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一會兒工夫，烏云已如潮涌卷到，轉(zhuǎn)眼陽烏匿影，四方八面云霧疾如奔馬，齊往法璽中聚攏。

    接著上空電光閃閃，雷聲大作，大霹靂疾一陣，遲一陣，轟隆轟隆之聲，合著杳杳[yǎo yǎo]回音，入耳驚心。

    面對隕石，周南山大棋士莒慶此刻空懸位置，與魏清剛好五里之距，離萊駒也五里之遙。

    三人皆山顛人士，此般對飛天隕石天下安危之兆，毫厘之差就可別生死，禍福之機(jī)一失，以后種種遂不可設(shè)想。

    匪獨天時，亦由人事，莒慶一顆顆棋子祭出，間二間三，局定飛邊行乃迫，黑子處巧若拙，白子處明若晦，飛愈挺而首暢，且避連扳。

    此棋局，曠處接敵近堅壘，名“鳳池”，共弈三百零四手，黑勝。此陣局一出，可不是什么雕蟲小技。萬物之?dāng)?shù)，從一而起，莒慶專精求生，弈棋布勢棋子攻彼顧我，不差毫厘。自始至終，求著著在先。

    大雷轟響不止，忽然幾束紅光疾如星飛，照得天域通明，比電光還要明亮。連著南敘，五人飛擊墜地。只震得山石亂飛，暴風(fēng)四起。

    啟明大陸之上已被亂石布擊，猛烈無比狂風(fēng)挾著移山傾海之勢而來，吹得林木在暗影中起伏如潮，蕩搖不止。不時發(fā)出極凄厲尖嘯，與轟轟發(fā)發(fā)之聲相應(yīng)，震得人耳鳴心悸。隨風(fēng)而來沙土打在顏面，與銳石一般。時時相聞樹折木斷，山石崩陷，遠(yuǎn)近相及。

    當(dāng)艾刀再次墜地，很久未起身直立。斯人終止善于此？

    不要以為死亡就是蕩滅，死亡為人類增益同情與仁愛。所謂“死生亦大矣”，因為生固然是一種肇創(chuàng)之力，死又何嘗不在肇造著呢？一個英雄仆倒下，萬人悲痛，而悲痛，可以化為宏力。

    人世間生滅故事，起落情感，與大自然榮枯原本相通。周廟場圃死寂無聲中不知何人呼號：“興！”接著眾多人一齊，興！興！興！

    無限接近死亡，更能覺悟生存真諦。孳生訣為艾刀帶來生機(jī)，天災(zāi)厄難讓艾刀開悟泯滅章。用拳支持疲倦殘身直立，將一方場圃青石收藏懷中，折疊記憶，是為了在薄淡時候，可以有過往重溫。君見今年樹上花，不是去年枝上朵。以為花落還會再開。竟不知，花開千百次，卻再不是從前那朵兒。

    揚(yáng)塵、碎石、瓦礫、春繁秋萎殘枝葉，如寒冬白雪多姿，艾刀質(zhì)樸不涉人事，非成熟、性天真。事故達(dá)練不是為了驅(qū)向復(fù)雜，而是為了抵達(dá)天真。

    世為遷流，質(zhì)性天真之人，不表示未有見過眾生黑暗，恰恰因為見到過，才知曉天真的善。

    垂首啐出一口帶血唾涎，艾刀操風(fēng)而上。修士無雙，逆行麻衣。

    河以逶蛇，故能遠(yuǎn)，山以陵遲，故能高，道以優(yōu)游，故能化。隕石勢大力沉，蘊(yùn)技方術(shù)施展，憑的就是以力抗力。

    對面以化做火球的隕石，艾刀夫徹于一事，察于一動，審于一技閉目不顧，只想此石乃收割島上那一處崇高石壁，只為開山破石。

    我不害人，人不我害；人之害我，由我害人。艾刀攝力操控隕石剝離碎石，以石琢石，以石磨石。

    萊駒手中九朋劍已成齏粉，世上人事無窮，我輩光陰有限。劍士人人心誠，為何當(dāng)不得劍來二字。

    臨空飛起，萊駒大呼一聲，“劍來！”（注1）

    一言劍來！大劍師萊駒，征天下劍。

    大陸山河中，無數(shù)飛劍貌揭揭、以巍巍激射入天，飲血的刃逆行墜石中，如群鶴鳴于九皋，聲聞于天。

    至下而上御隕石，猶如讓風(fēng)足止步、覆水歸流，甚一個難字得以書全。

    周南山莒慶棋力天下第一，陣局一術(shù)不差棋力，當(dāng)然不會只在觀望劍修萊駒征劍風(fēng)采。

    善戰(zhàn)者，以奇勝，以正合，相生如環(huán)之無端，各處天隅，其實皆有莒慶佐助祭出一柄柄飛劍，規(guī)天為圖，矩地取法，視五星之文，分晷景之度，精準(zhǔn)勘驗天時運(yùn)轉(zhuǎn)。

    一人守，圍地三尺，五人守地三萬六千尺，得步六千，抵御天漸垂地的賁星大勢。

    修士陣局一術(shù)源自兵令。太古時期，人食禽獸血肉，衣獸禽毛皮。后世人民蕃庶，禽獸寡少，衣不豐食不足，于是神農(nóng)氏教其播植，導(dǎo)其紡績，以代禽獸。

