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情知一場浩劫在所難免，黛玉含羞忍怒出了繡房的門，揚(yáng)起秀眉冷對兇神惡煞般強(qiáng)梁似的差役。
“要搜我不攔，只是我堂堂巡鹽御史府小姐的閨房卻不是你們好進(jìn)的！東西也由不得你們亂翻亂動，”黛玉邊說邊步下石階，話語輕柔卻凜然不可侵犯：“只是我有幾個條件——，屋內(nèi)之物必要我的丫頭方可搬動挪移，你們只能用眼睛在旁邊看視，若因哪個私自亂動損毀一件需雙倍賠償，若丟一件我反要捉你們見官?！?br/>
說完很快轉(zhuǎn)過頭去，似是不愿多看他們一眼，卻不忘吩咐紫鵑、雪雁：“你們兩個進(jìn)屋去，可將角角落落都讓他們搜撿一遍。還有何媽和白媽，一起進(jìn)去照應(yīng)著些?！?br/>
黛玉的話，措詞十分苛刻，那差役本可一口拒絕，但卻出奇的誰都沒有出言反駁，黛玉悠著的心始落下一點(diǎn)點(diǎn)：自己說出這些話不過是為林府挽回些顏面，人家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本在兩可之間，不想?yún)s唬住了他們。
因而心中稍安。
其實(shí)那些差役也確實(shí)被她震懾?。翰恢皇菫樗脑捳Z，還有她凌絕于人上的風(fēng)致和婉約：
黛玉之美，即便假美玉之瑩潤，亦不足喻其顏；弗論明珠之輝煌，亦不能奪其華；因而她的乍然出現(xiàn)，使得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呼吸也不禁為之一窒：只覺眼前女子，一動便是一風(fēng)姿，千動便是千風(fēng)姿——縱使這些人見多美色麗質(zhì)，但和眼前女子一比，亦如云泥之別。便不覺一個個秉了氣息，氣焰亦低了幾分。
黛玉便在一眾人等的目瞪口呆中離了此處，一徑往前廳而去，她的本意是想質(zhì)問一下前幾天言出鑿鑿的榮欽差，為何要出爾反爾？
可中途她卻停下步履。柳姨娘戰(zhàn)戰(zhàn)兢兢躲在一棵雪松下向她招手，并含悲帶戚道：“姑娘，那些差人好不講道理，他們一定要搜夫人的屋子，我擋也擋不住。現(xiàn)下也不知他們將夫人珍愛的東西糟蹋成什么樣了……。”
幾語話讓黛玉的心頓時抽緊了，什么能比得上亡母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重要？怎么能任一群粗野的男人在如仙子般的母親房中亂翻？
于是黛玉于驚怒之間臨時改變了主意，跟著柳姨娘疾步往賈敏生前所住的院落走去。
正是這一轉(zhuǎn)步，萌生了本可制止的悲劇發(fā)生，以至于日后給黛玉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這陰影一直影響到她嫁入北靜王府后的地位，影響到水溶對她的印象——黛玉再也想不到，會是那枚玉佩惹的禍……
黛玉房中，打頭的差役將角角落落全看遍了，然后指使紫鵑和雪雁掀開一件件箱籠，打開一個個包袱——當(dāng)然什么都找不到。
灰心間他們四處打量黛玉房內(nèi)雅致的擺設(shè)，其中一個忽然一指妝臺上的首飾匣：“這里面還不曾看過！”
紫鵑冷冷道：“這么小的匣子，能放些什么，這都是姑娘的頭面首飾，哪能隨便讓人亂看?！?br/>
