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dāng)時是因為什么幫顧亭解圍？”藏在心中的疑惑終于問出了口，顧亭松了口氣，她一直很想問謝斯年這件事。他并不是多么富有正義感的人，在寡情這份上可以說和宋景一丘之貉。她完全不相信他會因為少年熱血，心持正義不平之心而出手。

    謝斯年扣緊西裝上最上邊的扣子，睨了她眼。顧月的事過去太多年，她的形象他已經(jīng)記不大清，只記得點大概。

    顧月唯唯諾諾，別人欺負她時，她最習(xí)慣的動作就是垂下頭，任由別人辱罵，對她推推搡搡。即使是同在一所學(xué)校，也不是什么都能聽說。更何況謝斯年與宋景那時都是中二的年紀(jì)，號稱云城兩大紈绔子弟。平時忙著和狐朋狗友賽車就已經(jīng)夠忙了，哪有心情管學(xué)校的八卦。謝斯年會撞見這回事，還是因為他病假結(jié)束后回學(xué)校特意抄了條近路。

    看著她可憐兮兮的受人欺負，謝斯年忽然想到遠在榕城的沈辭。他們倆相處時，大多都是彼此針鋒相對。沈辭張牙舞爪，可不會委曲求全。找她的茬，讓她不痛快，那回頭鐵定是自己更加不痛快?？紤]她會經(jīng)歷校園暴力，那他實在想象不出。他只是想到某次沈辭在同季朝陽打電話時不經(jīng)意聽到了她對這種事憤然的態(tài)度，僅此而已。

    那時他還年輕，還沒真正意識到這樣做的深義，他還不知道自己對沈辭那種悸動的青澀情愫會在以后的歲月里如窗外那片旺盛的爬山虎那般持續(xù)性的旺盛。潛意識里愛屋及烏、想要變成對方喜歡的那種人，這樣的想法藏的太深，深到連自己都沒能看清。后來知道許知遠在沈辭那里有著強烈的存在感后，謝斯年才恍然大悟。從那以后，他成熟了不少。他開始變得穩(wěn)重，故意在沈辭面前經(jīng)營出她鐘情的那類人的模樣?？伤耍械娜绥姁勰撤N類型的人并不代表只要符合這條規(guī)則就可以。

    過于年輕的年紀(jì)，容易使人自負。他以為沈辭僅僅是青春期的朦朧好感，卻沒想到他們的感情持久的出乎他的意料。謝斯年又醋又妒，某段時間開著小號故意接近沈辭，想看看她的朋友圈會不會尋到點她生活的蛛絲馬跡，后來發(fā)現(xiàn)這純屬自虐。兩個學(xué)神在一起，說的都是些他聽不懂的話題，即使他披著層馬甲想要借這些話題博得沈辭好感，也不過是癡人說夢。

    他逐漸厘清自己對沈辭的感情，也愈來感受出愛而無力的感覺。

    這些年寒來暑往、春去秋來，他不是沒想過把沈辭從他的生活中摘除。他沒有刻意只去愛那一個人，他也曾談過女朋友，想過開始新的生活?？煞瓉砀踩ィ嗌俅为毺帟r，他最先想起來的那個人，始終是她。

    涉足娛樂圈，出道即封神時，他想得最多的是，他會站在更高的舞臺上，讓遠方的那個人可以經(jīng)?？吹剿?。后來，商場里、大街上、地鐵里、電視上、電影院里，各個地方都有貼著他的巨型海報。地毯式宣傳，如病毒一般無孔不入。然而那些盛大與她無關(guān)，她從不知他只為她的目光停留，從頭到尾都只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思緒回籠，謝斯年無所謂的坐直了身體，“恰好碰見而已。”

    恰好碰見，所以你不必對我心存感激，我原本就不是出于純粹的善惡觀而幫忙。

    “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總之這件事，謝謝?！笔稚系拟忚K叮鈴叮鈴的響，顧亭清越的道謝聲音敲碎室內(nèi)的孤寂?！氨绕鹚尉埃阋呀?jīng)做的很好了。”

    也許很多人認為顧月自殺怪不得別人，可顧亭偏偏覺得，不論是霸凌者，還是冷眼旁觀的旁觀者，他們都是兇手。是霸凌者的盛氣凌人先奠定了顧月的悲劇，再由冷漠的看客催動了悲劇的進展?？纯托闹腥绦呐c否不重要，重要的是結(jié)果他們無人有所作為，在無形間為霸凌的人提供了助力。所以旁觀者中途的不忍或是愧疚完全沒什么好說的，不管那種惻隱之心存在于否，最后的結(jié)果都證明不管它存不存在，都沒有差別。

    就像言語暴力傷害他人一樣，所有人都覺得自己不過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偏偏合在一起便是巨大的傷害，疊加在別人身上的惡意是不知道來自多少人的“一點點不吐不快?！?br/>
    他們所做的都罪不至死，可造成的后果誰都難辭其咎，誰都該死。

    當(dāng)年的霸凌者們這些年從無愧疚，佯裝改過便輕易得到其他人的原諒，美其名曰誰年輕時候沒有犯過錯。顧月感覺沒有什么笑話比這更好笑與荒唐了，他們哪里來的臉去替受害人與受害人的家屬定義原諒。