    自此以后各類禽獸充盈山澤，禍害禾稼，人民苦之。神農(nóng)氏以教兵令，以善弧矢者為中騎，其步卒矛幡守外圍。

    此劍陣名“萬全”，以一陣之中分而為八陣，以出四奇。飛龍、虎翼、鳥翔、蛇盤為四奇，天、地、風(fēng)、云為四正。

    萬柄飛劍環(huán)裹住，奇為陽，正為陰，風(fēng)車絞索一般，五里余六十步圍中徑，闊得五里余二十步，莒慶與萊駒一左一右節(jié)制二處陣樞，審劍勢以定川岳，使萬劍以致群石。

    若天發(fā)殺機(jī)，必將日月相蝕，隕星墜落。若地發(fā)殺機(jī)，必將洪水地震，起于四野。若人發(fā)殺機(jī)，必將天簸地覆，災(zāi)異橫起。

    萬全陣局與萊駒駕馭萬劍相適，人、劍、陣合乎大道筑基，劍陣齊發(fā)刻期不差，則有萬種變化，雖言生死殺局，但生殺互根，殺機(jī)即是生機(jī)。人能發(fā)殺機(jī)于天地，即是反奪生機(jī)于自身。

    浮生蒼茫，南敘、魏清、莒慶、萊駒、艾刀五人，至空墜地，片刻又各自飛空。一個人可以被天災(zāi)毀滅，但絕不可以擊敗。

    盛世將傾，深淵在側(cè)，南敘情深一顧身后河山，壯志憤懣[mè

    ]難消，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生活不是上帝的詩章，而是凡夫俗子歡笑與眼淚。

    南敘身形靜止把舌尖噬破，一片血光飛出去，走過蒼茫大地，覽閱浩瀚群簡，只想給累累傷痕河山留寫最美麗詩章。

    又聽破空之聲，天下間簡竹、木牘、錦帛之上詩文墨香，遁光合成一起，似千萬條人影在煙光雜沓，隱現(xiàn)無常飄忽若電，凌空急去。

    光影閃變化作匹練，電也似疾，轉(zhuǎn)動起光旋蕃庶[滋生繁衍]。世路中人，或圖聲名，或治生產(chǎn)，盡自正經(jīng)。爭奈天地間好風(fēng)月、好山水、好詩書，了不相涉，豈非枉卻一生！

    生當(dāng)如秋飲黃花，桂雨如期，日月為證山水為媒，我南敘有容乃大匯百川，征世間詩文，為天下被甲！

    惟愿世間驚艷后生，人人學(xué)得來一天星斗煥辭文；

    惟愿天下士我為先，仍是人間溫柔雪不亂世間人。

    大死再活，置之死地而后生，飛起，然后落下。逆求而順達(dá)再起，再落。

    此間屢次歷程持續(xù)，人死或輕若鴻毛，或重逾泰山。大哉天地，五位山顛修士默識心通，用中無形，體用一焉，貴在勤苦。

    而今大陸上庶人群眾無算，呼號“振振君子，興哉興哉！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四時風(fēng)光，人間景物，承載了山水天然氣韻，蘊(yùn)涵了歲月無窮真意。滔滔氣運(yùn)頂在亂離天地之間，涌向五人增益愿力。

    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馳的猛士，使之不憚于前驅(qū)。至于庶人黎眾呼號聲是勇猛或是悲哀，是可憎或是可笑，那卻是不暇顧及的。

    萊駒只以背后升起的劍氣如虹作答；南敘只以面前詩文的波浪澎湃作答；魏清只以手間人字的及汝偕亡作答；莒慶只以落子破局的九死無悔作答；艾刀只以周旋狂風(fēng)的負(fù)重逆行作答。

    一息存亡分秒爭，五人化作流光，向最后一方隕石火光赤炎突飛去，恰似一個彩堆錦幛，映著迷蒙煙塵，越顯奇麗。

    彌天砂石之中，有魏清凜然古今書寫最后一道箓文，一個“人”字。

    戴于天，履于地，軀干多彩蘊(yùn)紋伸展舒張似金枝玉葉，人字以為京觀，欲與天地參壽，與日月比榮。

    人立于世，并不是為自己獨活，也是事務(wù)為人辛苦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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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課代表歌抒點評人，戴于天，履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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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 此處：劍來！兌禮烽火戲諸侯《劍來》

    筆者寄語：人，戴于天，履于地，此章節(jié)是第一卷高潮。

    五位山巔修士舍身忘死，不畏天罰。但愿世界上大事件不要增加，但愿人間里慘案不要再有。借以致敬那些不在人群中獨立，負(fù)重逆行的勇士。沒有從天而降的英雄，只有世俗洪流中挺身而出猛士。正是國慶之時，更期冀無恙江山，不負(fù)諸位君子。

    行文至此不免化為后續(xù)難關(guān)，文章高潮來得早些，都可為平常小說大結(jié)局所用。這種反常寫作狀態(tài)，我名之曰“沖鋒在前”。

    小說最高，我也在思考珠玉在前，最后大結(jié)局能不能超越。筆者多出不獨無聲的苦悶，掙不脫這一個本已扣得緊緊籠頭。

    此外也無須多言，解題既畢，乃述本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