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門在身后沉重地關(guān)上,一室陰冷,只有燭光在燭臺上跳躍。水驚濤的靈位赫然擺在正中的桌案上,后面還有一張大幅的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用一雙深邃而溫和的眼睛看著微塵。

    微塵撲跪在地，這些天來積蓄在心中的痛苦一下子如決堤之水沖了出來，他失聲痛哭,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哀鳴：“爸爸……爸爸……”每喚一聲就磕一個頭,額頭一下下撞擊在地上,鮮血很快滲了出來。

    “爸爸,為什么您要走？我還沒來得及叫您一聲爸爸……兒子不孝，在您身邊兩年，卻整整欺騙了您兩年……我恨自己懦弱、恨自己逃避......如果我沒有回來,如果我回來后就向您坦白，后來的一切都不會發(fā)生……我是罪人,我害了大哥，還害死了您，我該死……”

    淚眼模糊中，他看著照片中那張熟悉的臉，胸口痛得像要裂開。耳邊仿佛聽到父親喚“塵兒”的聲音，想起他和藹的笑容，想起他略嫌粗糙的手撫過自己的臉龐，想起他對自己說：

    “男孩子不要這么敏感。男人是鷹，要搏擊長空、翱翔千里，不要做困在籠中的小鳥，在方寸之間徘徊?！?br/>
    “對，抬頭挺胸，無所畏懼?！?br/>
    “我的兒子，我欠他太多，我想補償他，可一直沒有如愿。所以，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會遂他的心愿，哪怕，遭千夫所指?！?br/>
    “記住你說的話，一輩子服侍好你家少爺，要是你自食其言，我絕不饒你?！?br/>
    ……音容笑貌，宛如昨日，可是，人已經(jīng)灰飛煙滅了。

    爸爸，如果我的死能夠換回您的重生，我愿意立刻去死。可現(xiàn)在，我只能用死去贖罪，讓您的不孝子，到泉下去向您請罪吧……

    門外，秦霽風(fēng)聽著里面凄厲的哭聲，中間夾雜著含糊的詞句，卻聽不真切。他擦了一下眼角的淚水，對守在外面的兩名侍衛(wèi)道：“待會兒帶小塵到地下室，給他拿一床被子過去。”

    “是，秦少爺?！?br/>
    “還有，今天發(fā)生的事，你們都沒看見?！?br/>
    “是，我們明白。”

    秦霽風(fēng)轉(zhuǎn)身往主宅走，上二樓，敲開水云川的房門。

    水云川倒在沙發(fā)里，閉著眼睛，用手扶著額頭，額頭汗津津的。剛才那般發(fā)怒，竟讓他出了一身汗，腦子清醒了不少。聽到秦霽風(fēng)進來，他睜開眼睛，眼里全是血絲。

    “哥，你怎么來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秦霽風(fēng)看他一眼，進衛(wèi)生間擰了一塊熱毛巾出來，給他擦了下臉，回身放好，再出來，問道：“要喝茶么？”

    水云川點點頭。

    秦霽風(fēng)又倒了杯茶來，放在他手邊，在他身旁坐下，久久地看著他。他的眼睛里充滿心痛：“云川，對不起，剛才，你和小塵的對話，我在門外都聽到了?！?br/>
    水云川一怔，有些僵硬地回過頭，面色灰白：“哥，這件事，我不想再有別人知道?！?br/>
    “我知道。云川，剛才，我跟去了祠堂。小塵在里面哭得撕心裂肺，我聽得都忍不住流淚了。我對侍衛(wèi)說了，今天發(fā)生的事，他們誰也沒看到。我還自作主張，叫他們拿床被子給小塵。地下室陰冷，我看小塵的臉色很不好，像是剛剛病了一場……希望你別怪我?！?br/>
    水云川沒有出聲，他把頭掉過去，秦霽風(fēng)看不到他的表情。

    “云川，小塵是無辜的?！?br/>
    “無辜？”水云川忽然笑了，笑得悲憤而凄愴，“他無辜，難道錯的是我？”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當(dāng)年的事，跟他無關(guān)，那時候他還沒出生。說到底，他都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他還不到十八歲，血濃于水，你忍心傷害他么？”

    “傷害？”水云川抬了抬頭，像是要把眼淚吞下去，“你知不知道他傷我有多深？”他摸著自己的左胸，“我這里，已經(jīng)被剜去了一塊，很冷、很空、很痛?！?br/>
    “我知道……”秦霽風(fēng)嘆息，“可他不是故意的，他也很痛苦。他回來，沒有爭水家少爺?shù)拿?，卻甘心當(dāng)你的奴仆，他本是驕傲倔強的人，卻在你面前恭敬謙卑、任打任罰。你仔細想想，他在你面前的樣子是裝出來的么？不是！他是誠心誠意來贖罪的。他為他的母親背負罪責(zé)，而事實上，他沒罪。