“你這樣說就是有鬼！”差役頭子將臉一沉：“讓你打開你就打開，當(dāng)真以為我們不敢自己動手??？！”
無奈紫鵑和雪雁對視一眼，雪雁心不甘情不愿的從妝臺的抽屜內(nèi)將匣子鑰匙拿出。
差役頭子得意地晃著大腦袋：“早該如此！”
雪雁邊打開邊小聲嘀咕：“這是我們姑娘的首飾，都是價值連城的，如果少一件……”。
差役頭子瞪她一眼：“看看還能飛了？少在這兒推三阻四的！”
無奈間匣子緩緩開啟，光華耀花了眾人的眼。
“看好了，什么都沒有！”雪雁見他們目露貪婪，便不耐煩的欲合上匣蓋。
“慢！莫急啊，”差役頭子獰笑著一把擋住雪雁的手，接著出其不意伸到匣內(nèi)用雙指慢慢捻出一物，跟著兩眼放出精光：“可讓我找到了——這是什么？”
“這是我們姑娘的玉佩，有什么不妥嗎？”紫鵑心內(nèi)咯噔一聲，下意識脫口而出。
回答她的卻是一連串讓人毛骨悚然的詭笑之聲。
而黛玉此時卻站在賈敏生前所住的三間抱廈內(nèi)：府役們搜索破壞完畢已離去，耳邊只余家人們的哭喊低訴聲。一扇扇房門被踹開，很多都離了門框。一張張桌椅被掀翻，瓷器被砸得粉粉碎，就連母親素愛的衣飾也被扒出來掃落一地，筆墨紙硯也甩得到處都是。
目睹慘狀，黛玉覺得自己的心似被人剜去了般，半響方低低迸出一句話：“好一個欽差大人！”話出口淚已蜿蜒至唇邊——，黛玉虐待自己一樣用力咬著唇，咸咸的血珠順著她美好的唇角滴了下來。柳姨娘大駭：“姑娘……”
黛玉卻反身掩面跑了出去，柳姨娘忙匆匆跟上。屋外，方才展晴的天空忽然陰云密布，不一會兒又有雪粒從蒼穹灑下，慢慢轉(zhuǎn)化成大朵大朵的雪片。
前廳，差役頭子邀功般將從黛玉房內(nèi)搜出來的玉佩奉于鶴亭。
鶴亭捏著那枚玉佩仔細(xì)看了又看，很快抬首：“林大人，你口口聲聲撇清自己和那批御物的關(guān)系，可這怎么說？”
林如海被問愣了。玉佩那么小，鶴亭離他又有一段距離，他甚至不清楚他手中拿的是什么：“大人，這話讓下官不明白。”此時林如海已知鶴亭的特殊身份，他情知這個欽差絕不會如‘榮欽差’般對自己以禮相待?！@，要拜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義忠王所賜吧。
僵持間黛玉如一抹風(fēng)般輕飄飄出現(xiàn)在前廳入口處：她只聽說欽差大人在此間，卻不知此欽差卻非彼欽差。因而她的眸子蜻蜓點(diǎn)水般掠過父親、掠過鶴亭，只是急切尋找‘榮公子’的身影。
賈璉卻在最短時間內(nèi)跨步上前：“林妹妹，欽差大人在這里，你向他解釋一下，那枚玉佩到底是怎么回事?！?br/>
黛玉這才收住視線，眼中帶一絲茫然道：“璉哥哥，你說什么？”
而鶴亭卻顯然呆住，目光所著處，但見一個仿若云霞般的身影風(fēng)拂弱柳般行了過來，長長的彩色披帛拖在她的身后，尤如仙子。
他只看了面前女子一眼，心里就覺得一陣牽痛，再看那紅的墻、綠的瓦，以及那滿天飛舞的碎瓊，像處處都為映趁這楚楚難見的女子滿身的詩意和風(fēng)致而存在。
她不同于昨日棲靈寺內(nèi)的錦衣素裙，今日妝扮得應(yīng)算奢華，但仍掩不住她的出塵和空靈，像深藏于山谷的幽蘭，如漫天雪景中的傲骨紅梅，美麗又芳香。霎時鶴亭心間浮出兩句詩文：裊娜衣帶縈纖草，行即裙裾掃落梅。
她定定的看著自己，眸子似喜非喜，澄澈的不含一絲雜質(zhì)，但卻似呈滿人世間的憂怨。
因而鶴亭疑心自己在夢里，夢見了潛藏心底的人，他有些懊惱——，有些人相識一生，也不會留下深刻印象，而面前女子于自己，昨日不過短短一面，自己的心神便被她所牽引。
