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我們?”我緊張地問道。
“嗯,對,就我們倆?!?br/>
對于這個要求,我略顯尷尬。
墩子喃喃道:“這妹妹都要出嫁了,你這當(dāng)哥的,就不能順從一下?兄妹倆合上一張影,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嘛?!?br/>
“對啊,大表哥?!毙赞D(zhuǎn)過頭直勾勾地盯著我,一副乞求的模樣。
細(xì)想一番,我已從小曉身上剝奪掉太多東西,而今就這一小小的要求,我又怎能忍心拒絕。于是我緩緩我點頭應(yīng)了下來。
來到照相機(jī)前,那耀眼的燈光刺得我雙眼發(fā)疼,我如木頭人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小曉輕輕靠近我,雙手拽著我的胳膊,溫柔地將頭依靠在我肩膀,那一刻,我發(fā)現(xiàn)了她臉上的笑容,那是一種消失了很長時間的笑容,純真,質(zhì)樸。那種感覺就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從前一般,邱小曉仍在我身邊,我也從未離開,我能近距離感受到她的體溫,那是一種熟悉的溫度,也正如她的心情一般,37度。
我多想打破所有枷鎖伸出僵硬的右手將她緊緊摟在懷里,我多希望那照相機(jī)能在此定格下我們的人生,可我卻清楚地知道,那快門聲響過之后,一切又會歸于原樣,她,仍是那個滿臉愁容的她,我,仍是那個必須離開的我。
多年以后,有誰還能銘記這段感情?是邱小曉?是我?抑或是那臺將被時光遺棄的照相機(jī)?待到垂暮之年,我頂著一頭白發(fā),佝僂著腰,用枯瘦如柴的手掌捧著這張斑駁發(fā)黃的照片,透過它,我是否還能感受到她的溫度?是否還能感受到她那37度心情?
當(dāng)小曉松開手的那一剎那,我感受到了真正的永別。
“我換下衣服,去趟洗手間?!彼鼻修D(zhuǎn)身,并沒回頭,似乎并不想讓我們看到臉上的表情。
衣服試畢,我和墩子坐回沙發(fā)閑聊起來。
“你還別說,剛你們照相時,還真有點夫妻相。誒,可惜啦,她卻是你表妹,哈哈哈。”墩子胡言亂語道。
“別胡說!”我瞪了他一眼。
“開開玩笑嘛,別當(dāng)真。對了,我姐呢?她今兒咋沒陪你一起來?!?br/>
“你姐?”我簡直是被他朦了圈,還真不知道墩子居然還有個什么所謂的姐。
“對呀,我姐啊,程之初啊。你忘啦?我住院那會兒,我們相認(rèn)作姐弟的,姐夫!”
“姐夫?”我又一頭霧水。
“**又忘啦?之初是我姐,你是她男朋友,老子不叫你姐夫,那還能叫你什么?”
突然捋清了這張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網(wǎng),也差點忘記了我是程之處名義上的男朋友,我扮演了一個自己還未入戲的角色。我也突然之間弄清一個事實――這張凌亂的網(wǎng),居然是由自己親手編織而成。
“她今天有事兒,來不了。別他媽光說我,說說你,你跟劉倩咋樣了?啥時候也把事兒給辦了?”我刻意扯開話題。
每提到劉倩,墩子便沒了那些粗俗的言語,他帶著幸福的笑容,輕聲說道:“再等些日子吧,等我有了體面的工作,有了錢,買一套大的房子,讓倩倩住得安逸些。對了,到時候還得把我爸從那間破屋里接出來,也讓他過上幾天安生的日子?!?br/>
墩子說到這些的時候,臉上盡是幸福的笑容。打心底來講,他并非令人憎惡的小混混,俗話說:善惡一念間,他是一顆干凈的種子,只不過在成長的過程中經(jīng)歷了太多污濁的沖刷。他有理想,他有自己的人生追求,幻想著能成為一個充滿榮耀的人。其實我覺得他更像是一頭陷入泥沼的雄獅,環(huán)境帶給他太多無奈,而他卻選擇了在泥沼中堅強(qiáng)地活著,相信總有一天自己能一躍而出。
“其實,你可以找羽凡幫幫忙,找個工作,對他來說不算是難事?!蔽医ㄗh道。
“呵呵,這個事情,他跟我說過不止一次了,不過我都拒絕了?!倍兆右桓北梢牡恼Z氣,而那鄙夷的對象似乎正是自己。
“為什么呀?為什么要拒絕?”我不解地問道。
“我能幫他做什么?就憑我讀的那點書?頂多幫他打掃打掃衛(wèi)生,擦擦馬桶什么的。我不愿意吃別人的閑飯,更何況是他?!?br/>
男人的面兒就是這么一古怪的東西,有些時候它可以一文不值,任人踐踏,但有些時候它又價若千金,甚至是與性命相堪。你也可以說他是不識時務(wù)的蠢牛,也可以評價為不折不扣的硬骨頭,可不論怎樣,在他心中,他已是那個自我認(rèn)知的真英雄。
