己骨肉的嫌疑人,于是,這兩人再不可能成為王妃候選,最后,只有她,”西爾維亞恐懼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我,“只有你,登上王妃寶座!這件事唯一的受益者只有你,所以,你才是真兇!”
德文小姐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艾洛蒂,面面相覷,大概覺得西爾維亞的想法很不可思議?!皠e胡思亂想了,哪有這么復(fù)雜?”德文小姐輕輕勸說,“來吧,躺下好好休息?!?br/>
西爾維亞瞪著好友,驚聲尖叫起來:“連你也不相信我?你們都不相信我?你們、你們相信——她?”她一下子坐直,抖著手指指向我,臉孔扭曲。德文小姐伸出胳膊想抱住她,卻被她狠狠甩開。她瞪著我,就像看見惡魔站在面前一樣,驚恐萬狀,手飛快伸到枕頭底下翻找,一把精致的手槍被她拿在手中,槍口指向我。
艾洛蒂尖叫一聲,立即噗通趴在地上。德文小姐叫著跳起來,躲進墻角。女仆們聽到屋里的騷亂連忙打開門,然后嚇得一片尖叫。
西爾維亞兩手握著槍,不停的發(fā)抖,發(fā)瘋似的叫嚷:“你們不相信我!你們所有人都不相信我!就是她干的。就是她!除了她這個密涅瓦大學(xué)生,骷髏會刺客首領(lǐng),誰還能有這么深的心機??!先殺我,然后清除屋大維婭?凱撒,再把嫌疑指向其他人……她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就那樣跪坐在床上,舉著槍,不停的重復(fù)同一句話,失控的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完全喪失王妃的優(yōu)雅。
那是王子的佩槍!當(dāng)我認(rèn)出槍的主人,一股絕望爬過心中。奧古斯塔,他把自己的槍給了西爾維亞,用來防備我。
衛(wèi)兵們趕到,但是他們不被允許進入王妃的臥室,于是有人立即跑去請萊因哈特。
看著西爾維亞已經(jīng)瘋魔的樣子,我也忍不住想哭了。在這座充滿恐懼氣息的宮殿里,這片陰森的屋檐下,鬼魂的詛咒中,沒有人能得安寧。雷維爾小姐、芬克小姐、凱撒小姐……一個個風(fēng)華正茂的美麗女孩就這樣失去了生命,象一縷輕煙,沒有價值的死去,她們本來可以生活在民間,被無數(shù)男子愛慕,嫁給一位可以依賴終生的忠厚丈夫,建立一個快樂的大家庭。
我揮手制止眾人的騷亂,放輕聲音:“西爾維亞,就算我是幕后真兇又怎樣呢?你仍然是王妃啊,王子會保護你不受傷害,瞧,他連自己的佩槍也給了你?!?br/>
西爾維亞緊緊握著那把槍,就像那把槍是一面堅固、不可攻破的盾牌一樣,然后大聲號啕起來:“我不可能有孩子了!殿下不會再愛我了?!比缓螅蛭遗e起槍,惡狠狠道:“都是你害的。你去死!”人群驚慌的尖叫聲在我四周響起。
“別害怕。槍上沒有裝能源部件?!比R因哈特趕到,向我解釋說。
我緊張的身體松懈下來。奧古斯塔沒有給槍上裝能源部件!我心里的恐懼頃刻消散。奧古斯塔是相信我的。
西爾維亞不停的扣動扳機,瘋了一樣。沒有人上前勸止她,大家只遠(yuǎn)遠(yuǎn)的望著她陷入瘋狂,充滿憐憫。槍從西爾維亞手中滑落下來。她絕望的望著槍,仿佛保護在她身邊的那座堅固的堡壘如同沙堡般崩塌。她閉上眼睛,虛弱的身體象輕飄飄的鵝毛一樣落下,在床上不斷抽搐。
“我不想當(dāng)王妃了。我不要留在溫泉宮。我不能再和這么可怕的人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彼嗳醯恼f,聲音輕不可聞。
我聽到這句話,心中升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憤怒,本來我應(yīng)該同情她、可憐她的遭遇,可是現(xiàn)在我在自己心里找不到任何憐憫。“你要逃跑了?自己逃到安全的地方。把王子丟給我這個可怕的惡魔?”我質(zhì)問,深深的失望,“我以為你深愛著他,所以我只有后退,不敢侵奪這份純真。原來,你更愛的是你自己?!?br/>
頃刻間,淚水涌出來,還有巨大的后悔。為什么我要謙讓她呢?為什么我不能不顧一切勇于追求我所愛的人呢?為什么我不自信我才是最適合他的人呢?我醒悟過來,也許,我也不夠愛他,也許我更愛的是我自己,我更在意的是把自己美化成一個善良的人。但是,愛,比什么都無私。
當(dāng)天下午,在美神宮女官慰問過西爾維亞后,一道旨意從美神宮下達(dá),冊封西爾維亞為伯爵,并且賞賜了一座皇莊給西爾維亞作采邑。這意味著魯?shù)婪蚧实壅綄⑽鳡柧S亞從候選妃中除名。
旨意下達(dá)的當(dāng)天,西爾維亞離開溫泉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