    但沒事的，那些霸凌者過的愈是舒坦，顧亭心中的恨就更深。過去那幾年，她用了很多辦法毀了當(dāng)年那些霸凌者鮮衣怒馬的生活。他們毀了顧月，憑什么他們可以繼續(xù)過的風(fēng)生水起？

    沒關(guān)系的，傷害過顧月的，她都會一一的幫她討回來。

    而現(xiàn)在，她只剩下宋景還沒有解決了。

    顧亭永遠忘不了調(diào)查顧月自殺之事的過程中窺探到的那些秘密讓她有多想撕了宋景。從一開始她就想不明白，為什么脾氣溫和、性格溫柔的姐姐會忽然之間被人針對，不間斷的受到校園暴力。最后卻發(fā)現(xiàn)這一切竟然來自于宋景，多可笑。她因宋景而遭受不公平的待遇，那個人僅僅是遞了個手帕，她那傻姐姐竟然真的認為宋景是個多么溫暖善良的人。后來更是因為告白失敗而喪失了求生意志，選擇了跳樓。

    顧月被針對，僅僅是因為宋景一句他不喜歡性格過于安靜的人。

    初高中時期的宋景是什么樣的呢？叛逆、囂張、不可一世，沒有同理心，活脫脫的紈绔子弟。可這樣的人竟然被同學(xué)視作是特別酷的人，非常的有個性。他家境優(yōu)渥，沒吃過苦。他在象牙塔里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不管做什么都有底氣收尾，哪怕那是不對的。因為沒有人愿意得罪他，也得罪不起。

    生活的階層不同，貴公子又怎么會體驗到平常普通人的無奈？何不食肉糜也就特別的正常了。

    在中二的年紀(jì)里，很多人從他這些行為身上看到的不是他那些理所當(dāng)然的理論多么荒唐，而是深深的著迷于這種“酷”、“帥”、“有個性”。

    男生那邊崇拜奉承于他，同樣具有紈绔性質(zhì)的人少不了想同宋景攀關(guān)系。至于女生這邊，宋景無形間成了香餑餑，不知多少女同學(xué)喜歡他。

    偏激的女粉發(fā)現(xiàn)顧月就是宋景口中的那種人，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覺得宋景其實就是不喜歡顧月，只是選擇了迂回的方式來說。眾人思來想去，決定給顧月點教訓(xùn)，讓她有點自知之明。

    就因為這樣幼稚又神經(jīng)質(zhì)的理由，顧月的一生活生生被毀了。顧亭無數(shù)次在深夜中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宋景挫骨揚灰。

    宋家有錢。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他根本不需要刻意擺身份，他人便主動抬高他的身份。

    宋家未來的繼承人啊，從學(xué)生時代搞好關(guān)系，以后畢業(yè)了若是遇到什么事，這也算是關(guān)系嘛，有利于家族。

    所以但凡宋景有點什么表示，狗腿的人便慌不擇路的揣測他的意思，編排出種種好戲求他高興。

    明明都是學(xué)生，重心不在學(xué)習(xí)上便算了，還染上種種市儈的習(xí)慣。而作為事件的源頭，宋景不但沒有起好引導(dǎo)的作用，反而把顧月推向了更深的深淵。這樣的真相，顧亭難以接受。經(jīng)年累月，她對宋景的恨意也疊加的愈來愈深。

    時間沒有帶去悲傷，顧家的人也沒有重新開始，執(zhí)拗的記著委屈而死的顧月。顧月抹了抹眼角的淚，強顏歡笑，“你真的以為沈辭會顧及這些多年之前的事嗎？”

    謝斯年自信的勾了勾唇，“沒有誰比我更了解她?！?br/>
    顧亭搖了搖頭，還真不見得。人心都是肉長的，有誰能夠說自己從來公正對待他人，不會有偏頗？何況宋景沒有對不起過沈辭，別人的不公與她有什么關(guān)系呢？

    *

    國慶放假，步清寒打電話邀宋景帶上沈辭出去玩，被他給拒絕了。沈辭正窩在沙發(fā)上拿著平板玩著小游戲，宋景瞄了眼，轉(zhuǎn)身回了房間。

    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他們之間卻隔了層距離。宋景不斷告訴自己，她需要時間去接受他的過去，不能著急。但每分每秒里的焦灼情緒不斷的啃噬著他的內(nèi)心，不得安寧。

    沈辭不會無緣無故聽到關(guān)于他的傳聞，只可能是有人告訴了她。他腦海里首先想到的，還是顧亭。警告沒有用，想必是背后有人護著，所以有恃無恐。呼吸之間，宋景眼神深了深。

    即使知道是她故意透露給沈辭，故意離間他們之間的感情，他也只能受著。已經(jīng)鑄下的錯不能回溯，他還等著判決。若是再做出什么，宋景不敢想象在沈辭眼中他的形象會變得怎樣不堪入目。

    再喜歡一個人，若與自己所持的觀念合不到一處，大多數(shù)人十有八九會放棄這份感情。趨利避害，及時止損，無可厚非。剩下那個是頭鐵，不撞南墻不回頭。

    他沒有沈辭早年救死扶傷的博大胸懷，也沒有泛濫的同理心，所作所為都是以自我為中心。對在乎的人小心翼翼，無關(guān)緊要的人不值一提，他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與沈辭的主張完全背道而馳。

    沈辭接受不了，心驚于此是理所當(dāng)然的。但宋景從未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么快，她投過來的疏離眼神如此令人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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