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陣腳步聲傳來，譚鶴還躺在床上，一聽聲音連忙把被子一蒙蓋住了頭，假裝還沒睡醒。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這么心虛，反正是身體動作快過腦子。

    被窩里有些悶熱，蒙的久了，還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在想，鄧通這五年是怎么過的。

    五年前他掉下萬丈溝壑，受了傷，被葬雪堂的人撿了回去，昏迷了一年，差點死了，醒來之后的這些年里也沒有再去過蜀郡，也沒再見過鄧通，直至今日。

    記得傷好第一天能下床時，他強(qiáng)行拉著不情不愿的池西，去東山嶺摘了一大筐的打了霜的柿子。

    池西嘴上罵罵咧咧，卻仍舊將這一大筐柿子默默背了一路，帶了回來分給了葬雪堂的每一個人。

    第二天，他閑來無事，偷偷一個人跑到鎮(zhèn)上的酒館喝酒，喝到一半被柳長歌發(fā)現(xiàn)，耳朵被揪了一路。

    那天一向強(qiáng)悍的長歌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葬雪堂不能沒有他，要他保重身體，那次之后他再沒有偷偷溜出去喝過酒。

    第三天半夜，他爬上屋頂看了一夜的星星。

    耐著性子養(yǎng)了半年之后，才能活蹦亂跳。

    經(jīng)過五年前的那件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武略尚還有很大的不足，于是勤于練武，精進(jìn)身法，以及追查那個披著斗篷的神秘人的下落。

    與他一起掉下去的神秘人，也同樣還活著。

    因為他醒過來的第一個月，就有人送了一張紙條到葬雪堂，并且指名道姓說是給譚鶴的。上面寫著：好好養(yǎng)傷，我們會再見的。

    這些年閑暇之余，他并非沒有想過去見鄧通，有一次他特意拐路去了蜀郡南安，尋到長陵書院去，就是沒有見到鄧通。

    想必是不湊巧的。

    再有，過了兩年半他都沒有出現(xiàn)，也許鄧通認(rèn)為他死了。

    而一個死了的人忽然出現(xiàn)，大概會讓人無所適從吧，這么一想索性就算了，何況鄧通也不是很喜歡他。

    落蔭鎮(zhèn)的姑娘們有兩年半沒有見到他，奈何之前他一直也沒透露出自己住的地方，連名字都是胡謅的，所以他們以為那個常常與她們玩鬧，性子活潑的小子離開了落陰鎮(zhèn)。

    至于為什么不輕易透露名字是因為，在葬雪堂建立之前，他畢竟為那些權(quán)貴送了些或貴重，或不可示人的東西。

    那些人雖知道他從不窺探他們的秘密，卻也會心生警惕。

    他算是一腳踏進(jìn)了淤泥，自然不可能清清白白的出來，也就不好以真面目示人。

    仇家大約沒有，但葬雪堂的盛起，免不了會無形中損到一些人的利益，雖然有些人他見都沒有見過。

    如此種種，干脆連名字都不輕易透露。

    在他昏迷的一年里，來葬雪堂查探消息的人有不少，大都是不懷好意，真正動了手的也有，只是葬雪堂的人畢竟還是有些能耐的，能夠抵擋一些小動作。

    又因為他沒昏迷之前也確實是愛到處跑，葬雪堂就對外說堂主去了北疆，沒個一年半載回不來，那些人也就不怎么敢輕舉妄動。

    在他養(yǎng)好了傷，有了這樣的教訓(xùn)后，在外他就不再以真面目示人了。

    終日里戴一個銀白面具。

    期間，闖蕩四方在酒館喝酒時，聽到酒樓談?wù)摗?br/>
    一個老者在講訴一個人，如何如何英勇地揍了當(dāng)?shù)佤[事的流氓霸主幫，又是如何如何悄無聲息的揭發(fā)了一個魚肉百姓的貪官污吏，就連救了一頭王老二家便秘的牛也美化一番拿出來說。

    當(dāng)時他聽的津津有味，插了句話，“這人這么厲害，什么來頭？”

    “不知道，據(jù)說是蜀郡來的。”

    一聽蜀郡，他起了興致，問道：“哦，那人叫什么名？”

    老者道：“不知道，有人聽到那禿驢，呃，不對，叫什么來著，哦是最近從京城那邊傳來的風(fēng)氣，就是官家捧著的和尚，恭恭敬敬喚他凜然公子，嗯這凜然公子大約也不是個真名。”

