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鐵吉這個人的存在，對于坂田銀時而言有些特殊。

    他們之間的初遇，是在三年前。

    彼時坂田銀時還是一個陰沉沉的小鬼，生活在亂葬崗里，滿身臟污和殺氣，面對每一個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人，都展現(xiàn)出了十二分的攻擊性和敵視。

    總而言之，是個非常不討喜的死孩子。

    當(dāng)時鐵吉所在的這一支攘夷隊伍，恰巧經(jīng)歷了一番苦戰(zhàn)，就這么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出現(xiàn)在了坂田銀時面前，并且以強(qiáng)硬霸道的姿態(tài)，直接占據(jù)了當(dāng)時坂田銀時用以遮風(fēng)擋雨的小窩。

    鐵吉當(dāng)時受傷很重，他就被單獨的安置在了坂田銀時整理得還算不錯的破屋子里，每天睜開眼睛就看到抱著一把破破爛爛的武.士.刀，表情陰沉得嚇人的小鬼蹲在屋子的角落里，用涼颼颼的眼神對他飚殺氣。

    養(yǎng)傷的時間是很枯燥無聊的，鐵吉閑來沒事，就開始跟這個小鬼聊天——哪怕這小鬼從來都不回應(yīng)他。

    然后鐵吉看著坂田銀時死死護(hù)在懷里的刀，就問這小鬼想不想學(xué)使刀。

    條件就是雙方交換名字。

    坂田銀時答應(yīng)了，他的生命中就出現(xiàn)了一道名為鐵吉的道標(biāo)。

    鐵吉教了他很多，比如一些野路子的刀術(shù)，比如一些生存的經(jīng)驗，比如一些……精神上的支撐。

    ——關(guān)于人生，關(guān)于夢想，關(guān)于武士道，關(guān)于愛與正義。

    鐵吉將自己爽朗樂觀的思想澆筑于坂田銀時身上，看著這小鬼一點點改變，樂此不疲。

    等到這支攘夷的隊伍修整完畢，鐵吉的傷勢也沒有恢復(fù)，他就順勢留了下來，將自己作為一個聯(lián)絡(luò)點，轉(zhuǎn)移到了這附近的城里，好巧不巧的，鐵吉在城中遇到了心目中最美的輝夜姬。

    后來鐵吉就結(jié)婚了，再后來，鐵吉的輝夜姬外出的時候被天人擄走，再也沒有回來。

    等到現(xiàn)在，坂田銀時看著鐵吉的尸體，他才驚覺，自己的生活和性格比之當(dāng)年，已然是好了不知道多少。

    至少，面對如今鐵吉的死亡，他也不會一味的感到悲傷和憤恨。

    他嘆了口氣，將那柄破破爛爛的刀放到放到一邊，開始努力的清理眼前壓著鐵吉尸體的廢墟。

    敖凌蹲在一邊，比坂田銀時大了一圈，嗷嗷叫了兩聲。

    “餓的話就自己去找東西吃——”他調(diào)子拉得長長的，似乎懶洋洋的，聽不出悲傷也沒有失落，猩紅的雙眼之中也并未漫上陰霾。

    敖凌看了看他，轉(zhuǎn)頭踏空而去。

    他吃不吃都是餓，但是坂田銀時卻是需要食物的。

    而且最好是甜食。

    “記得給阿銀帶點吃的！”坂田銀時仰頭看著天上的渾身漆黑的大狗，得到了一聲回應(yīng)之后，才再一次開始細(xì)心的清理起廢墟來。

    他覺得鐵吉跟他好歹是有著三年的交情，還算得上是扭轉(zhuǎn)他人生的人，怎么著，他也該給這個人挖個坑埋了做個小土包出來。

    等到尸體被小心的抬出來了，坂田銀時就遇到了一個大難題，那就是他根本挖不動這附近的地。

    他看了看好不容易被他拽出來了的鐵吉的尸體，嘖了一聲。

    然后扭頭看向一旁一面燒得焦黑卻頑強(qiáng)的沒有倒下的墻壁，一邊清理著手上的木刺一邊懶洋洋的說道：“那邊的那位先生，看到一個這樣無助的小男孩，你居然選擇視而不見嗎！”