    “他不敢說出自己的身份，他是怕你恨他。他從小孤獨，只有母愛，沒有父愛，也沒有兄弟姐妹。云川，你和他，同樣是孤獨的。所以，你們在一起，才會彼此依偎，彼此尋求溫暖。這，就是你們愛對方的原因……”

    愛，這個字，是水云川心里扎得最深的一根刺。他狠狠握拳，打斷秦霽風(fēng)的話：“哥，請你不要再說了。讓我，自己靜一靜，好好想想。”

    秦霽風(fēng)呆了呆，伸手試他額頭：“小塵一回來，你的燒也退了不少，還出汗了。這是好事。我不羅嗦了，我先下去。你有什么事，就叫我吧?！?br/>
    微塵哭得昏昏沉沉，漸漸失去了知覺。等他醒來時，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地上，身下墊了兩條棉絮，身上蓋了一條被子。頭頂懸著一盞燈，燈光慘白，照得這間地下室更加陰森。

    他記得，這個地下室的位置在刑房下，去年他曾親眼看關(guān)塞抓了K城黑道頭子海東青的兒子海嘯，關(guān)進地下室，當(dāng)作人質(zhì)。海門是K城的黑幫，開賭場、夜店、娛樂場所、酒店，暗中做非法勾當(dāng)，但面上與政府、公安等關(guān)系拉得不錯，在K城算得上權(quán)勢滔天。

    K城三大酒店有兩家隸屬水氏旗下、一家隸屬海門。海東青競爭不過水家，假惺惺提出與水家合作，水驚滔斷然拒絕。海東青懷恨在心，曾雇兇殺人，水驚滔被關(guān)塞所救。去年海東青變本加厲破壞水家的房地產(chǎn)事業(yè)，水驚滔才命人抓了他兒子來當(dāng)人質(zhì)，迫海東青收手。

    這間地下室，如今變成關(guān)自己的囚室了。微塵慢慢坐起來，看到對面的墻上掛著皮鞭、鐵索，還鑲著鐵環(huán)。

    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吊起來鞭打？大哥會讓自己受零碎折磨，還是一刀結(jié)果自己？

    雖然地上鋪著棉絮，可依然抵擋不住寒氣，被窩冷得像鐵，他身上也沒有溫度。半邊臉挨了兩巴掌，腫得像饅頭一樣，輕輕一碰，就痛得微塵嘶嘶抽氣。

    額頭磕破了，腫起一個包。一摸臉上，有干涸的血水凝結(jié)著。沒有鏡子，不過，微塵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他靠在墻上，靜靜地等待水云川對自己的宣判。一室死寂，分不清是黑夜還是白天。

    就在這時，他口袋里的手機響了，他想，大哥竟然沒有派人搜自己的身。他掏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是麥思哲。

    “麥?zhǔn)迨?。”他喚了聲，用平靜的聲音，只是，嗓子哭啞了，一聽就能聽出來。

    “小塵，你還好么？”麥思哲顯然緊張起來。

    “我沒事，回來向大哥攤牌了，大哥許我祭拜了爸爸，可是不許我叫他大哥。不過，他沒有為難我，我還住在原來的房間，還是原來的身份。”微塵真真假假說了幾句。

    “你是說，你大哥只當(dāng)你傭人？”

    “是。麥?zhǔn)迨?，我本來也沒想當(dāng)水家的少爺。今后，我還是像以前一樣伺候少爺，不，伺候老爺。只是，對不起，麥?zhǔn)迨澹夜钾摿四?br/>
    麥思哲沉默了會兒：“那么，你們?nèi)绾蚊鎸Ρ舜说母星?？?br/>
    微塵搖搖頭：“沒有了，我和他，只是主仆?！?br/>
    “那樣，也好……孩子，我尊重你的選擇?？墒?，只要你需要，我永遠都會幫你的。”

    “謝謝麥?zhǔn)迨?。?br/>
    書房里，水云川看著電腦屏幕，他看到了微塵的一舉一動，也聽到了他和麥思哲的對話。然后，他看到微塵閉上眼睛，成了一幅靜止的畫面。

    水云川關(guān)掉電腦，回到自己房間，躺上床。

    “云川，云川?！焙诎抵袀鱽碚l的聲音，那樣熟悉。水云川睜開眼，看到父親站在面前。

    “爸！”水云川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聲音激動得顫抖了，“您回來了？”

    “是啊，兒子，我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彼@濤伸出手，把兒子摟進懷里。二十二歲的男人，像小孩子一樣，伏在父親胸前，喃喃地喚：“爸，爸，您別走，我還沒有孝順過您……是我錯了，我一直為媽媽的事恨您、怨您，可現(xiàn)在，我知道……您也很苦，愛，真的很苦……”