只是，她是誰？林妹妹？怎么她和林如海一個姓，怎么賈璉叫她做妹妹？一時間鶴亭像呆了般，任雜亂的思緒涌滿自己心間。
黛玉當(dāng)然和他一樣震驚，她抬起如水的雙眸詢問賈璉：“璉哥哥，什么欽差大人？欽差不是姓榮么？”
賈璉苦笑一聲，低低向她述說了幾句。然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那看著柔弱的表妹忽然變了臉色。尤其是她的目光：帶些驚異，帶些惱怒，甚至帶些仇恨看向前廳當(dāng)中的鶴亭——，當(dāng)然，對方也正望著她：
四目對望的剎那，一瞬卻似一世那么長。
“大人是忠順王府的世子？”黛玉依舊站在前廳入口處，任漸急的寒風(fēng)卷起片片雪花打疼自己的臉頰。
佳人當(dāng)前，鶴亭好費(fèi)勁方穩(wěn)住心神：“不錯，沒想到姑娘是林大人的千金?！辈恢挥X中鶴亭的口氣委婉了好些；仔細(xì)聽來還帶有微微的顫音，只是他掩藏的極好，周圍并沒有任何人能聽得出來。
黛玉便在冰天雪地中垂下眼眸：這世間，亂了，一切都亂了。
鶴亭則一瞬不瞬看著黛玉。賈璉和林如海也一樣。只是他們?nèi)说男木硡s截然不同。
雪花飛舞，涼涼的觸感很快讓黛玉酲悟過來：她清醒的意識到，目前并不適合自己傷春悲秋，于是她迅速將思緒整理一番——忠順王府權(quán)勢滔天，且和外祖家中并無半點(diǎn)來往，往年每每聽二舅父說起忠順王爺之時，常常嗟眉自嘆：似乎十分顧忌他家的權(quán)勢。
那么有疑案在身的父親，應(yīng)該更忌憚眼前之人吧。思到此處黛玉復(fù)抬頭怔怔看向鶴亭，想說什么卻一眼發(fā)現(xiàn)他手中所執(zhí)玉佩：
她幾乎夜夜握著它才能入睡，立時她有一陣茫然，為什么將它拿出來？
當(dāng)即好費(fèi)勁平息下去的怒意再次泛上心頭，沒想到那些人會搜查自己的首飾匣——更沒想到玉佩會到了眼前高深莫測的少年手內(nèi)！
于是黛玉蹙起眉頭：“璉哥哥，你方才要我解釋什么，解釋這枚玉佩的來歷么？”
見賈璉點(diǎn)頭黛玉低低一笑，不見欣喜卻反使她愁顏更勝：“這玉佩是我所有之物，這有什么好解釋的？”
“姑娘在撒謊，”許久鶴亭回過神來，面對佳人一字一頓的緩緩說道：“姑娘可知，這玉佩乃天山雪玉所制，暑天佩戴可遍體生涼，而數(shù)九寒天，則如冬陽回春?！?br/>
“那又如何，”猶豫一下黛玉輕提裙裾踏進(jìn)前廳，任彩帶逶迤身后，任水袖當(dāng)風(fēng)吹起，話語冰冷卻吐氣如蘭：“它有什么好處我不曉得，我亦不知大人說這些做什么！但這玉佩是我之物卻是任誰也改變不了的。”
“姑娘且慢忙著確認(rèn)，我可慢慢說于姑娘聽，”鶴亭將玉佩在自己手心握緊，汗珠慢慢滲出手掌心，但話語卻不見一絲慌亂：“所謂的雪玉，并不只是名字好聽，它實(shí)乃萬年才得一見的珍寶，其玉質(zhì)不遜于當(dāng)年楚國國寶和氏璧?！?br/>
聞言黛玉一怔，心間有疑慮閃過，面上卻不肯露出絲毫不安?？蓪τ衽宓膩砺穮s不由自己起了難言之心。
似看出她的心旌搖動，鶴亭看黛玉一眼繼續(xù)說：“因它的彌足珍貴，所以在先太祖皇帝偶然間得到番國進(jìn)奉之后，便命宮中鍛造坊將之煉為三枚玉佩。因它的重量恰是三兩三錢重?！?br/>
黛玉聽到此處，才知鶴亭欲表達(dá)些什么：“大人懷疑這玉佩來路不正？”