“你干什么?你放開我――”突然,衛(wèi)生間內(nèi)傳出一陣躁動。
仔細(xì)一聽,原來是邱小曉的聲音,我和墩子二話沒說,趕緊起身朝衛(wèi)生間奔去。
到那的時候,我和墩子卻被眼前的狀況弄的有些糊涂。
只見一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白色襯衣,頭發(fā)是中分著的,那妝容就如同八九十年代小虎隊的造型。他正一手拽著邱小曉,帶著乞求的語氣對她說著求她原諒,讓她回來等話語。
“**干嘛呢?”墩子上前一步,將那男人從小曉身邊拽了開來,那力氣之大,以至于令那男人打了一個踉蹌。
我這才注意道,小曉的衣服竟被她撕開了一個角,見此狀況,我立馬上前將她摟在懷里。
“你們干嘛?想打人???這可是法治社會,容不得你們肆意妄為!告訴你們,她可是我女朋友,還為我剁過胎?!蹦悄腥苏痉€(wěn)了腳,雙手叉腰,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而底子上卻盡顯慫包無奈的影子。
“這瘋子是誰?”我輕聲問小曉道。
“就是他,我以前的老師?!毙孕呃⒌卦谖叶暂p聲說道。
我這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該是小曉從衛(wèi)生間出來時陰差陽錯地碰上了那個禽獸,而他見到小曉之后獸性大發(fā),才造成了現(xiàn)在這種狀況。
墩子指著那人罵道:“**不要亂說!要不然老子讓你爬著出去!”
如此一來,不知是從何時積攢起來的憤怒,竟驅(qū)使我撲向了那頭禽獸,我像發(fā)了瘋一般,掄起拳頭朝他臉上猛砸,一拳,兩拳,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砸了多少拳,大腦中完全一片空白,只能隱約聽到邱小曉拉扯我讓我停手的聲音,而由憤恨驅(qū)使的力量卻是無限強(qiáng)大的,我不斷甩開他們,繼續(xù)著自己的這場殺戮盛宴。這是我長久時間積攢起來的憤怒與委屈,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而當(dāng)我清醒之時,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哭著的,趴在那人身上痛苦地哭著的,而他卻滿臉是血,嘴里不斷央求著我饒命。
后來的事,我卻不得而知,只知道自己被帶上了警車,而那男人則被送往了醫(yī)院。
在派出所時,我沒能見到任何人,包括羽凡他們,我斷絕了與所有人的聯(lián)系,甚至是自己。
突然有種將與那個紛繁雜亂的世界徹底決裂的感覺,那些時間,除了與警察面對面的筆錄,我基本都是一個人在房間里呆著,沒有任何人打擾。足夠多的時間也給了我足夠的思考空間,我猜想著自己是否會因此而過上牢獄生活,猜想著外面所發(fā)生的一切,包括羽凡,包括小曉的婚禮,包括被我打的那個人,他是否已經(jīng)死亡?可我卻并不害怕,有人說:某些人不懼怕死亡,那是因為他們失去了所有生的希望,既然沒了希望,也就不再懼怕失望。而今,我不也正是如此嗎?對于外面的生活,還有什么是值得我去追尋的?只要小曉能夠幸福,我便了無牽掛,即便是在那高墻鐵網(wǎng)之內(nèi)度過余生,我也心無所懼。
我不知道自己在派出所呆了多久,也根本沒去計算過,只知道有一天羽凡突然出現(xiàn)在我面前。
那時我正在吃著盒飯,門哐當(dāng)一聲響了,羽凡就端端正正地出現(xiàn)在門框內(nèi)。他的眼眶似乎有些濕潤,后來他告訴我,就在開門的那一剎那,他差點哭了出來,他說當(dāng)時的我很狼狽,頭發(fā)凌亂,滿臉胡渣子,眼睛充血,一個人佝僂在墻角,這場景讓他非常心疼。
他緩緩走到我面前,忍住淚水,強(qiáng)迫自己擺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們走吧!”他輕聲說道。
“去――去哪兒?”我吞吞吐吐道。
“咱可以回家了?!?br/>
我被羽凡攙扶著走出了派出所,沒想到,就在派出所門口,他們居然都在,所有人都在,小曉,墩子,程之初,包括劉倩,甚至是蚯蚓。
小曉和程之初紛紛迎了上來,我能清楚地看到,她們都哭了。
“哭什么?。窟@不都出來了嘛?”墩子在一旁勸慰道。
“先上車吧,咱回家再說?!庇鸱舱f道。
車上,我問他們道:“究――究竟是怎么回事?”
