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縣令現(xiàn)在就有點說不出來的憤怒,憤怒之中還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令他憤怒的是自己頗為波折的命運——
家中貧寒,整個宗族親近一切供他考上進士,好不容易中榜之后卻被選為偏遠地段的縣令,起初來到昔縣時他頗為不甘,想要找人活動離開這個窮地方,卻因為沒有錢而找不到門路。
卻不料山重水復(fù)之后,居然在縣城外面發(fā)現(xiàn)了一座令貴人側(cè)目的礦藏,由此他才過上了好日子,如果沒有瑞王妃橫插一棒子線下,他可能已經(jīng)升任知州,把曾家宗族都安排好去路了。
然而現(xiàn)實沒有如果,他站錯了隊,被瑞王妃判處勞役,每天只能像個老農(nóng)一樣辛苦勞作,過得是暗無天日。
要是瑞王妃一直這么冷酷無情也就罷了,誰知她居然是仙家中人,弄出來令人瞠目結(jié)舌的仙術(shù)不算,還要用這種仙術(shù)給他施予恩惠……就令人很不甘心。
就非常委屈。
你要是上來就大馬金刀的表明你是仙女下凡,我老曾至于跟你對著干?
現(xiàn)在被你強逼著種地也就罷了,還要對你的仙術(shù)感恩戴德……問題是不想感恩都不行,因為那可是仙術(shù)??!
老曾都快委屈毀了。
恨命運不公,恨自己有眼無珠,更恨那天晚上那個貴人派來的使者。
旁邊兩個監(jiān)工看著他的樣子,彼此之間竊竊私語。
“他這是怎么了?”
“喜極而泣?是這么說的吧?”
“老兄,你可真有文化?!?br/>
“學(xué)著點小老弟,咱可是念到小學(xué)一年級下冊的人!”
“沒想到老兄念書居然這么快?老弟我小學(xué)一年級上冊都還沒念完呢。”
“那可不?前三十年那是家里窮沒給咱讀書,要是咱也早點讀書,保不準(zhǔn)現(xiàn)在就是朝廷里面的大官了。”
*
棉花地的兩層小樓是在三天后建好的,昔縣找到了粘土礦,瑞王妃讓人燒制了紅磚,用水泥和紅磚蓋房子,又快又干凈而且還結(jié)實。
蓋房子的工匠隊告訴棉花地3人組,因為娘娘說了現(xiàn)在缺少一種叫“鋼筋”的符箓,所以樓蓋不高,兩層樓之間用木板隔開,每一層高度逼近人的頭頂,兩層之間用木頭樓梯相連,樓梯立在樓宇內(nèi)部,對外只有一個狹窄的小門,晚上睡覺的時候只需要用石頭堵住門,就是100頭狼也闖不進來。
把看守棉花地的這三個人可給高興壞了。
因為剛蓋好的水泥紅磚房還得澆透了水之后晾干才能入住,三個人等于是日盼夜盼的盼著能夠住進去,好容易兩天過去之后,泥瓦匠宣布這磚屋養(yǎng)護的差不多了,三個人就不顧屋里潮濕搶先搬了進去。
晚上三個人坐在2樓的窗戶邊,用一個火盆燒湯喝,用來配野菜團子。
外面暗夜無光,連顆星星都沒有,除了小樓上面這一點火光之外,四下黑漆漆的一片,連地里面的棉花苗都看不清。
就在這個時候,無意之中透過窗戶向下看去的曾縣令,突然發(fā)現(xiàn)1樓下面多了一雙綠色的眼睛。
緊跟著是第2雙,第3雙……陸陸續(xù)續(xù)出現(xiàn)了5只狼!
他嚇得咬住了牙,只能瞪著眼往下看,連氣都不敢喘了。
另外兩個人發(fā)現(xiàn)了老曾的異常,紛紛低頭看下去,很快便發(fā)出低呼。
“又是那些狼,它們又來了!”
“以前那個小院兒圍著的木樁子都快被它們撓爛了,它們這么快就發(fā)現(xiàn)咱們搬家啦?”
“我看是這些狼聞到了人味兒,追著人味兒來的!”
1樓很快便響起了爪子抓石頭的聲音,但是跟早先爪子抓木料的聲響比起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三個人心驚肉跳的往下看,因為天太黑,也看不清樓下幾只狼的體型,就只能憑耳朵斷斷續(xù)續(xù)捕捉到爪子和石頭摩擦的聲音。
突然,老曾從火盆里抽出一根木柴,順著沒安窗戶的窗口扔了下去。
吧嗒,火柴落地傳來一聲清響。
底下的幾只狼輕輕嗚咽兩聲,綠色的眼睛之間略微散開了些,爪子抓石頭的聲音暫時停了下來。
老曾等了等,什么事情也沒發(fā)生,咬著的牙就不由松開來,甚至還發(fā)出一聲暢快的長嘯。
“你們這些畜生,你們上不來了吧?你們進不來,氣死你們!”他探到窗口往下亂叫,樓下眾郎對他呲牙亂吼。
除此之外什么也沒發(fā)生。
有兩只狼試圖跳起來,看樣子想跳到窗口上去,然而這畢竟有兩層樓,地基還是特意加高過的,狼跳再高也沒長著翅膀,自然是拼了命都無法跳進來。
老曾雙手叉腰對著底下哈哈大笑,他的笑聲感染了另外兩個人,另外兩個也不由自主站起身一起趴到窗口,把窗戶擠得嚴(yán)嚴(yán)實實,對著對樓下的群狼展開挑釁——
“畜生就是畜生,不知道想辦法,有本事你們把石頭搬開啊?”