“不錯，經(jīng)冶煉后，獨(dú)得三枚玉佩，一枚在當(dāng)今皇上手中，一枚在太后手中，還有一枚，隨著那批流失的御物而流落民間，”鶴亭邊說邊將手掌徐徐展開：“若我所料不差，就應(yīng)是從姑娘房中搜出的這一枚！”
“也就是說，那批御物也在你們林府，”鶴亭索性一鼓作氣說了下去：“它，就是證據(jù)！”
林如海一下子懵了，他不相信的看著黛玉：“玉兒，這是怎么回事？”
黛玉搖搖頭：“我不知道，它就在二舅母送我的首飾中混雜著?！?br/>
“這么說，原來賈府也卷進(jìn)這場是非中了，”鶴亭緩緩笑了：“太好了，看來我這趟揚(yáng)州城真的沒有白來。”
“不可能，林妹妹，這怎么會是太太給你的呢！你一定是搞錯了！”賈璉慌了，急切間催問黛玉：“再說她給誰也不會給妹妹你啊，若她真有好東西何不送于薛家妹子？”
賈璉說者無心，卻說出了一種潛在的事實(shí)，亦將黛玉的心事說中。
于是黛玉的心一下子跌落至谷底，心緒頓時紛亂如麻，酸楚之感也跟著涌上心間，一時間睫毛輕顫，兩行淚水就泫然滴落。
冷風(fēng)一吹，淚水很快變得冰冷，黛玉下意識伸手去掩，她不愿自己的軟弱流露在陌生人跟前。
見狀鶴亭心頭不由巨震，將眉宇蹙起，恍惚間定住身子不動：他發(fā)現(xiàn)，面前女子的悲意像風(fēng)一般吹入自己的心湖，引起一陣陣刺痛。
所有的人都不再說話，前廳外寒風(fēng)卷著雪花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趁得廳內(nèi)益發(fā)寂靜。時間像停滯般。
“這枚玉佩，是我送于林姑娘的?！苯┏珠g廳外忽有如水滴玉石般的清雅之音傳來。黛玉和鶴寧同時間回眸：水溶華服輕裘，施施然從漫天雪地中走來。
“不可能，你怎么會有？”水溶的不期然出現(xiàn)讓鶴亭猛吃一驚，他沒想到水溶這么快就得知了風(fēng)聲，于是下意識開口：“難道大人想包庇林府？”
“我只是說出真相罷了，”水溶一身白衣行若流云，淺笑著踏入前廳：“隨那批御物丟失的玉佩只是和這個類似，但細(xì)微處卻有差別，那枚玉佩上的龍尾是盤旋在立柱上，而這枚卻是一飛沖天的式樣。”
水溶的一番話讓事情有了顛覆性的改變，林如海感激的看著他胸有成竹的神情以及那云淡風(fēng)輕的笑容。黛玉卻懵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何時送過東西于我？
無數(shù)個午夜夢回黛玉尤記得那個情景：兩個玉一般的少年靜靜對峙著，‘榮欽差’從容鎮(zhèn)定，鶴亭卻有些茫然失措，或者說有些不可置信，但那神情卻在榮欽差幾句低不可聞的話語中萎頓下去。
誰都不知他們兩個說了些什么。每個人包括自己都輕舒了一口氣。只是心底一個聲音卻在黛玉心間響起：這玉佩真的不是二舅母給我的嗎？
只是在當(dāng)時的情形下，黛玉并沒有往深處想：如何有著特殊身份的鶴亭會給這個‘榮欽差’面子？為什么在‘榮欽差’說出那玉佩的細(xì)節(jié)處鶴亭恍若電擊？
這一切的一切，本該在當(dāng)時引起自己的注意，然陷入家宅安危和玉佩來路的自己卻將之疏忽過去……。
這，也是當(dāng)日的錯失給自己日后種種磨難的教訓(xùn)吧。
只是以自己的性情，那時心中充斥的盡是寶哥哥身影的自己，任時光倒流亦會如此吧——原來，一切都是天注定。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