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的天氣晴好,朝暉東起，日光照耀下的淮河波光粼粼,說不出的柔美意態(tài)。

    西京的人們遠(yuǎn)遠(yuǎn)便瞧見一龐然大物朝著碼頭的方向緩緩駛過來，待靠攏得近了些，眼尖的人便能瞧見桅桿上飄搖的數(shù)面旗幡,白底黑字印著幾枚大字——東輯事廠。

    巨大的寶船愈駛愈近,候在碼頭上多時的當(dāng)?shù)毓賳T伸長了脖子打望，只恨沒生來一副千里眼。終于，寶船靠了岸,木梯子緩緩地放了下來，發(fā)出一聲驚雷一般的悶響。一群人被那聲響唬了一跳，吃進(jìn)去一口的灰塵。

    領(lǐng)頭的江太守是個年輕人，二十四五上下，模樣白凈清秀，被那陣灰塵弄了個蓬頭垢面。隨在一旁的小廝連忙將巾櫛取過來，要給他揩臉，卻被他一把推了開，冷眼喝道，“沒眼色的東西，督主同貴妃的圣駕已至，還不滾一邊兒去迎駕?！?br/>
    那小廝諾諾地應(yīng)是，又退到了一旁。

    正是此時，木質(zhì)的階梯上匆匆地走下來一群人，玄衣華服，腰間跨刀，這班廠臣面色沉郁，在木梯上分列兩旁夾道護衛(wèi)。接著才見甲板上緩緩地走過來一個身量極高的男人，著曳撒，系鸞帶，雙臂繡金蟒，頭戴描金帽，玄色的披風(fēng)在晨間熹微的光中揚起一角，洋洋灑灑，潤雅風(fēng)流。

    那副五官極漂亮，白璧無瑕。嚴(yán)燁扶著欄桿朝下方觀望，漠然的眼似乎俯視眾生。他在甲板上看著碼頭上那群身著官袍的人，薄唇抿起一個輕微的弧線，像是一彎弦月。

    桂嶸在他身后揖手，恭謹(jǐn)?shù)?，“師父，貴妃娘娘穿戴畢，出艙來了?！?br/>
    聞言，他嗯一聲，又回頭朝艙房的方向看過去。只見艙房的門簾打起，里頭出來一個女子。綰飛鳳髻，點絳唇，著一襲月白色柔絹曳地長裙，碧色的宮絳長長地垂下。那面貌姣美無以描繪，碧瑩瑩的一雙清目，如含秋水，她立在晨光中看向他，隨風(fēng)引入畫。

    嚴(yán)燁朝她微微一笑，俯身揖手，恭謹(jǐn)?shù)溃澳锬?，臨西京了。”

    陸妍笙隨意地哦一聲，面色淡淡的，并不同他多說任何話。他知她還在鬧脾氣，便識趣地朝她比個請，修長如玉的指節(jié)遙遙地指向木梯。她垂眸看一眼，兀自扶著玢兒的手緩緩地下了階梯，正眼也不曾瞧他。

    嚴(yán)燁挑起一邊眉毛，也跟著她下木梯。他的身量高，尤其一雙腿格外修長，他慢條斯理，三兩步追上她，很是自如地從玢兒手掌里將陸妍笙的手接過來放在掌心。

    玢兒一愣，抬眼卻正撞見廠公森冷的眼，不由打了個寒顫，連忙退到一旁。

    妍笙氣急敗壞，這人怎么回事，哪有人不由分說便上來拉手的？她心里還在惱他，自然沒法咽下這口氣，手下一個使力便掙扎起來。

    嚴(yán)燁微微凝眉，握著她的小手略略使力。妍笙是金枝玉葉，渾身上下都柔若無骨，哪里吃得住他的這股力道，是以她秀麗的眉宇擰成一個結(jié)，口里壓抑地溢出聲痛呼，又抬起眼狠狠地瞪她。

    他神色淡漠如常，唇角含著絲絲寡淡的笑，略低頭朝她說：“娘娘，這么多雙眼睛都瞧著，您別同臣鬧，不好看相，恐失了皇室威儀?！?br/>
    這番話像是一桶冷水當(dāng)頭澆下來，教她半刻緩不過神。她怔怔地抬眼朝碼頭上看了看，卻見萬里空巷，人山人海，只怕整個西京的百姓都出來迎駕了。她心里覺得不滿，不過是祈福，卻鬧出這樣大的動靜。

    妍笙心里思索著，不由脫口而出，慨嘆說：“如今世道動蕩，天災(zāi)*不斷，還講究這些無用的排場，著實太不該。”

    這話教嚴(yán)燁一滯，他側(cè)眸哂她一眼，訝異她一個年紀(jì)輕輕的小姑娘竟有這樣的覺悟，“娘娘自幼生在富貴人家，也知民間疾苦么？”

    陸妍笙嘆出口氣，“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么？為君者凡事都該為民……”她說起大道理來頗有侃侃而談的架勢，她聲音略略壓低幾分，一面由嚴(yán)燁扶著下木梯，一面?zhèn)饶靠此?，語調(diào)不屑道，“百姓水深火熱，廠公還搜刮民脂民膏，這樣的錢花起來安心么？”

    她又來了。真是半句話都離不開諷刺吡噠他。搜刮民脂民膏？這樣的話她從哪兒聽來的？嚴(yán)燁有些頭疼，他換上副受傷的神情，傷秋悲月，“娘娘心中臣竟這樣不堪，著實教臣傷心。”

