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見西上仙見愁，山雨欲來風滿樓。

    春秋國，越城，陽縣。

    “嘭！”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伴隨著肉體碰撞的聲音。我將筆擱置在山筆架上，悄悄拉一條門縫。正廳里，娘親左手捂著額角站在案桌旁，鮮血從她的指縫中流出，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越炎，我就問問······我哪里對不起你了？”她的聲音顫抖，是疼的也是委屈的。

    阿爺在案桌的另一邊冷眼看著，手中是打破娘親的頭之后剩下的青花瓷瓶頸。

    怎么又打出血了？我作為一個九歲的女孩兒，見此情況應該尖叫吧？我想著，拉開門跑出去，站到距離娘親三尺的位置，放聲尖叫：“啊啊啊！”

    娘親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我，眼中的情緒又添了一分愧疚。

    我拿出召喚紙符還沒等念咒就被阿爺一把奪走撕毀，我想去拿娘親的通信符，卻發(fā)現(xiàn)它早已落入阿爺?shù)氖种小Ｎ矣峙艹鑫蓍T準備叫人，“來人······”話沒說完，被阿爺提著領(lǐng)子扔了回來，肩膀撞在門框上，很疼。

    我就坐在地上揉肩膀，娘親依舊站在原地捂著頭，血已經(jīng)染紅了她的左袖口與胸前的衣襟，阿爺看了看那血，放下母親的通信符走了。

    我架了車帶母親去醫(yī)館，大夫給母親清洗了傷口，我才看清那傷口離太陽穴不到半寸，真是差一點便送命了。娘親修的是醫(yī)道，這一點不會不知道吧？生命的威脅能否讓她下定決心離開這個男人呢？

    阿爺下手愈來愈重了，最近總喜歡打娘親的頭。思及此處，我舔凈了指尖的血，那是扶著母親來醫(yī)館的時候沾上的，量少，沒嘗出什么滋味。

    回家的路上，母親對我說：“和離，我得和他和離?！?br/>
    “嗯?！蔽覍λc頭。

    娘親向府門告了假，她是越城陽縣中的一名衙役，這差事還是外祖父在世時給謀的。陽縣臨近修仙之地，薪水豐厚，加之娘親行醫(yī)賺得的錢，一月的收入供家中的花銷綽綽有余，總數(shù)比阿爺還要多。我也可以在下學之后去附近的店鋪做零工賺錢，與娘親單過是沒有問題的。

    回家之后，我開始想象父母和離的場景，想想還有點小激動。娘親喚來鄰里閨友哭訴自己的不幸，一筒怨氣撒出之后，她不提和離的事了。

    我問她：“娘親，您不與阿爺和離了嗎?”

    娘親的臉上滿是無奈：“阿

    樓，無論他做得有多么不對他也是你的父親，我不能讓你沒有父親。”說著，她的神情變?yōu)榱素煿?，“你還小，考慮不周到，娘委曲求全都是為了你?！?br/>
    “不是您說，阿爺是無勝有嗎？”我有些奇怪，明明是娘親自己說的話自己又不承認了。

    “可娘得為你考慮啊，外人知道了你是父母和離的孩子，沒有好人家愿意娶你的。”

    難道女子的價值就只有嫁人嗎？齊國女子出仕為官已經(jīng)百年了啊······

    我想起兩年前在阿爺寢室發(fā)現(xiàn)的潤滑油。趁著娘親在她的的寢室休息的功夫，我溜進了阿爺?shù)膶嬍?，在他榻下的暗格中發(fā)現(xiàn)了幾張信。前面幾封只有了了幾字，在談某樣東西的價錢，中間有張信“郎君，甚念”的字樣。紙質(zhì)粗、墨跡干澀，不像是富貴人家用的東西，自風稍顯忸怩，透著一股娘氣，可力道不小，應該是男子所寫。再往后翻，一封信上有三人以上的字跡，似是集會的記錄，盡是污言穢語。

    此乃修仙界與凡界的交匯之地，官吏人家皆使用通信符以示身份。紙張傳信必是平民人家，不知是阿爺管轄的哪個村莊呢？

    有點小驚訝，有些小了然。

    阿爺，這便耐不住了嗎？唯一慶幸的是，不會突然跑出個外室子給我添堵了。

    未及一個月，娘親與阿爺和好了。其實和好不和好的有什么區(qū)別呢？不過能說上幾句話罷了，打碎的青花瓷瓶依然碎著，躺在地上沒人收拾。

    我問娘親：“娘親不會與阿爺和離了對嗎？”