    “既然知道愛很苦，就原諒小塵吧，他也是迫不得已?！?br/>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樣重新面對他?！?br/>
    “爸不能幫你做決定，你現(xiàn)在是一家之主，水家都由你掌控，包括你自己。”

    “我……”

    抱著他的人漸漸退出去，手，落空了。水云川又急又痛，大聲喊：“爸，您別走，別走……”

    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一頭冷汗。原來，是場夢，根本沒有父親在。

    地下室的門打開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晚上了。微塵一直蜷縮在被窩里，一動不動。寒冷、饑餓、疼痛，他都忍著，直到聽到皮鞋聲走近，他才睜開眼睛，坐起來。

    一身黑衣的男子，高大、清瘦、面容冷峻。只是，臉上已經(jīng)恢復(fù)了霸氣與威嚴(yán)，再也不是病中的樣子。

    “老，老爺……”微塵結(jié)結(jié)巴巴地喚了聲。

    “起來，跟我出來?！?br/>
    水云川帶他進了客廳，秦霽風(fēng)在那兒。

    “哥，請帶他去吃點飯，然后讓他到書房來。”

    胸中霎時酸楚難當(dāng)，眼淚幾乎涌了出來。微塵向水云川躬了躬身，跟秦霽風(fēng)走了。

    吃完飯，他到書房，重新跪在水云川面前。

    “我不會讓你死。”水云川的聲音清冷得猶如冰水滴在微塵心上，“我要讓你用一輩子為自己贖罪?！?br/>
    微塵吃驚地抬起頭，面前那張臉像希臘雕像一樣英俊，卻沒有絲毫表情。

    “你是跟我簽過賣身契的人，是我水家的仆人，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所以，你的身份，從此把它埋葬，我也不會記得?！?br/>
    “是，老爺?！蔽冶緛硪矝]有求過什么。

    “關(guān)塞死了，我要把你送去夜狼島，你在那邊接受最嚴(yán)格的訓(xùn)練。等你回來，就接替關(guān)塞的位置，做水家侍衛(wèi)長、我的貼身侍衛(wèi)。除此之外，你還要繼續(xù)服侍我，一輩子不許娶妻，只能為水家服務(wù)。”

    “是，老爺?！敝灰闳匀恍枰?，就表示不再恨我，是不是？微塵驚喜交集，淚水濡濕了眼眶。

    看到他的表情，水云川有剎那的動容，可是很快又恢復(fù)冷漠無情的樣子。

    “起來吧，去上點藥再來，我要洗澡了?！?br/>
    “是?！蔽m覺得心里被喜悅填滿了，在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他的眼淚落了下來。

    當(dāng)浴室彌漫開蒸騰的水汽，一室溫暖令微塵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身體里又流動著新鮮的血液。

    “幫我搓背。”因為生病，水云川有好幾天沒有洗澡了，微塵蹲跪下去，拿著毛巾為他搓背。水云川瘦了很多，背上的骨頭根根露了出來。

    微塵擦著擦著，一滴滾燙的眼淚落在水云川肩膀上。他慌忙擦掉，可水云川已經(jīng)感覺到了。

    他驀然回頭，看到微塵含淚的眼睛。忽然站起來，猛地剝開微塵身上的外套，隨手一丟，然后把他整個人拖進了浴缸。

    微塵駭然失色，顫抖著聲音喊：“老爺，老爺，您……干什么？”

    水云川并不答話，繼續(xù)剝著他身上的衣服，微塵完全嚇傻了，任由他動作。濕透的衣服被一件件拋出去，直到最后一條短褲的時候，微塵才如夢方醒地掙扎起來。

    水云川死死摁住他，盯著他的眼睛，一字字道：“這也是你要服侍我的一項內(nèi)容。是你欠我的，要下地獄，就讓我們一起下吧?！?br/>
    他的身子壓過來，把微塵壓在身下，微塵覺得自己在往深淵里墜，他拼命掙扎，哀求地喚：“大哥，不要……不，老爺，饒了我，饒了我……”

    鼻子里聞到一股香氣，眼前模糊了，身子好像飄在浪花里，載沉載浮。他看到四周升起透明的氣泡，有白色的天使扇動翅膀飛過。

    是天堂么？怎么會沒有下地獄。不是應(yīng)該下地獄的么？這樣的罪孽，緣何還能看到天使？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軀跟水云川緊密合在一起，像是已經(jīng)成了一體，牢不可分。那個身子滾燙，像火焰，把他點燃了。

    模模糊糊中，他聽到耳邊一聲嘆息般的呢喃：“小塵，我恨你，可是，我也愛你……”

    他暈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