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唱腔婉轉(zhuǎn)深情,一字一句,似要唱進(jìn)人心里去一般。
馮淑嘉訝然轉(zhuǎn)頭朝戲臺上看過去時,只見一個脂粉敷面、嬌柔多姿、身段裊娜的花旦,蓮步輕盈,款款情深,上得臺來,正是名伶小飛蝶,也是前世李景一直渴望嘗嘗鮮,卻不敢下手的俊俏郎君蕭斐一個沒落的宗親子弟,往上數(shù)三代,也曾是打馬遛街、意氣風(fēng)發(fā)的郡王爺。
可惜天家最是無情,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又誘惑太大,成王敗寇,既然失敗了,就得承受舉家覆亡的命運(yùn)。
蕭斐祖父因瘋癲而躲過一劫,父親又碌碌無為,過得連平民都不如,到了蕭斐,更是為了求生而舍身入了戲班,靠著上天賜予的一副好嗓子討生活,成為低賤卑微的戲子。
好在蕭斐很爭氣,即便是唱戲也要做唱的最好的那一個,很快成為戲班的臺柱子,勤學(xué)苦練,又有幸得了宮里貴人的眼緣,數(shù)論淵源之下,給了他錦園這個當(dāng)家作主的棲身之地。
這在大梁并不是什么秘密,也因此很少有人敢上錦園來搗亂,所以前世李景哪怕被蕭斐的身段嗓子饞到不行,也只能對著蕭斐流口水,卻不敢真的下手。
隆慶帝再糊涂,也絕不允許汾陽王縱容他手下的人欺辱宗室子弟,踩他的面子。
一曲終了,底下爆出一陣喝彩聲來,有人狂熱地叫著“小飛蝶”,將手里的絹花扔上臺去。
絹花分為掐金絲的、掐銀絲的和普通的兩種,第一種一枝絹花代表一兩金子,第二種一枝絹花代表一兩銀子,第三種一枝絹花代表十個銅板,前兩者多是從樓上雅間擲出,第三種則多是從戲臺前的長凳上擲出。
絹花如飛雪一般被擲到戲臺上,蕭斐不過才唱一曲亮亮嗓子,戲臺的周邊就已經(jīng)堆滿了絹花,金絲銀線在陽光下閃耀生輝,晃得人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
馮淑嘉咋舌,這么多絹花,一會兒能換多少銀子??!
看著自己面前桌案上的那一束掐銀絲的絹花,馮淑嘉有些猶豫了,要扔嗎?
扔肯定是要扔的,否則也對不起潘玉兒特地定下的雅間請她看戲了,但是扔多少合適呢?
馮淑嘉抬頭看向?qū)ψ呐擞駜海欢笳咭恍囊灰獾負(fù)湓趹蚺_上的蕭斐身上,眼波流轉(zhuǎn)蕩漾,兩腮微泛桃粉,和一身春衫相映生輝,當(dāng)真是人比花嬌。
馮淑嘉靈機(jī)一動,潘玉兒該不會是在思春吧?!
所以才要來看小飛蝶演繹《牡丹亭》,才會問她那些生生死死、情深不悔的問題!
原諒她心里一直將潘玉兒當(dāng)做前世那個尊榮華貴、一言斷人生死的太后娘娘來看,倒是忘了此時的潘玉兒不過是未進(jìn)宮的豆蔻少女,思春懷春什么的,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馮淑嘉明白了潘玉兒請她看戲的心思,一顆心安定下來,轉(zhuǎn)頭像潘玉兒一樣緊盯著戲臺上婉轉(zhuǎn)情深的蕭斐,心里飛快地盤算著,一會兒該怎么去東直大街的胡記香料行探一探虛實(shí)。
一折終了,錦園爆發(fā)出激烈的掌聲和歡呼聲,蕭斐再三謝幕也無法讓觀眾的熱情稍稍減低一分,反而使得呼聲愈發(fā)高漲,絹花扔得更加猛烈。
馮淑嘉想,這幸好扔的是絹花,若是直接砸金子銀錠,蕭斐還不得被砸破相了啊!
馮淑嘉看著外邊的喧擾熱鬧,在看看身邊靜默端坐思量的潘玉兒,極動極靜,對比鮮明。
那這桌子上的掐銀絲絹花是扔還是不扔啊,又要扔多少呢?
未來的太后娘娘端坐跟前,馮淑嘉實(shí)在是不好擅作主張啊,扔少了顯得小家子氣,怕被潘玉兒輕視;扔多了,又擔(dān)心寄居外祖家的潘玉兒手頭窘迫難堪,真是讓人頭疼啊……
馮淑嘉猶疑之時,潘玉兒突然招手吩咐隨行的丫鬟兩句。
那丫鬟馮淑嘉認(rèn)得,曾隨潘玉兒去過武安侯府兩次,前世最后一直伴隨潘玉兒坐到攝政太后的高位,名喚阿碧。只是不知是潘玉兒打小的侍婢,還是寄居姚府后另外分派的。
阿碧點(diǎn)頭應(yīng)諾,躬身出了雅間。
馮淑嘉好奇,趴在桌子上傾身前問:“玉兒姐姐吩咐阿碧去做什么?”
以她的年紀(jì)和與潘玉兒的交情,毫無心機(jī)地問出這等問題,還是合適的。
潘玉兒沖她一笑,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打聽。”
馮淑嘉不滿嘟唇,小聲嘟囔不依:“玉兒姐姐明明也沒有比我大多少~”
潘玉兒呵呵直笑,意味深長道:“我可比你大得多了……”
前世今生,兩世加在一起,她都快有五十歲了。
五十歲啊……希望此生五十歲的時候,她能和那人兒孫滿堂,含飴弄孫,再無傾軋權(quán)爭、互相戒備。
馮淑嘉當(dāng)然不明白潘玉兒所指,只以為潘玉兒是在笑她還年少懵懂,不知少女心事,便嬌嗔傻笑兩聲,將此事揭過不提。
阿碧恰好在此時進(jìn)來,跟在她后頭的還有一個管事模樣的年輕人,面上堆笑,對著潘玉兒躬身作揖,恭敬笑道:“姑娘尋小的來,不知有何吩咐?”
潘玉兒將桌案上的兩束絹花一推,笑道:“這些,我要見你們錦園之主。”
錦園之主,自然就是小飛蝶蕭斐。
馮淑嘉驚詫萬分,她方才悄悄數(shù)過,這一束絹花少說也得有二十枝,兩束就是四十枝,四十枝絹花,四十兩銀子,就為了見小飛蝶蕭斐一面,潘玉兒這出手也太闊綽了一些吧!
寄人籬下,吃穿用度都要靠姚家施與,潘玉兒拿得出這么多閑散銀子捧喜歡的角兒嗎?
這也太瘋狂了!
當(dāng)然了,名氣如小飛蝶,這區(qū)區(qū)四十兩銀子是根本見不到他的,除非是他自己愿意“減價”相見。
果然,那年輕管事眉毛都沒有抬一下,像是沒有看見那兩束掐銀絲絹花一般,就委婉但堅(jiān)決地拒絕了:“不好意思,這位姑娘,我們園主難得登臺,這會兒正在后臺歇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