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害怕地攥緊了我的鋤頭,然后點了點頭。師傅在我身后,氣得直跺腳:“徒弟喲,我不是叫你不管看到了啥,都不吭聲嗎?這下子糟了?!?br/>
師娘也“咯咯”的叫起來,似乎在說我不該。墳地里的鬼,都慢慢地向我們靠攏過來。
那個鬼婆婆可能是害怕,一骨碌爬了起來,躲到了我背后,跳到了我背上。我背著她,一步步地往后退著。
去湘西的時候,趙老板給的符還有三張沒用,可是要打這么多鬼,我心里真是沒底?;仡^去跟師傅求助,卻發(fā)現(xiàn)他一早就躲到了樹上。他看著我說:“你自己想辦法吧。這事兒,師傅我管不了?!?br/>
我好想把他從樹上拽下來啊。正在著急,忽然一陣鐘聲響了起來。
粉衣女孩眼里的戾氣,瞬間褪了下去。她不屑地看了看我,然后轉(zhuǎn)臉跟大家說:“諸位嬸娘伯伯,算了,趙仙人來了。隨她去吧,她馬上就會吃到苦果了。”
隨著她這句話,眾鬼紛紛回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粉衣小鬼沖我冷哼一聲,也帶著其他小鬼跑開了。我重重呼出一口氣。
師傅在樹上朝我喊到:“徒弟,快上來,水鬼女婿來了。被他發(fā)現(xiàn)我半夜帶著你往墳地跑,為師的老骨頭就要散了。”
我連忙往樹上爬??墒悄莻€鬼婆婆一直扒在我背上,我爬得好吃力:“婆婆啊,你能不能從我身上下去?我背不動你啊?!?br/>
那個鬼婆婆桀桀笑著:“不行啊,小丫頭,婆婆我餓得沒力氣啊,動不了啊。你找點吃得給我吃,我就下去?!?br/>
幸虧我還帶了一塑料袋吃的,準(zhǔn)備熬夜。于是都遞給了她??墒撬_始跟我說:“不行啊,我這還沒吃呢,我吃完了才能下去?!?br/>
最后還是師傅拉著我的鋤頭,把我拉上去的。我顧不得跟鬼婆婆計較,趕緊屏住了呼吸。鬼婆婆就扒在我背上,吸起了那些零食的氣。她渾身陰冷至極,即使我穿了一件厚大衣,都扛不住她的寒氣,凍得直打哆嗦。師傅直接抱著師娘,避開了我,躲到了另一邊的樹枝里。
果然,不一會,就見水修跟在趙老板的身后,出現(xiàn)在了墳地里。他的手里還拿著個紙扎的童女。
眾鬼大約沒見過水修,都偷偷地打量著他。那個粉衣小鬼,蹦蹦跳跳地跑到趙老板跟前:“趙仙人,趙仙人,我的紙人是扎好了嗎?”
趙老板點點頭,問她:“扎好了,小蕾,你奶奶呢?”
“她騙了個路人,跟著那人走啦?!北缓白鲂±俚男」砘卮鸬溃缓笈艿节w老板身后,圍著水修手上的紙扎童女,高興地亂轉(zhuǎn),歡呼道:“真好看!這下小蕾可以回去看看媽媽了。大喬嬸晚上幫我到我家里看,說俺娘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呢?!?br/>
趙老板揉揉她的腦袋:“那我們開始吧?!倍螅D(zhuǎn)頭看向水修,叮囑道:“水修,你看好了?!?br/>
說完,他沖那個小女孩一揮,小鬼就化成一團(tuán)散發(fā)著熒光的霧團(tuán)子,流轉(zhuǎn)在了趙老板的手上。他朝那團(tuán)黑霧呼了一口氣:“天生萬物,陰陽相和。借我陽氣,生我人氣;借我陰氣,予我魂靈;借我紙扎,助我成身。附!”
白色的煙氣在黑色的霧團(tuán)中翻涌,最后形成了一個八卦般的圖案。隨著一聲“附”,趙老板把光團(tuán)拍進(jìn)了紙扎中。一黑一白兩道氣息,瞬息游走遍了紙扎的全身。
一個粉衣的小姑娘,俏生生地出現(xiàn)在了墳地里。跟水修還有趙老板院子里的紙扎不一樣,這個小姑娘身上充滿了活人的活力,眉眼靈動,舉止可愛,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絕不可能相信她是個鬼。
果然人比人扔,貨比貨扔??纯慈思夷菐煾担潜臼?,那氣度,那徒弟,再看看我身邊抱著只土雞的神叨子師傅,想想被鬼壓倒快透不過來氣的自己。哎,好吧,其實神叨子和我,在某一方面還真是很有師徒相的。
小蕾看起來很滿意自己的這個身體,笑嘻嘻地拍著手,跳起來,親了趙老板一口:“謝謝趙仙人。”
趙老板摸了摸她的腦袋,跟她說:“天亮之前,記得一定要去紙扎鋪還紙人。到時候我不在,還給水修叔叔就行了?!?br/>
這話一出,所有的鬼都明目張膽地把目光,聚集在了水修身上。小蕾不解地問:“叔叔好像也是鬼呀?”