    “你怎么整天想著爹娘和離呢？”娘親反問我。

    “您怎樣才會與阿爺和離？”我又問她。

    “你不好好學習，整天妄想干涉我的生活！還想不想考上嵩陽仙院？”娘親發(fā)火了，但我并不在乎。

    “如果阿爺偷人了呢？”

    “你知道什么了？還是你有證據(jù)能證明他偷人？說??！”娘親陡然拔高了聲調(diào)。

    “沒有?！蔽胰跞跽f到。

    “沒有你挑撥什么？”

    是夜。阿爺和娘親又吵架了，至于原因我不清楚，畢竟我是一個在寢室里睡覺的乖寶寶。不過，身為乖女兒的我還是探出頭看情況了。

    還是在正廳里，那個案幾旁。娘親似乎已經(jīng)被逼到了底線，用一把水果刀抵在阿爺?shù)牟弊由稀?br/>
    阿爺絲毫不畏懼，“你砍！有本事砍??！”

    娘親的手加劇了顫抖，眼睛瞪得愈大了，手卻慢慢收了回來。

    阿爺見狀伸手就去奪她的刀，娘親雙手抓著刀不肯放，拉扯間，在兩人胸前徘搖擺的刀子突然沒入了阿爺?shù)亩亲印?br/>
    娘親收回了抓著刀柄的手，尖叫了一聲又慌忙捂住嘴。

    阿爺先是驚訝地沒反應過來，隨即滿面都彰顯著痛苦，他伸出一只手去抓娘親，娘親后退幾步避開了。

    “救我，救我······”阿爺向娘親的方向挪動著。

    “不······”娘親只是搖頭，不知是不敢相信自己失手殺父還是不肯救他。

    阿爺還是去了，娘親流淚流得肝腸寸斷，我哭得呼天喊地。

    一季過后。

    鄰里街坊不再一見面就安慰娘親，越家也不再來人問阿爺?shù)乃酪?。娘親開始穿嬌艷顏色的衣服，化清麗可人的妝容。與人交談時常常狀似無意地打探起家境富足的單身男子的情況。

    她對我說得最多的話不再是“娘親為你做這個吃好不好？”，而是“如果沒有你我能嫁得更好。”

    娘親的長相是很美的，阿爺也俊，二人彼此怨懟了十年是為了什么？或許他們二人的結(jié)合只是因為在相配的家世中找不到比彼此更好看的人了？性格都不好，一個暴躁，發(fā)泄情緒毫無顧忌、一個懦弱，不敢改變別人，更不愿改變自己。不夠恰好因為娘親的一昧退縮讓她在坊間有了溫柔賢惠的名聲，想來男權(quán)家庭會喜歡這種妻子的。

    ······

    我十歲這年，嵩陽仙院來越城招生了，招生處就定在陽縣，嵩陽仙院是齊國四大仙院之首，修仙者無不向往。我自然要去應召。

    嵩陽仙院入院有三道坎，分別是院外、院試、入院，資質(zhì)頂好的弟子被先生相中之后可成為入室弟子。第一道坎由二十名仙院的學生主持，需得是能力出眾且被老師信任的人。接待我的是一名青衣男子，我交上了戶籍證明、州縣試成績證明和介紹信，然后乖巧地看著他。

    他翻了翻，將證明與信還給了我。這是表示不收。

    我問他：“仙長，為何不收我？”

    他的態(tài)度很冷淡，“你的資質(zhì)不夠?！?br/>
    “嵩陽仙院無一處可去嗎？”

    “你的資質(zhì)不夠格，況且你以為嵩陽仙院是資質(zhì)足夠就能進的嗎？”

    “那還需要什么？”我迫切地望著他。

    “哼！”他卻悶哼一聲，不再說話了。

    一輛馬車自我們身邊駛過，直直入了院內(nèi)。

    “那也是來應召的嗎？”我呆呆地看著那輛馬車留下的車轍。

    “不用看，你們身份有別?！鼻嘁履凶拥穆曇羯玻袷墙忉?，更像警告。

    果真是身份有別，我看到多輛豪華馬車駛?cè)腙柨h，接下來就是駛?cè)胝猩巸?nèi)院了吧。我看了會，然后抱著我的資料往家走，路上碰見了鄰家的梅子在大柳樹下擺攤。