    陸妍笙惡寒，不過這個廠公一貫都是虛與委蛇，她漸漸地竟然也習(xí)以為常，只扯了扯唇朝他呵呵了兩聲。

    上了碼頭，江太守便領(lǐng)著一眾當(dāng)?shù)氐母患澾^來叩拜，他朝陸妍笙行跪叩大禮，呼曰：“臣西京太守江寺懷叩見般若貴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妍笙面上掛起個端莊的笑容，“江大人平身。”

    江寺懷應(yīng)個謝，這才從地上爬起來站定。他半佝著腰又望向嚴(yán)燁，朝他揖手，神色竟比適才更恭謹(jǐn)，“嚴(yán)督主。”

    嚴(yán)燁只淡淡嗯一聲，面上浮起個淡漠的笑來，他森冷的眼掃視過四下，語意莫名地說了句，“江大人真是費心了?！?br/>
    他心思比海深，說的話也含糊其辭，教人如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江太守一愣，不明白這樣的言辭是滿意亦或不滿意，只諾諾地賠笑，說：“這都是臣分內(nèi)之事?！?br/>
    陸妍笙立在碼頭上看一眼周遭，渾身都有些不自在。雖說大梁的民風(fēng)已經(jīng)開化，可她一個姑娘家，在大碼頭上擺著讓人看，也是萬分的不適意。她干咳幾聲，笑得萬分溫婉道，“江大人，帶本宮往大慈恩寺去吧?！?br/>
    從貴妃口里聽見自個兒的名諱，江太守頓覺榮光無限。他俯首不住地應(yīng)是，面上堆起個笑容朝妍笙道，“是是，娘娘隨臣來?！?br/>
    陸妍笙微微頷首，又側(cè)目看一眼嚴(yán)燁，面上的笑容在剎那間消失無蹤，她板著臉說：“廠公，都在平地上了，勞煩您老人家撒撒手，本宮自己走路也不會摔跤子?！?br/>
    桂嶸在嚴(yán)燁身后被嗆了幾聲，心中涌起無限感嘆——女人，果然翻臉比翻書還快哪。

    ******

    大慈恩寺修筑在西京郊區(qū)的長和山上，走路是不行的，須乘車輦。江寺懷伺候著陸妍笙同嚴(yán)燁上了御輦，一行車隊復(fù)浩浩蕩蕩地離開碼頭。

    陸妍笙曾聽過一個說法，山愈高愈沾仙氣，如寺院這樣的佛門寶地，更是修筑得離天愈近愈好。大慈恩寺建在長和山上，車輦也只能將人送到山腳，上山的路須得拿腳走。

    幾人在山腳下了車輦，復(fù)順著山間的石階朝寺院走。

    妍笙被玢兒扶著走在前頭，江太守則跟在她身旁。爬了半盞茶的功夫，她有些氣喘吁吁，一面拿絹帕揩額頭一面問江寺懷：“江大人，還得走多久?。俊?br/>
    江太守微微弓著腰桿回她，“回娘娘，還得走半個時辰。”

    聞言，她的臉皮驟然黑了黑，換了副哭喪的神情，“可真是怪累人的?！?br/>
    江寺懷抬起眸子覷她一眼，只覺這個貴妃似乎并沒有什么架子，年紀(jì)也不大，也不再那樣拘謹(jǐn)，面上帶著個笑容朝她說：“娘娘，求神拜佛圖的無非是個心誠則靈，您知道吐蕃人么？”

    妍笙頷首，“聽說過。”

    他含笑朝她道，“吐蕃人拜佛最是虔誠，五體投地，一路從家門口到寺院前?！闭f完，江寺懷打望她面上，見她額頭上已經(jīng)盡是汗珠，又蹙眉道，“娘娘，要不要臣替您尋頂轎子來？”

    陸妍笙覺得萬分尷尬，心道您都說了心誠則靈了我還好意思坐轎子么。她連忙擺手，換上副慷慨就義的神態(tài)，“既然心誠則靈，本宮斷不可壞了這樣的規(guī)矩。”

    江太守朝她笑起來，“娘娘這樣誠摯，佛祖必能體恤您這份兒心意的?！?br/>
    陸妍笙被他夸得心虛，只略抿了抿唇，“咱們梁人本就崇佛學(xué)，此番承蒙太后娘娘厚恩，本宮自然要盡心盡力?！?br/>
    前頭兩人相談甚歡，她朝江寺懷微微一笑，居然儀態(tài)萬方。嚴(yán)燁看在眼里，只覺扎眼刺目，大為反感。

    他面色陰沉，上前幾步朝江寺懷微微一哂，“江大人，桂公公尋你有些事。”

    桂嶸在他身后欲哭無淚。自己什么時候?qū)そ赜幸铝?，他怎么不知道…?br/>
    江寺懷被嚴(yán)燁的神色唬了一跳，只朝陸妍笙揖手告了個退便朝桂嶸那方走過去。她見他靠近過來，揚起的唇角登時垮下去，只別過頭看著旁處，一言不發(fā)。

    嚴(yán)燁感到一陣氣結(jié)——她和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都能談笑風(fēng)生，偏生到了他這里就這樣生分了么？他素來冷冽的眼變得更為陰森，也側(cè)過頭望向別處，兩人一路往前走，竟真的沒再說過一句話。

    玢兒在一旁瞧得一頭霧水，終于發(fā)覺他兩個在鬧別扭，不由大感困頓。

    這又是哪門子情況，主子時不時抽風(fēng)也便算了，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嚴(yán)廠公何時也喜歡湊這種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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