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下午兩三點回到家,喬舒就一直站在角落。她的臉還在火辣辣地痛,可她更感覺是心在痛,盯著自己的腳丫,沉思了。她任性,她自傲,她本來就不應(yīng)該是會發(fā)光的金子,強行與老天爺相爭,最后自己先認(rèn)輸。她不該怪任何人,要怪就怪她自己,就像林毅說的,是她自己踐踏自己的尊嚴(yán)。
到了黃昏時分,夕陽西下。江虹市遍地都是黃金,余暉映進喬舒家里,映在喬舒腳丫子上。
王慕詩從廚房陸陸續(xù)續(xù)地端出許多好吃的,爆炒雞雜、麻辣小龍蝦、紫菜蛋花湯、麻辣魚……香味早已飄到喬舒的鼻子里,她吞口水好幾下。
最后一道菜上完,王慕詩拍手喊道:“開飯了!”
但喬舒臥室并沒有動靜。喬世斌把報紙扔在茶幾上,就走到餐廳坐下,看都沒看臥室一眼。王慕詩見勢,便走到房門前,敲門輕聲道:“小舒,吃飯了!”
喬世斌卻對王慕詩吼道:“讓她餓著!”
王慕詩也是沒有辦法,只得乖乖坐到喬世斌身邊吃飯,早上的林毅,下午的喬世斌,她深深地明白了喬舒讓他們多傷心,多失望。曾經(jīng)的驕傲?。?br/>
雖然喬舒沒吃飯,但是桌上的菜,只要是她喜歡的,喬世斌和王慕詩一筷子都沒動。
父母再生氣,始終愛著你。
時鐘一圈一圈地走著,外邊的天愈來愈暗,高樓上的燈一盞一盞熄滅。
家里靜靜的,沒有開電視,只有翻報紙的聲音,喬世斌翻看一張又一張報紙,總覺得近十年的報紙都被他今天看了個遍。還有王慕詩時常的嘆氣聲,身為母親,她心疼喬舒,身為妻子,她要配合丈夫教育孩子,面對這樣的情況,她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喬世斌把家里的報紙都看完了,抬頭看鐘,快12點了,喬舒在房間里待了快10小時了。他知道喬舒該是在房間里一直站著,從沙發(fā)上慢慢站起來,徑直往喬舒臥室走去,直接開門,果不其然,喬舒低著頭站在墻角。走到她的身邊,扶著她坐在床邊?!跋肭宄税??”
喬舒微微點頭,卻未語。王慕詩站在門口,一直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來了,喬世斌的怒氣已經(jīng)消掉了一半。
“睡吧?!眴淌辣笈呐膯淌娴募?,便轉(zhuǎn)身離開。
喬舒艱難地起身,努力把緊蹙的眉頭舒展開,卻不敢直視她父母。“爸媽,晚安。”
臥室的燈熄了。
喬舒躺在床上,來回彎曲雙腿。她盯著天花板,淚水流下打濕了枕頭,心里默念了無數(shù)遍“我錯了”。
不知道為什么,江虹市的今夜很安靜,沒有豪車飆賽,沒有酒鬼發(fā)瘋,沒有情侶吵架,只聽見湖水潺潺流過的聲音。喬舒在這樣的安靜情況下,一夜無眠。
太陽才剛剛露出山頂,喬舒就起床了。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運動服,今天周六,她要去看兩位老師的。在這之前,她要先給父母道歉。
她想給父母做頓早餐。她學(xué)做飯的手藝,也是跟江熙容學(xué)的,她不知道這十幾年來跟著兩位老師學(xué)了多少東西。
即使她的手很抖,接滿的一鍋水端到火上,也只剩下了半鍋,她沒有氣餒。水不夠,就一點一點加。舀了一勺鹽,一抖全沒了。她的右手在她想要做好某件事時,也會很抖,她用左手去抓住右手,想要控制住右手,奈何左手也是抖的,根本無濟于事。喬舒額頭上布滿的汗珠,她一直在暗示自己,不要抖,不要抖,千萬不要抖。她用漏勺、用盤子、用鍋……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去幫忙。
差不多過了一個多小時,喬舒終于做好早餐了,她抹去額頭上的汗水。三碗皮蛋瘦肉粥,三個水煮雞蛋,三塊三明治,以及三杯鮮榨果汁。她放平心態(tài),端著早餐,慢慢放在餐桌上,手沒抖,她心里異常歡喜??纯幢恚?:30了。喬世斌和王慕詩剛好起床,便聞到香味,一出房間,就看見桌上的早餐,他們愣住了。
喬舒見他們醒來后,立刻走到他們面前,一個90度的大鞠躬?!皩Σ黄穑謰?,我錯了?!?br/>
父母永遠都是心軟的,喬舒主動承認(rèn)錯誤,再生氣也不氣了。三人立刻抱在一起,是溫馨,是幸福。
看著滿桌的早餐,王慕詩不敢想象喬舒是如何辦到的,她還記得喬舒小時候那次自己做飯吃。
家里沒人在家,喬舒身邊也沒有錢,那時候她才8歲。她自己跑到廚房,接了一鍋水全部灑在自己的身上,又去重新接水,好不容易把面條煮熟了,她從鍋里撈出來時,灑得遍地都是。小孩子嘛,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要浪費糧食,她就接了一盆水,把臟了的面條洗一洗,放進嘴里吃。王慕詩回家剛好看見這一幕。
雖然說喬舒現(xiàn)在肯定比以前好得多,可是她手抖總是妨礙她做這些事的。王慕詩不敢問喬舒,含著心酸吃下這頓早餐。喬世斌吃著雞蛋,他想感謝林毅,昨天如果不是林毅,喬舒仍然處于頹廢狀態(tài),會心一笑。
王慕詩看著喬舒火紅的臉蛋,關(guān)切問道:“臉還痛嗎?要不拿個雞蛋揉揉?”