    “梅子，今天的酸梅湯做好了嗎？”

    “做好了，你要來一碗嗎？”說著，她已經(jīng)盛好了一碗放到小桌上。

    “先說好了，今天我沒帶錢，不過我倒是能給你提供一個賺錢的法子?！蔽易搅诵∽琅缘囊巫由?，對梅子說到。

    “喝吧喝吧，不差你的錢。”梅子擺了擺手。

    “咕咚咕咚······這般天氣就是要靠酸梅湯拯救的啊?！卑嗽碌奶鞖膺€熱得很，我一口氣喝完了酸梅湯。“梅子，你的配方是祖?zhèn)鞯?，僅此一家絕無僅有，只守著這小小的街口怎么行呢？今日嵩陽仙院來我們縣招生你聽說了吧？招生處聚集了好多人，你在附近的陰涼地里做生意定能大賺。你的手藝便是達官貴人也會覺得新鮮?！?br/>
    “啊，可是，我們家?guī)状际卦谶@里······”她嘴上這樣說，手上卻不再往外擺東西了。

    “去看看吧，你不想長長見識嗎？”

    “我聽說達官貴人都是吃山珍海味的，能看得上我們這土東西嗎？”現(xiàn)在的她急需肯定。

    “不若多加些梅花干，我們這邊的特色，別處沒有，貴人嘗了也會覺得新鮮。”我吧唧了一下嘴，品味了一下梅花干醇厚的香氣。

    “你陪我嗎？”她決定要去招生處擺攤了。

    “我得回去放東西，你先去吧，多賣幾碗是幾碗?！?br/>
    “那你快點來??！”

    “一定！”我應著，拿著我的資料走回了家。

    到了家，看到娘親的精神正在挑衣裳，“娘親?！蔽遗苓^去抱住了她。

    “這么快就回來了？嵩陽仙院要你了嗎？”

    我搖了搖頭。

    “唉，你之前不是信心滿滿的嗎？我猜你就考不中?！?br/>
    “都沒讓考，看了看戶籍就讓回來了。”我不服氣。

    “不管怎樣你就是沒考中，我就說嘛，考這個做什么？娘給你找個好婆家，讓你有夫君依靠著過日子多舒心?！蹦镉H選好了衣裳就去梳妝鏡前梳妝。

    我聞言冷了臉，看著他的背影，但還是用甜甜的嗓音說到：“娘親，要不您再帶我去招生處看看吧，來了好多大馬車，又大又漂亮！”

    “真是，和你在一起，娘就沒有歇著的時候?！?br/>
    我看著她眼中的亮光，笑笑不語。

    到了招生處，有一輛馬車上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仆從都面向里聚著。梅子耷拉著腦袋，正被兩個腰間挎刀的侍衛(wèi)盤問什么，看到我和娘親像看到了救星一樣，“越姨、阿樓，快來幫我解釋解釋，我的酸梅湯里絕對沒有不干凈的東西！”

    梅子的話一出，我感到娘親的手拉著我退后，我用了大力拉著娘親往梅子的方向走。到了跟前，那兩個挎刀侍衛(wèi)立刻轉(zhuǎn)過身來，問道：“什么人？”

    “我們只是······”娘親欲作答。

    那邊梅子向一位從馬車里出來的白衣侍從說到：“你家阿郎肚痛真不關(guān)我的事！”

    “醫(yī)者?！蔽覔屜却鸬馈?br/>
    “對，醫(yī)者。”娘親附和道，“我是此地的女醫(yī)，看這邊有人圍著，怕是出了什么事。”

    “可有憑證？”那侍衛(wèi)又問道。

    “自然有的。”娘親說著就去翻袖子，但顯然，今日換了艷裝的她并未攜帶醫(yī)者憑證。

    “何人？”繡著精美紋路的車簾被掀開，露出了一張中年男子斯文的臉。我能感覺到，車簾掀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全然被娘親吸引。

    娘親回答：“醫(yī)者?！彼f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格外溫柔。“郎君可是喝了酸梅湯之后腹痛的？不若讓我看看?！?br/>
    “看什么？”男子的聲音較之方才也柔和了許多。

    “酸梅湯?！?br/>
    侍從將酸梅湯端給娘親，娘親聞了聞，當即斷定：“郎君不是本縣人吧？這酸梅湯中有本縣特制的梅花干，勁頭足，郎君頭回吃，多了腸胃怕是受不了，喝盞溫羊乳緩緩就好了。”