    “我只是給這個無助的小男孩一個單獨哭泣的機(jī)會?！蹦敲鎵髠鞒鲆宦曒p笑，走出了一位身著浴衣，一頭梳理齊整的偏灰色長發(fā)的男人。

    這個男人看起來非常溫和，陽光灑落在他的臉上，那暖洋洋的笑容似乎都在發(fā)光。

    “這附近的地面很夯實，并不適合埋葬你的朋友?！彼曇粢卜诺煤茌p，“銀色的卷發(fā)還有紅色的眼睛——你是那個小食尸鬼吧?！?br/>
    坂田銀時沒有回答，他直接拔.出了刀，卻并沒有指向那個男人，而是開始……劃拉地面。

    男人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武.士刀不是用來干這個的?！?br/>
    “躺在這里的這個男人說過，刀是工具，不管怎么使用，只要能給主人帶來便利就夠了?！臂嗵镢y時劃拉了一陣也沒刨出一個坑來，撓了撓頭。

    男人似乎對這樣的發(fā)言有些詫異，“……真是讓人驚訝的觀點?！?br/>
    “那么這位先生……”

    “我叫吉田松陽?！?br/>
    “……這附近哪里適合給他安家？”坂田銀時指了指鐵吉的尸體。

    吉田松陽幾步走過來，絲毫不嫌棄這尸體身上的血污，將之背了起來，“不先做個自我介紹嗎？”

    “坂田銀時?！?br/>
    ……

    敖凌叼著草莓牛奶和蛋糕，聞著氣味找到坂田銀時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轉(zhuǎn)暗。

    而坂田銀時在此刻，已經(jīng)迅速的被那個突然出現(xiàn)，仿佛春日暖陽一般的吉田松陽圈粉了。

    黑色的妖魔叼著便利店的袋子，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那兩道站在小土包前邊的身影，滿心糾結(jié)，不敢過去。

    坂田銀時分辨不出來，但是敖凌是清楚的聞到了的。

    那死小鬼身邊站著的，是個妖魔，還是個實力強(qiáng)到嚇?biāo)廊说难А菤馕毒褪菙R黃海，也是屬于一方霸主一樣的存在了。

    坂田銀時此刻正看著土包發(fā)呆，他身上沾了很多灰土，臉上頭上全是灰塵的痕跡，手上還流著血，看起來狼狽不堪。

    他垂首站在那里，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茫然無措，還有深沉的失落與哀傷。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蓋在了這個土包上。

    坂田銀時一直都堅定的留在那片村落的廢墟之中，哪怕那里交通不便，連食物也并不容易獲得，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距離亂葬崗很近，也很安靜。

    他始終留在那里，無非是因為那里有著他這短短的生命之中，最為寶貴的回憶。

    坂田銀時其實是個挺念舊的人。

    但是現(xiàn)在鐵吉死了，城池大概也要成為天人的地盤，跟攘夷志士關(guān)系不錯的坂田銀時再留在那里并不安全。

    可是他——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說他們，他和坂田凌兩個，能去哪呢？

    吉田松陽雙手?jǐn)n在袖子里，身上除了背尸體的時候沾上的血污之外，什么痕跡都沒有。

    他沒有幫著坂田銀時挖坑，而是放任對方獨自去做了這一切。

    直到身邊的天然卷小鬼肚子發(fā)出了抗議，他才指了指遠(yuǎn)處呆坐了好久的巨大黑犬，“那邊是你的食尸鬼伙伴？”

    坂田銀時扭頭看過去，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堅定的否認(rèn)道：“我不是食尸鬼，他是。”

    倒是承認(rèn)了伙伴這個稱呼。

    敖凌看到那兩道身影轉(zhuǎn)過頭來，視線在坂田銀時身上一掠而過，再看向吉田松陽的時候，就看到對方向他綻放了一個無比溫柔的笑容，并且伸出一根手指置于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那個笑容硬是讓敖凌看得渾身毛都炸起來了。

    然后他又看到坂田銀時和吉田松陽兩個，齊刷刷的沖他招了招手。

    身為一個有骨氣的妖魔，敖凌的內(nèi)心是拒絕的，不能別人沖他招手，他就真的乖乖過去，這樣是不行的。

    雖然他是條狗，但也是一條有尊嚴(yán)的狗。

    而且從敖濫在黃海的地位來看，他以后還會變成敖濫那樣的大妖怪！

    既然是會大妖怪，怎么能跟家犬一樣揮之即來，這樣說出去多丟面子。

    抱著這樣的想法，這條有尊嚴(yán)的未來大妖怪，在吉田松陽笑吟吟的注視之下，嗷嗚一聲，夾著尾巴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蹭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