喬舒露出梨渦,搖著頭說:“不用了,謝謝媽。已經(jīng)不痛了?!?br/>
怎么可能不痛,但是喬舒要自己記住這次的教訓(xùn),刻骨銘心的教訓(xùn)。
吃完早餐,喬舒就要出門了,去看老師。臨走前,喬世斌囑托道:“好好跟林老師認(rèn)錯、道歉,昨天你傷著他的心了?!?br/>
喬舒默默地點點頭,就出門了。她今天沒有化妝,一點淡妝也沒有,雖然素面朝天并不是一種好的禮儀教養(yǎng),但兩位老師不喜歡那些庸脂俗粉,她往常去看他們都不怎么化妝,更何況今天。
她不可能兩手空空就去,她先到超市。精心挑選了許多水果,找了很多營養(yǎng)品,又買了一些老師們愛吃的菜。東西很多,很重,她本就行動稍有困難,拎著那么多東西,她更是舉步艱難。
出了超市就打了輛出租車。出租車司機見喬舒一個人拿那么多東西,連忙下車,幫喬舒把東西拿上車,喬舒連忙道了好幾聲謝。
今天的天氣格外晴朗,萬里無云,碧藍的天空倒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水天共色。駛過江橋,看見白鷗群飛,喬舒想起初中學(xué)的那句“沙鷗翔集,錦鱗游泳”。當(dāng)時江熙容教她寫作,告訴她將這些古詩文引用上,用得好是畫龍點睛,用得不好就是畫蛇添足。江熙容家剛好在湖邊,她當(dāng)時念那句話,剛好喬舒在窗邊看見一群白鷗飛過,又有一條魚在水中跳動,因此喬舒對此影響深刻。生活中的一點一滴,都有喬舒和兩位老師的記憶。
到了江熙容家樓下,喬舒一個人拎著四五袋東西,慢慢挪著步子,本來想坐電梯的,走到電梯口發(fā)現(xiàn)正在維修。沒有辦法,她只好走樓梯。江熙容家在8樓,其實也不算高,喬舒近幾年體力好了不少,只是這次過后,體力直線下降。以前爬到8樓,她最多5分鐘就到了,可是她今天足足爬了15分鐘。她必須一只手承受所有的重量,另一只手扶著欄桿,每一步都很困難,每一臺臺階都像有半米高。
終于到了8樓。喬舒按響門鈴,林毅知道是她來了,可是并沒有去開門,他讓江熙容去。江熙容一開門就看見喬舒大汗淋漓的模樣,臉蛋還是腫腫的,手里拿著好幾袋東西,沉甸甸的,立馬給她接了過來。
江熙容拎進來的時候都覺得壓手,她的眼里流露出心疼?!澳銇砹嗽趺匆膊淮騻€電話,我下去接你啊,今天電梯壞了,你爬樓上來的吧?那么重,你本來身體就不好,你瞅瞅這汗?!币贿呎f,江熙容一邊給喬舒擦著額頭上的汗。
喬舒輕輕地,又有點委屈的聲音對江熙容說:“江老師,我錯了……”
江熙容摸了摸喬舒的頭,她知道喬舒最近的憂郁,所以她根本不生她的氣,只是擔(dān)心她。“好孩子?!?br/>
但林毅從喬舒進來,坐在沙發(fā)上不動,也不說話,沒有好臉色,陰沉沉的,雖然沒有昨天嚇人,但還是讓人不禁冷顫。江熙容示意喬舒過去。
喬舒小心翼翼地走到林毅身邊,深深地鞠了一躬,用了合適的聲調(diào),不大也不小:“林老師,對不起……我錯了?!?br/>
而林毅從始至終沒有看過她一眼,他生氣,氣喬舒自暴自棄,氣喬舒踐踏自尊,氣喬舒懦弱不堪。
喬舒看林毅半天沒有反應(yīng),“噗通”一聲就跪在林毅面前。
“你這是干什么?我要怎么教你,人要活得有尊嚴(yán)!”林毅見喬舒突然跪下,立即從沙發(fā)上站起。
江熙容跑過去將喬舒扶起來,可是喬舒拒絕了。她伸直腰,低著頭說:“林老師,我知道您生我的氣。您可以打我,可以罵我,但是不能不理我。”她有些哽咽。