    娘親帶人回家取了溫羊乳，男子喝了疼痛果然減輕。答謝娘親之時，男子表明了身份——越城城主越思勤，此番是送長子越璟來考嵩陽仙院的。

    后來，有人問我：誰是你命中的貴人？我回答：我的繼父，越諱思勤。

    又有人問我：誰是造成你今日模樣的兇手？我回答：很多，一定要說一個的話，那么必定是我的繼父，越諱思勤了。

    我的娘親成功憑借她的美貌與智慧嫁給了越城城主，她自認為已經(jīng)達到了人生的巔峰，開始安心享受，不作奮斗。但我不行，且不說娘親我見猶憐的面容是否會長久被憐，單說我的身份就不允許我日夜安于現(xiàn)狀——我是繼女，雖然我也姓越，但不是世家大族越城城主的越，我的生父只是一個衙役。

    繼父越思勤與亡妻育有兩子，他唯有兩子，我成為越府唯一的女兒。我這一生吃喝當是不愁，也無人為難我，可我要的從來都不僅如此。

    娘親入府一年有余便誕下一子，取名曰：琮，加之白鹿洞仙院遣人給我發(fā)來了入學報貼，越府一下雙喜臨門。

    弟弟滿月時，我動身趕赴白鹿洞仙院求學。

    騎馬至白鹿洞仙院門前，抬眼望去，白鹿洞仙院坐北朝南，上通青石階，兩側(cè)綠柳垂蔭、藍溪輕吟。下馬入門，可見由近及遠依次排列著五個高大的院門構(gòu)成五大院落，每一院落各有兩至三進。中堂立一石碑，書《白鹿洞書院學規(guī)》曰：

    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右五教之目：堯舜使契為司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學者學此而已，而其所以為學之序，亦有五焉，具列如左：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右為學之序，學、問、思、辨，四者，所以窮理也。若夫篤行之事，則自修身以至于處事接物，亦各有要，具列如左：言忠信，行篤敬；懲忿窒欲，遷善改過。

    右修身之要：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

    右處事之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諸己。

    右接物之要：其務記覽，為詞章，以釣聲名。

    報道之后，我?guī)е剿记诮o我的書信拜見了兩位院長。白鹿洞仙院的左院長李涉對我甚是賞識，當然，這賞識之中有幾分是對我的資質(zhì)，又有幾分是對我的身份就不得而知了。倒是右院長李渤談吐間不慕權(quán)勢，眼見著一身正氣。

    按照白鹿洞的規(guī)矩，新晉弟子在集體修行一年之后才會正式拜師，以便各位先生選出適宜自己教導的學生。白鹿洞仙院被嵩陽仙院打壓多年，現(xiàn)今二位院長上位十余載不得入室弟子，眼見本屆弟子資質(zhì)不錯，二位院長親自帶領(lǐng)我們?nèi)チ税茁乖骸?br/>
    白鹿院中，重檐灰瓦，檐下花崗巖石額上題寫“白鹿院”三字。門內(nèi)小院，東西各辟一排廂房。廊柱卜有詩聯(lián)。西廊柱聯(lián)：“雨過琴書潤，風來翰墨香”，東廊柱聯(lián)：“傍百年樹，讀萬卷書”。院中設(shè)六邊形石桌一張，桌下石柱刻有浮雕獅子滾繡球、猛虎下山、奔馬以及狼嚎圖。身處其間，常常自省：“我是越府大娘子，也是陽縣小吏之女?！眲e人可以忘記我的出身，但我自己不能。

    一年轉(zhuǎn)瞬過，白鹿洞拜師會。

    當天清晨，我特地早起，看著鏡中的自己，目含春水，面頰粉白，像極了我的娘親，再施以脂粉點綴，無疑是眾弟子中頂好的容貌了。

    一年以來，我特地觀察了本屆弟子，本屆弟子人數(shù)二百，論修為，可與我相較的唯有吳城城主長子吳太與嵩陽仙院院長長子齊芃，可若論天資，鄫、滕、郯等世家大族之子都不差。天資天資，天生之姿，與其父母的資質(zhì)有很大關(guān)系，他們的父母不是我的父母可以比較的，所以即便我的資質(zhì)已經(jīng)超越多數(shù)人，也難與世家子比較······