“不能咬人的狼,那不就比狗還要差?你們干脆做狗去吧!”
“我聽說那些愛追著人味兒的狼都是吃過人的,樓下這幾只狼估計都背著人命?!?br/>
“哥幾個,咱們接著往下扔火把,燒死這些畜生!”
于是剩下來的時間,這幾個幾十歲的大老爺們像小孩子一樣,把火盆里面的柴抽出來亂哄哄的往下扔,與其說是打狼不如說是撒歡。
不知道過了多久,圍在1樓的5雙綠色眼睛在嗚咽聲中悄悄退走了,樓上三個人也把火盆中的東西丟完了。
樓下群狼的眼睛消失之后,老曾甚至還有點意猶未盡。
“這么多年來,昔縣里的人都害怕在野外居住,我看這些野狼也不怎么可怕嘛。”他對著窗外指點江山。
另外兩個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跟他建立了革命友誼,紛紛表示嚴(yán)重贊同。
“就是就是,有了咱這水泥樓,別說是狼群了,就是老虎來了咱也不怕!”
“本來就不用害怕老虎!你忘了,上次王妃娘娘已經(jīng)出動全縣的人去把那只老虎打死啦?”
“是啊是啊,王妃娘娘雖然是個女流,但氣魄膽識簡直抵得上一個大將軍!昔縣古往今來也沒有哪一任大人給咱們除過虎害,放在王妃娘娘手上,兩句話就把老虎弄沒了!”
聊天聊到這里,曾縣令不由自主地陷入沉默,臉皮一陣陣發(fā)燒,心里的慚愧和嘆服如同海浪般的將他淹沒。
——人家瑞王妃不聲不響干了這么多大事,還把仙術(shù)拿出來給子民們用,比他這個縣令有用多了。
猶記得殿試之前他和同年高談闊論,也曾吟哦橫渠四句,將北宋大家張載的名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放在嘴上心里。
可是中了進士之后,尤其是來到昔縣郁郁不得志之后,他閉口不談橫渠四句,心里更從未想到要造福一方。
他把一個讀書人的根骨氣度全都丟光了!
另外兩個人還在嘰嘰喳喳,曾縣令卻不再說話,倒在木地板上心事重重的閉上了眼睛。
*
4月過了一半,麥田和稻田長勢良好,田地之間溝渠縱橫,從河中引來的河水澆灌著小麥和稻谷,而更多的溝渠也被接二連三地挖了出來,瑞王府以一天15個銅板的代價招募到了不少人,專門負(fù)責(zé)給田地開挖水渠,加高昔河河岸。
裴卿坐在牛車上和阿杏出來踏青,看到到處都是青綠色,農(nóng)田之中間或坐落著水泥小樓,農(nóng)田連綿不斷一直拓展到遠處的山腳之下……
就心曠神怡,讓人忍不住嘴角輕揚。
“娘娘,咱們晌午吃什么東西???”阿興坐在車轅旁邊趕著牛車,嘴饞的問。
現(xiàn)在昔縣終于有??捎昧?,雖然還達不到10畝地一頭牛,但騰出來兩頭給她這個瑞王妃拉車還是能做到的。
裴卿笑瞇瞇的看著山川美景,隨口回答道:“有肉夾饃,有涼拌雞絲卷餅,還有麻油涼皮?!?br/>
阿杏悄悄的咽了一口口水光,聽王妃娘娘說那幾食物的名字,她就已經(jīng)肚子亂叫口水直流了。
也不知道吃起來是什么滋味?
牛車慢悠悠的走在水泥路上,早先城外只有泥水路,只要稍微下一點雨路上就全是泥坑,或者干脆泥深的讓人拔不出來腳。
——以前那樣的路面,只能稱之為災(zāi)難。
現(xiàn)在,幾條主要的路面已經(jīng)全部鋪上了水泥,從縣里出來到石灰石礦,到紅土礦到那個小小的煤礦,甚至到當(dāng)歸田……都是水泥路。
又干凈又方便,讓人想要不停的走下去。
就像現(xiàn)在這樣坐在敞篷牛車上,視野完全不受阻擋,默默的巡視屬于自己的領(lǐng)地,感覺整個腦子都變清澈了。
來到水泥路分岔口之后,裴卿讓阿杏把牛車往當(dāng)歸田那里趕,終于在太陽高掛之前來到了當(dāng)歸田小山坡上。
王二狗帶著人正在田里除草,看到牛車之后,田里的人遙遙的對裴卿拱了拱手,裴卿對他們點了點頭,越過他們看向了那片小山坡。
山坡上那根傾倒在地的枯木還停在那里,樹林中的草木顏色比較深,遠遠看上去樹林中的陰影部分像是一個人坐在那里,但是定睛細看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只不過是搖曳的草木。
裴卿扁了扁嘴,默默的移開頭去。
——她剛才誰也沒想,就是偶爾眼花了一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