“林老師您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br/>
林毅指著喬舒卻不知說什么,便往臥室里去。江熙容兩邊為難,她勸不了喬舒起身,她就追著林毅去。江熙容略有責(zé)怪地對林毅說:“她昨天被你打了,你今天還讓她跪著。她才剛出院啊,我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你。”
林毅不屑地回道:“是她自己要跪的,我可沒讓她跪?!?br/>
江熙容用手指了指林毅,頓時啞口無言。“你……”又一甩手,坐在林毅身邊。“那你讓她起來啊,你不是不知道她那倔脾氣。你說你這個當(dāng)老師的,好的不傳授給她,怎么把你自己滿身倔強傳給她了!”
林毅轉(zhuǎn)而躺在床上,閉目養(yǎng)神。“她愿意跪,就讓她跪著,正好好好反省反省?!?br/>
江熙容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感覺,憤憤離開臥室。她去拉喬舒起來,再一次被婉拒。江熙容是束手無策了,故意大聲說道:“一個老倔牛,一個小倔牛!你倆就一起倔吧!”江熙容說完就從家里離開。喬舒和林毅師生倆必須邁過這道坎,要他們自己解決,沒有人幫得了他們。
轉(zhuǎn)眼就到了下午,江熙容回來看見臥室門緊閉,喬舒還在跪著,搖了搖頭,她無奈又無語,便進了廚房忙活。
林毅透過臥室門的窗戶,看見喬舒還跪在那里,身子伸得很直,好幾次都撐不住趴下去,又扶著沙發(fā)跪直。林毅有點心疼,有點心軟。像喬舒這樣的乖乖女,從小到大被捧在手心上,重話都幾乎沒被說過,而最近被罵、被打、被罰,喬舒肯定心里很委屈,但又不得不默默承受,本來就是她錯了。
林毅忍不住了,打開房間門,走過去,拉喬舒起來,臉色已經(jīng)沒有剛才的陰冷,語氣也變得和從前一樣溫和?!拔以從懔?,快起來吧?!?br/>
喬舒滿心歡喜,本來眼角就掛著幾滴淚珠,破涕為笑,隨著林毅扶坐在沙發(fā)上?!傲掷蠋?,我再也不會這樣了,我不會再讓你們失望擔(dān)心了。”
王慕詩在廚房看見這一幕,欣慰一笑,立刻去煮了倆雞蛋,給喬舒揉臉。
林毅捧著喬舒火紅火紅的臉蛋,巴掌印都還沒有消去,滿臉關(guān)懷?!白蛱齑蛱勰懔税??老師我也是氣急了才……”
得到林毅的原諒,喬舒哪里還記得臉痛的事,聽到林毅提起,下意識地摸了摸臉,淡笑:“痛,昨天很痛,是因為我該打,林老師您生氣,兩位老師和父母為我擔(dān)憂??墒墙裉煲稽c也不痛,是因為林老師您不生氣了?!?br/>
林毅擁抱了喬舒,這些年他兒子長期在國外工作,是喬舒像女兒一樣陪在他和江熙容身邊,在他心里,早就把喬舒看成自己的女兒。
江熙容端著雞蛋,微微一笑,像春天花朵綻放的美麗?!翱烊嗳嗄?,都腫成什么樣了。昨天是不是回去想了一天,把臉的事都忘了吧?”
喬舒想婉拒的,可是林毅接過雞蛋,在喬舒臉上輕輕揉?!耙欢ㄒ啵蝗灰院笃葡嗔?,就是我的罪過?!?br/>
又看了看喬舒的膝蓋,已經(jīng)變得烏黑了,林毅心里一陣陣疼,喬舒最近的外傷,都是因他而起。他又讓江熙容去準(zhǔn)備快熱帕子,敷在喬舒的膝蓋上。
喬舒也只能任憑了林毅給她揉臉,熱帕子敷著膝蓋,她此時很幸福,她多么希望時光靜止在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