    禮圣殿，拜師會上。

    新晉弟子清一色繡白鹿銀裳銀衫，微微垂首立于大殿之上。左院長李涉先行檢閱，我感覺到他走到我面前的時候頓了頓，還是走開了。然后是右院長李渤，他走過來的時候，我抬起來了頭，雙眼定定望著他，他似有所感，朝我回望過來。

    “越城城主之女越樓？”

    “正是弟子。”

    “可會什么法術(shù)？”

    “自然會的。請院長移步。”

    我?guī)叱龃筇?，來到堂?cè)樹林的空地上，回頭看看，沒有人跟上來。我已經(jīng)提前在此地插好了木板，五塊木板呈扇形豎直插入土中兩寸。方站定腳步，運氣、施力一氣呵成，手中白光閃現(xiàn)，一招無形推手施展，木板齊齊倒地，我一拍腰胯，一柄匕首懸浮，應力釘入了前面的樹干。

    右院長不掩飾對我的贊許，“不錯，越府的先生把你教得很好?！?br/>
    “這是我自己練的?！蔽姨袅颂裘碱^。

    “噢？自己怎么練的？”他笑瞇瞇地問我，像是哄騙孩子說出秘密的老滑頭。

    “看書啊?！闭f完，我走到匕首釘入的那棵樹前，用力將匕首拔了下來，然后快步走回他的身邊，踮起腳尖，湊近了他，得意的炫耀：“這般力度可以刺破人的肚子?！?br/>
    “你怎么知道？”他突然目光銳利地看著我。

    “估量的，我最厲害的一次可以打破木板，想來傷人也是差不多的?！蔽冶牬罅搜劬ν?。

    他的右手扶上我都頭，“阿樓，為師教你修煉法術(shù)是為了讓你得道成仙，來日造福萬民，不是為了讓你傷人的。”

    這便是收徒了，我立刻跪地叩首，行拜師大禮，“謹記師父教誨?！?br/>
    “一年來，為師觀察了你很久，這屆學生中，你修行速度最快，我很欣慰。有時卻不免憂心，怕你修身過快，忘了修心。”

    “弟子的心——始終如初。”我定定看著他的眼睛。

    少許，他確定了我說的是實話，回以慈愛的目光。

    拜師大會結(jié)束，左院長選了吳太、齊芃、鄫峰三名入室弟子。師父收了我、滕微與郯沂三名入室弟子。

    按照白鹿洞的規(guī)矩，入室弟子之間的排行不看年齡、不看入門時間，只看能力高低，入室三年為期，修為拔尖、才華出眾，能讓眾弟子心服者，方為大師兄或大師姊。在此之前，弟子之間互用敬語，稱：師兄或師姊。門內(nèi)弟子之間的排行則按其踏入白鹿洞大門的順序排列。

    你看，這白鹿洞的規(guī)矩處處彰顯著競爭。

    ······

    白鹿洞的延賓館是個寢室群，院長居春風樓頂樓，入室弟子跟隨各自師父居住，門內(nèi)弟子住憩齋。春風樓實為兩幢樓，左院長居東幢，師父居西幢，兩幢各有三層八間寢室，屋檐飛瓦、雕梁畫棟無一不同，中有走廊連通，形似一幢。

    八位入室弟子跟隨師父到達春風樓之后，我率先選擇了第二層東邊那間，郯沂選擇了西邊那間，滕微則選擇了我隔壁的一間。

    分好了房間，大家都各自收拾起來，我看著自己的小我的東西不多，我又有心快些收拾，約半刻鐘便將屋中的大物件按照自己的習慣擺放整齊了。卻不想有人比我更快。

    敲門聲響起，“阿樓，你收拾好了嗎？”是滕微的聲音。

    “還沒?！蔽疫吇刂吚_了門。

    “我已經(jīng)收拾好了，不如······我來幫你吧?！彼哪樇t撲撲的，明明是在跟我說話卻不看我。

    我側(cè)身請他進屋，想給他倒杯水卻想起還沒有打水?！熬箾]有茶水招待你，不如吃個果子吧？”我去包袱里翻早上在樹林力摘的果子。

    “不必，既然你還未打水，不如我去打吧?！辈坏任揖芙^他已經(jīng)提了水壺往外走了。

    “那就有勞了?！笨粗谋秤埃液鋈话l(fā)覺這人有些有趣。

    是了，我過去一年忙于修習功法，到是忽略了與同窗們發(fā)展情誼。不過剛好，入室弟子與門內(nèi)弟子自當分而對待。

    少頃，滕微打回了水，我正擺放我的梳妝物件，他燒上了水，然后走到我旁邊，“還有什么沒收拾的？”