    “聽說吶，凜然公子云游四海，到哪兒都是這么的見義勇為，真真是俠肝義膽，乃是云中白鶴，皎皎君子，美玉一般的人。”

    一聽這話，譚鶴忍不住笑：“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草莽英雄，而是君子美玉？”

    “你是外地剛來的吧，草莽英雄固然不錯，但說他是君子美玉那是一點也不為過，你是沒見過他，那俊俏的模樣，他可不僅是我們這兒的名人，也是別的地方的名人，我們老早就聽過他的名兒了?！?br/>
    有人嘲笑道：“老高頭，你也好意思說，之前我們聊他時，你還說人家虛偽浮夸，欺世盜名呢，怎么現(xiàn)在就恨不得日日跪舔著人家？”

    有人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頭拉不出屎的瘋牛就是他家的，救了他家的牛自然就舔上了。”

    老者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似乎羞于被人知道他是個種田的。

    眾人見狀哈哈大笑。

    譚鶴適時解圍道：“可有人知道他現(xiàn)居何處？”

    有人道：“哈哈哈，你想見他？”

    “是想見見?！?br/>
    “晚了，不說他已經(jīng)出了城，就是他還在城內(nèi)，多少人想一睹真容都無功而返的，他可是低調(diào)的很，一聲不吭地干了這么些大事，也不張揚(yáng)的?！?br/>
    說著，眾人又七嘴八舌地談?wù)撈饎C然公子是如何如何的厲害。

    往后在別的地方，也碰上了幾次相同的事。

    有一次，談?wù)摰脑拰嵲谑请x譜的沒邊了，幾乎把鄧通塑造成一個存天理，滅人欲，無所不能，絕對正確的神。

    若見了，要有一點不符合他們心中的模樣，那豈不是要攻殲滅神？更何況，哪兒有人是絕對正確的呢？

    他當(dāng)時聽得那叫一個如坐針氈，反手就是一根筷子飛去劈爛了他們的桌子，酒水碗筷哐哐哐掉了一地，才打斷他們的荒唐之語。

    事后，想到鄧通若是見了他打爛了人家的桌子，大約會訓(xùn)斥他肆意妄為，于是心一虛，悄悄賠了店家損壞桌子的錢。

    還有一次，談的倒是中規(guī)中矩，評價也中規(guī)中矩，不吹不黑，可信度高了許多，他聽的開心，就問：“凜然公子為何要在外游蕩，莫非是為了觀便三山五岳，天下奇景？”

    “還是說真就為行俠仗義？”

    “不知，有人說他是為行俠仗義，也有人說他是為尋一個貌美的人，據(jù)說那人是他流亡在外的妻子?！?br/>
    譚鶴笑道：“哈哈哈哈，亡妻，那大約是不可能的。”

    眾人問他為什么，他就厚著臉皮說他是鄧通的朋友，并且為眾人講述了一番他做學(xué)生的事跡，特地吐槽了他的嚴(yán)肅板正。

    他隨便那么一說，旁人也就當(dāng)個樂子那么一聽，都沒當(dāng)回事。

    想著想著，譚鶴又奇怪鄧通為什么出了長陵書院。

    畢竟長陵書院出來的人基本都能混出個名頭來，不是什么官，就是什么學(xué)士，更是意圖培養(yǎng)棟梁之材的，除非提前入仕，不然不到二十加冠是不能肄業(yè)的。

    他怎么就出來了呢？

    昨日見到鄧通，驚訝意外之余，他還是很高興的。

    但高興之余，更多的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鄧通。

    雖然他行事的確有些隨意，但也還不至對此毫無顧忌，畢竟五年了他沒死，卻連個信都沒有給人家傳去，這事到底還是他做的不好。

    如果對一個人有所漠視，察覺到后心中還是毫不在意，算是言明了真的沒把那個人當(dāng)回事，這樣不好。

    畢竟鄧通在他墜落前，是死死拽住他不放的那個人。而他自認(rèn)為不是那么無情的人，可思來想去也沒想到一個該如何應(yīng)對的好法子。

    在他苦苦思索間，已經(jīng)日上三竿，鄧通道：“起來吧，不要悶壞了?！?br/>
    為了裝得像，譚鶴想等一會再起。

    誰知鄧通直接掀開他的被子，立在床邊看著他也不說話。

    這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一般，他再裝不下去，只得裝作剛睡醒的樣子，打了個哈欠，“哎呀，我還想睡來著，你怎么起這么早的？”

    鄧通靜靜地看著他，也不揭穿他的謊話。

    譚鶴被他看的毛骨悚然，連忙認(rèn)罪投降，厚著臉皮道：“你怎么知道我醒著？”