羽凡一邊開車一邊說道:“被你打的那個變態(tài),剛開始時情緒有些激動,聲揚一定要到法院告你。這些天我和墩子跑了些關(guān)系,才把這事兒給擺平了。”
“真他媽慫!就他娘一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東西!”墩子低聲罵道。
“嗯?”我疑問道。
“還不就那老東西,剛開始時,我和羽凡去醫(yī)院看他,希望能跟他和解,還給了他五萬的賠償,起初他接受了,可第二天,他娘的居然出爾反爾,說要把錢退給我們,還說要把你告到死。這我他媽哪兒能答應(yīng),也不看看哥是什么出身的,于是我找了幾個兄弟,半夜里去醫(yī)院嚇了嚇?biāo)?,沒想到那孫子居然還真吃這一套,第二天主動找我們簽了和解協(xié)議,哈哈哈,慫!真他娘的慫!”墩子笑著說道。
“哎,真是不好意思,又給你們添麻煩了?!蔽业吐曊f道。
“說他媽什么話呢?不把哥幾個當(dāng)兄弟了?以后可別再說這類話,聽見沒?哥聽了耳朵疼!”墩子不滿道。
羽凡微微轉(zhuǎn)過頭說道:“好在是行政拘留,沒出大事就好,你也是,就一老頭兒了,你跟他較什么勁兒啊,像那種潑皮,盡量躲遠(yuǎn)點?!?br/>
“你不知道,他曾經(jīng)――”
“咳――咳”
墩子趕緊干咳了兩聲,他似乎不愿我說出下面的話,我自然也明白這其中的意思,不敢再多說什么。
幾分鐘后,坐在前排的墩子偷偷用手機(jī)給我發(fā)來一條短信。
“那天的事,我并沒有將原由告訴羽凡,只說那老頭是一個色狼,至于以前他與小曉發(fā)生過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不愿讓羽凡知道?!?br/>
看完短信,我抬起頭望向墩子,他也正注視著我,向我點了一下頭,沒想到這粗人竟也有如此細(xì)膩的一面。
那晚,我們并沒有聚會,而是各自回家,因為那一天是7月20日,按此算來,我被行政拘留了15天,而第二天便剛好是小曉的婚禮。羽凡讓我們各自回家休息,準(zhǔn)備迎接那個特殊的日子。
回到家后,我本準(zhǔn)備立馬入睡的,卻被程之處突然叫住。
“明天,你準(zhǔn)備好了嗎?”背后傳來她的聲音。
“嗯,準(zhǔn)備好了?!蔽业吐暬卮?,并未轉(zhuǎn)身,準(zhǔn)備繼續(xù)上樓。
“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真的。”她大聲說道。
我轉(zhuǎn)過頭,微微笑了笑,然后輕聲回答道:“幫我熨一下明天的禮服?!?br/>
說完后我便頭也不回地逃進(jìn)了臥室,這些時日來,我所走得每一步都是淚水,沒人能替我分擔(dān),我只能獨自承受,承受那個即將到來的殘忍事實。
天空還是那片天空,星星也仍舊是那幾顆星星,借著它的光亮,我點燃了一支煙,欣賞著這似乎要隕滅掉的美。曾聽一位科學(xué)家這么說過:其實我們所見到的星星,有很大一部分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燃燒殆盡,它們死了,但他們曾經(jīng)也發(fā)出過耀眼的光芒,那些光芒穿過浩瀚的宇宙,終為我們的雙眼所見。而此刻,頭頂上的某顆星星是否正做垂死掙扎,用那最后的力氣發(fā)出僅存的一絲余暉?
那天,所有的人都到齊了,婚禮地點是在三環(huán)外一家新修的教堂,白色的建筑,古樸的風(fēng)格,綠色的草坪,五彩的花環(huán),這正是我多次在夢里遇到過的婚禮殿堂。參加婚禮的大多為政商界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我雖一個也不認(rèn)識,但從教堂外停放的一排排豪車便可明了,婚慶公司籌備婚禮的人特別多,他們忙得雞飛狗跳,生怕搞出半點茬子,砸了自己的飯碗。
墩子和我在二樓的更衣室,他是伴郎,我們正整理著自己,準(zhǔn)備以最光鮮的模樣出場。
“嘿,你還別說,這有錢啊,就是好,你看這排場,呵,了不得!”墩子感嘆道。
“有錢也未必快樂啊,比起錢,某些東西或許會更重要?!蔽亦?。
“屁話!難道錢還不能帶來快樂?這碌碌一生,不就為了賺夠錢,活個體面嘛!”墩子抗議道。
我轉(zhuǎn)過頭,嚴(yán)肅地對他說道:“如果有那么一種可能讓你一夜暴富,但前提是必須失去劉倩,你會答應(yīng)嗎?”
“這――這可不行,我肯定是不答應(yīng)的,我賺錢可都是為了我們家倩倩,沒了她,那錢往哪兒花?”
“這不就得了嘛,小子,好好享受自己的生活,現(xiàn)在的你,就是一個最富有的人!”
墩子只一個勁兒地傻笑。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光亮的頭發(fā),生硬的笑容,潔白的領(lǐng)結(jié),筆挺的禮服,好一副正派形象。今天對我來說并非婚禮,而更像是一場葬禮,那段夭折愛情的葬禮,我要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祭奠它,與它作最后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