    “怎么好意思麻煩你呢？”我將梳子放進梳妝盒里。

    “呃我······”他想說什么，卻又不知道說什么。

    “我原想著我收拾得夠快了，沒想到你更快。”我推上梳妝臺的抽屜，起身對他說到。

    “女孩子嘛，東西多些是正常。不如我?guī)湍愦驋叽驋?？這些房間從前一直空著，雖然在我們來之前收拾過了，但還是自己打掃的干凈些。”他又說到。

    我有些訝于他的殷勤，但還是答應到：“好。那就多謝了。”

    “照顧師妹，應該的?！?br/>
    他說的自然，我聽了手下卻是一動，“呵”了一聲，沒再說話。

    打掃干凈寢室后，我提議：“叫上那位郯師兄，我們一起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吧。一年了，我竟沒轉(zhuǎn)過自家書院。”

    “甚好?！?br/>
    較之滕微的主動示好，郯沂有些冷淡，出延賓館時他突然說道：“以后都是自家?guī)熜值芰耍稍何夜淞硕啻?，以后想去哪里可以來找我。?br/>
    我和滕微立刻笑道：“是！”

    出了延賓館，我提議去御書閣，在我看來一個學院的等級評定標準不外乎三點：老師、學生、藏書。他們二人也同意。

    我們到達御書閣，閣內(nèi)三三兩兩少有人在。滕微和郯沂挑了臨近門口的書架上的書看著，我獨自向頂層走去。御書閣的書架大多由黃楊木制成，頂層最里面的書架卻是黑檀木的，書架上的書數(shù)以百計，一本名叫《齊氏玉言》的書，方從中間翻開，郯沂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越師姊？”

    “在！”我趕忙將手中的書合上放回原處，暗自記下書中的“同心咒”三字。

    “越師姊，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阿樓，我和郯師兄一轉(zhuǎn)頭的功夫你就不見了?！彪⒏谯耙实纳砗髥柕?。

    “我好奇，想來樓上看看?！蔽覒吨?br/>
    “這里有什么好書嗎？”滕微說著，走到了我身邊，眼睛盯著我身后的書架。

    “書定是好的，只是我看不懂······”我微紅了臉，將臉移向別處。

    “一樓才是我們新晉弟子的書，高層的書你看不懂是正常。我們下去吧，方才我和滕師兄在一樓看到好幾本有益修行的書，不如借來看看?！臂耙收f到。

    “好，我們這便下去。”

    三人在一樓的書架共挑了十本書，相約看完自己手中的書再交換著看。

    傍晚。

    我回春風樓的時候在樓下遇到了左院長的弟子三人，聽他們談話的意思似是要去聚仙樓聚會。我跑去問滕、郯二人，我們要不要聚？

    郯沂說：“我倒是不在意這些虛的?！?br/>
    滕微說：“他們?nèi)硕际莵碜圆煌某驱X，且相距甚遠，入院一年也不甚熟悉。我們?nèi)说募亦l(xiāng)本就是臨城，入院以來也常有交流，不必像他們那樣?！?br/>
    郯沂想了想說到：“聚仙樓鋪設(shè)華麗、菜品昂貴，還不如我們?nèi)藢ひ惶幥鍥龅?，將晚餐進去，也算風雅?！?br/>
    滕微提議：“我從前游院時見到延賓館東南，左翼山下，有座勘書臺，風景不錯?！?br/>
    勘書臺西對五老峰，下臨圣澤泉，崖石峻峭，澗水湍急。臨水而坐，波光粼粼，涼風襲人。我記得那天月牙彎彎，似是預示著一個美好的開始。

    我們吃飽喝足后開始談天說地，師從一師的緣故，談話間親近了不少。

    我喝了一口滕微從家中偷拿的果子酒，說道：“齊城子一向攻學嵩陽仙院，本屆卻送了次子來白鹿洞仙院?！?br/>
    滕微回道：“送入嵩陽仙院的齊城主長子齊營一入院便得了‘大師兄’的稱號，師長無不稱贊，同窗無不敬畏，好不威風！”