趙老板點點頭:“是的,但是叔叔是我徒弟。紙扎鋪子的事,你們也可以找他。”這樣說著,他看向了周圍的眾鬼。
水修抱著拳,朝他們做了一稽:“紙扎鋪第十五代弟子,秦水修,見過各位鄉(xiāng)親?!?br/>
眾鬼連連恭喜趙老板。小蕾也跟水修打了個招呼,然后就趕緊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了。
趙老板跟眾鬼客套了兩句,就打算帶水修回家。水修卻遲疑地看著他:“師傅,我好像感覺到了丟丟的氣息?!?br/>
他皺著眉,看向我們一起呆著的那棵大松樹。完了完了。我腦中已經(jīng)開始腦補,被抓包后,各種祈求水修原諒和同情的姿勢。背上的鬼婆婆,卻還在大口大口地吸著氣,甚至是故意的,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音。
師娘一雞嘴,啄在了她鬼爪上?!鞍褑褈~”鬼婆婆叫了起來。她抓住我的肩膀,一手指著師娘,似乎是想罵點什么。師傅從懷里掏出了張黃紙符,慢吞吞地在她面前比劃了下。她立刻住了嘴。
趙老板也幫忙,攔住了水修:“丟丟怎么可能在這里。那是小蕾的奶奶,恐怕是騙了路人吃的,躲在那邊吃呢?!鳖D了下,又頗有些無奈地說:“哎,你守完這夜,我明天就放你回去見她。”
水修面皮薄,趙老板這樣一說,他就不好再執(zhí)著了。想了一下,朝周圍看熱鬧的鬼靈們稽首說:“諸位鄉(xiāng)親,水修有一事相求。水修有一妻子,叫秦丟丟。是秦家莊子孫。她自幼身體不好,容易招惹麻煩。我現(xiàn)在跟著師傅修行,不能經(jīng)常在她身邊護(hù)她,若是見她經(jīng)過,或是有什么難處,還請大家多多幫忙。事后我定有重謝。”
一群鬼連忙點頭。得到了大家的承諾,他這才安心地跟著趙老板離開了。見他消失在黑夜中,我這才從樹上溜了下來。
鬼婆婆卻依然摟著我的脖子,不肯下來,跟我要求道:“好人啊,你帶我回家吧?!?br/>
“我的東西不都給你吃了嗎?”我不太樂意地問。整個背都快凍僵了。
“可是,我吃了這頓,就沒有下頓啊。我兒子兒媳,都不愿意燒東西給我吃啊。”
鬼婆婆幽怨地說道。我這樣一聽,不禁有些遲疑。正在思考,一個老頭子打扮的鬼越眾而出,向我問道:“請問,你就是秦丟丟嗎?”
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那老者聽完,跟我嘆了口氣:“丫頭啊,我是秦家莊的老祖宗。你實在不該救這惡鬼?!?br/>
不等我詢問,走到我背后,對那鬼婆婆就是一龍頭拐杖,怒罵道:“你這老虔婆,既然知道,這位姑娘是趙仙人徒弟的媳婦,你還敢賴上她?來人,把她給我拽下去,送到祠堂上刑。”
他一聲號令,立刻就有兩個大漢上來把鬼婆婆拽了下去。秦家莊老祖我是知道的。據(jù)說俺們莊子,就是這位老祖建立下來的。莊子里的每個人,都可以說是他的后人。
沒想到,我竟有機會見到他。不過,這老婆婆也只不過是因為她兒子媳婦不給供奉,沒了吃的才找上我,也不至于就要送到祠堂受家法折磨啊。
我聽著鬼婆婆可憐兮兮地求饒,忍不住替她求情:“老祖,丟丟也沒受什么太大的傷害,要不,您看就算了吧?”
老祖看著我,嘆息了一口氣,說:“你倒是個好孩子,可惜心太軟,不明事非啊。”說完,他也不理我,讓人架著鬼婆婆,繼續(xù)往祠堂走去。
我有些尷尬地陪著笑,實在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錯了,只好看向師傅。師傅摸摸師娘,示意我跟他一起,在鬼市上,找了個攤位,坐了下來。
原來,這鬼婆婆是小蕾的親奶奶,好吃懶做的,整日在家里,就指使著老頭子和兒子,為她做事。老頭兒出了車禍去世之后,她擔(dān)心兒媳和兒子搶賠償款,就把媳婦和兒子都趕出門去打工。
她家兒子和媳婦,生了一個孫女,當(dāng)時才2歲,不好帶出門。就留在家里,給她照顧。哪想到這鬼婆婆,帶了一陣子嫌麻煩,又覺得這小蕾不是孫子,竟然把小蕾賣給了別人。
等到三年后,兒子兒媳實在想孩子,回到家里,才發(fā)現(xiàn),親閨女不見了。老婆婆還騙夫妻倆,說孫女死了。是鄰居看不過偷偷告訴了小倆口真相,小倆口去警察局報警,才找回了小蕾。我那時候還在大學(xué)里上學(xué),所以不知道這件事。
“可要只是這樣,小倆口也不至于這么恨她吧。到底是親娘,還有養(yǎng)恩呢。只要她改了,就是了?!蔽艺f道。
神叨子忍不住白了我一眼:“你當(dāng)人家小倆口不是這么想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