    郯沂冷笑一聲，“如今嵩陽仙院的的院長正是齊城城主的親弟弟，齊營入嵩陽仙院還不如同回家一般！這嵩陽仙院姓了齊，再送侄子入白鹿洞，莫不是······”

    滕微想了想，“按理來說，當年齊城主是嵩陽大師兄，院長的位子輪不到弟弟?？上М斈晔甲婺跤鸹蟛粏柺朗拢R城陷入百家口水討伐戰(zhàn)，齊城主是位極其愛惜名聲的人，整日忙于為齊城開脫，這嵩陽院長的位子才落到了當今院長的頭上?！?br/>
    我嘆了一口氣，“自始祖魔王羽化之后，齊城怕是再難回到昔日輝煌了。”

    滕微拍了一下我都肩膀，然后笑道：“我想起今天碰見東樓的三個人，齊師兄與吳師兄因走位有些爭執(zhí)。”

    “是不是都想走中間呀？”我問道。

    “自然，齊師兄在齊城被他堂哥壓一頭，到了這里還不整個老大？”

    “呵！”郯沂聽了也是一笑。

    “其實說起來，我是家中老幺，兩位哥哥都在嵩陽仙院?！闭f著齊城，自家又何嘗不是呢？

    “我也是老幺?！彪⒑俸僖恍Α?br/>
    “我是老二，哥哥也去了嵩陽?！臂耙誓抗獬脸?，不開心的樣子。

    “所以還是來白鹿洞好呀?！蔽胰ダ麄兌说囊滦?，“若是去了嵩陽參選入室弟子，說不定連自家哥哥都爭不過。”

    “是呀是呀。”

    “也對?！?br/>
    清晨。

    眾弟子卯時集合在欞星門院。先生莒子在院中統(tǒng)領(lǐng)，第一堂練劍課就由他來教授我們。

    “過去一年里，大家的課程以理論為主，今年，理論、操練并重。本堂課修習最基礎(chǔ)的劍陣，我先做一遍，你們跟得上的便跟，跟不上的先仔細看著即可。”，

    莒子立于練臺之上，左手拿劍鞘，右手出劍，寒光一閃，身形如行云，收放自如，變幻莫測，最終百形合為一形。

    一套劍法下來，練臺上竟只剩我與吳太兩人。

    一上午的課程結(jié)束之后，大家都有些累了，匆匆吃過午飯之后各自回了寢室。下午的課程是修習心法，我見太陽大得很，便熬了些酸梅湯給幾位師兄送過去，最后送的人是齊芃。

    我敲了敲門，然后問道：“齊師兄，我熬了些酸梅湯，喝些吧?！?br/>
    屋中傳出了聲音：“不必，你去給其他師兄師姐吧。”

    “可是師妹還有幾招招式想請教一下?！?br/>
    我還想說什么，門卻開了，齊芃微一頜首，“進來吧?！?br/>
    進入他的寢室，放下酸梅湯，我看到屋內(nèi)陳設(shè)十分簡單，幾乎沒有私人的東西。

    他自顧收拾著東西，似乎是昨天偷懶沒收拾完，“我看莒師兄示范時，只有你與吳師兄能跟得上，你怎么不去找他，反而來請教我？”

    “跟得上是跟得上，若論學得好，還是齊師兄。”我走到他的身后，“我來幫你吧。”說著，我去拿他的包袱。

    “不必！”他伸過手來搶。

    “啪！”一聲，一軸畫卷掉落在地，散了大半。但見畫上一藍袍男子畫像。

    “這位是······”我將畫像拾了起來。

    “大伯?！彼ⅠR奪了回去。

    “你竟這般思念他?”齊芃的大伯正是當今齊城城主。

    “是堂哥教我?guī)е?，以此勉勵，不負大伯期望。”他快速收起了畫像放在案桌一角，別著發(fā)紅的臉不看我。

    堂哥？齊營！我想了想，憋出一句：“城主甚是英武?！?br/>
    “你哪招不會？我教你?！彼恼Z氣突然放得溫柔，岔開了話題。

    “第二招?！?br/>
    他為我演示著，我偷偷將目光投向那卷畫像。畫像展開時，我看到畫面整潔如新，邊角略微泛黃卷邊，可見此畫深得主人珍視，但年數(shù)一長不免磨損，先父的畫像既是自勉用的，那理應掛起來，那磨損的痕跡卻是時常伸展、摩擦所致，必定是私藏之物。齊芃在我發(fā)現(xiàn)畫像的時候慌忙掩飾，拿回畫像之后卻不甚在意地放到了書桌一角，所以這畫像——很可能原本非他所有。

    一招完畢，他收起劍問我：“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謝過齊師兄?！?br/>
    我告別了齊芃，方走到寢室門前，滕微打開了門?！鞍牵挛邕€有課，怎么沒歇著？”

    “給幾位師兄師姐也送了酸梅湯。對了，還沒來得及問你，湯味道如何？”

    “自然是好極了。”他舉了一下手中的書，然后說到：“我正準備早些去書院預習，你可要跟我一起？”

    “要！”

    “你去拿書，我去喚郯師兄?！?br/>
    “好，師兄稍等。”

    去學院的路上，我問滕郯二人：“兩位師兄對齊營此人可有了解？”

    “不甚了解，只聽說是位天資出眾又勤奮好學之人。怎么突然問起他了？”滕微搶先說道。

    “今日上午見了齊師兄，想起齊營正是齊師兄的堂兄，素聽聞齊營在嵩陽仙院的威名，一時好奇?！?br/>
    郯沂說話了，“我倒是曾與他有過幾面交際，做事果斷，是個雷厲風行的。只是說起話來叫我膩歪，一旦涉及到什么道理，張口閉口地‘阿爺說’?！?br/>
    “或許，齊城主說過許多至理真言？”我說完，與他們二人相視一笑。

    ······

    拜師的第二年是弟子輪番出院歷練的時候，我、滕微、郯沂去了越城，東樓的三位師兄姐去了吳城。

    臨近越城，馬兒也有些累了，何況是人。

    “二位師兄，到了越城我做東，切莫跟我客氣?！蔽铱戳搜劢谘矍暗脑匠浅情T，對二人說到。

    “好，那下次我請你們?nèi)ル浅院?，喝糝湯?！彪⑴牧伺奈业募绨?。

    “去郯城我請?！边@是郯沂。

    臨入城門，幾個身穿藍底繡紫云的同齡少年先我們幾步進入城門。

    滕微指道：“是應天府的，去打個招呼嗎？”

    “此次歷練的內(nèi)容未知，還是下次吧?！蔽覄竦?。

    其實還是應該上去打個招呼的，不過······我看著應天府一行人中隊列最末的弟子，他的馬側(cè)有一個馬夫，雖是我從未見他穿過的原色麻衣，可那身形我依舊熟悉得很。那人不知與馬上的人說了什么，測過臉來，這下我看得更清楚了——那令人望之生厭的面容。比起從前面對我時的兇相，如今的他奴顏婢膝，教人心生快意。只是，親眼看著下葬的人又活了過來還是有點小刺激。

    三人進入越城之后，正下馬溜著，傳音符靈光一閃，接到莒子發(fā)來的考題，題曰：集所需法寶，鑄四階青靈劍。

    “四階法器，題不算難?！彪⑺闪艘豢跉獾臉幼?。

    “我知道哪家鑄劍鋪鑄的劍最好，集齊了法寶你們跟著我就行?！闭f完，我搭上兩人的肩膀，笑道：“先吃飯！今日吃春卷、翡翠燒賣、蝦仁干絲如何？”

    “聽從師姊安排。”

    “阿樓喜歡的便好。”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滕微的那聲“阿樓”格外突兀。

    “說起來，滕師兄與越師姊相識幾年了？”郯沂問道。

    “兩年有余。”滕微回道。

    “聽師兄‘阿樓阿樓’地叫著，我以為你與師姊相識多年了呢。”郯沂的語氣聽著有些怪，但看他淡然的神情卻與平時一般無二。

    “呃······”滕微啞然。

    “都是同門師兄弟，稱呼無所謂的?！蔽艺f到。

    郯沂拉了拉韁繩，“走了，吃飯去。”掀過了些許尷尬的氣氛。

    用餐之后，我們決定先去鄰城吳城尋找青靈劍劍鞘上鑲的寶石。

    “東樓的三位師兄姊的歷練地點就在吳城，不知道能不能碰上。”滕微正念叨著，前方不遠處就傳來了爭執(zhí)的聲音。

    齊芃：“師兄弟本就應當相扶相助，你既知寶石的地點，為何不肯告訴我們？”

    吳太：“我不知道?！?br/>
    齊芃：“你是吳城城主之子，怎會不知道？“

    吳太：“不錯，我知道。我會告訴鄫師兄，偏偏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