    不打自招。

    “呼吸聲不對。”鄧通道。

    譚鶴干笑幾聲就要下床，忽然想起來自個昨日還是個行動不便的，于是故意磨磨蹭蹭，好似傷痛復(fù)發(fā)，痛得厲害的模樣。

    這時，鄧通卻忽然彎下腰一把抄過他的膝彎，他一驚，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局促的想叫聲大爺快把我放下。

    他一個二十歲的男子，被人這么抱當(dāng)然會不舒服，何況眼前這人可是個冷面寒鐵，高高在上的凜然公子啊，為他一個潑皮彎腰不是折煞了他嗎。

    一時間，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該局促不安，還是該受寵若驚。

    騎虎難下，進(jìn)退兩難。

    也就只能任由鄧通緩緩將他抱到桌邊的凳子上。

    坐下后，他擺正了身子，心中感慨道：不愧是人人稱道的凜然公子，就是這么一身正氣，傷了人便負(fù)責(zé)到底，毫無怨言的。實在是貼心備至，贊一個。

    在他胡思亂想時，鄧通已坐了下來，道：“吃吧?！?br/>
    桌上一碗咸肉糯米團(tuán)，兩碗葫蘆絲白粥，兩碗濃稠的米湯。

    譚鶴看著對面細(xì)嚼慢咽，動作優(yōu)雅的令人發(fā)指的鄧通，半響，猶猶豫豫道：“那個······”

    鄧通輕輕放下筷子道：“怎么了，可是不合胃口？”

    譚鶴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擺手道：“不是，我這人不挑食什么都吃?！彼α诵Γ拔揖褪窍肷蟼€茅廁。”

    話音落下，鄧通走到他面前作勢要抱起他。

    見他彎腰，譚鶴驚魂未定，身體不由得往后倒，結(jié)結(jié)巴巴道：“等等等一會，你先聽我說完嘛?！?br/>
    “那個，其實我能自己走······對，我感覺好多了?！?br/>
    鄧通看他一眼，蹲下拿起靴子握住他的腳作勢要幫他穿上。

    見鄧通這個姿態(tài)，譚鶴毛骨悚然，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搶過自己穿?！拔易约簛砭秃?，怎么能勞煩你呢，哈哈哈?！?br/>
    聞言，鄧通起身靜靜的看著，并不堅持幫他。

    好似就是要借此讓他現(xiàn)出破綻。

    譚鶴心虛的厲害，再是干笑幾聲，逃也似地下了樓，看到樓下的老板忙問了茅廁的方向就火急火燎地往里鉆，也不管里面有沒有人。

    好在是沒人，譚鶴一進(jìn)去立馬推上兩扇木門，心道：“夭壽啦，他現(xiàn)在這么盡職盡責(zé)，要是發(fā)現(xiàn)我是裝的那還不得扒了我的皮，夭壽啦，就算是扒了他的皮，也好過對上這么反常的他，這這這關(guān)懷實在是吃不消啊?！?br/>
    “不行，得先找個法子溜走，等他忘記了這茬再說。”

    下定決心后，譚鶴悄悄推開門，探出頭環(huán)顧四周，一看沒人趕緊往院外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著身后的樓道，不想?yún)s嘭地一聲撞上一個人，他一回身，抬眼，鄧通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

    呔！他滿臉尷尬，急中生弱智，“我要走了，我姐姐等我回家吃飯呢?！?br/>
    鄧通微不可察的擋在他面前：“你不是說你是初來乍到嗎？”

    譚鶴當(dāng)即烏七八糟，亂講一通：“啊，這個其實吧，我要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叫葬雪堂，由于我是第一次去，所以不知道在哪里，我得去那里尋一份差事，晚了人家就不要我了。”

    鄧通：“我陪你去?！?br/>
    譚鶴垂死掙扎道：“你知道在哪兒？”

    鄧通看他一眼，頷首：“知道?！?br/>
    于是鄧通帶路，譚鶴跟在其身后一步之隔，兩人行走在大街上。

    譚鶴很懊惱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但也只能老老實實跟著他走。

    半個多時辰后，兩人到了葬雪堂門口。

    譚鶴帶著面具，葬雪堂的眾人也還是知道他是誰，只是有旁人在他們要裝作不認(rèn)識，不能聲張，以免泄露了他的身份。

    所以當(dāng)值守前院的人看到譚鶴跟著一個人進(jìn)來時，全當(dāng)作沒看見他。

    譚鶴走到橋頭忽然停下來，鄧通也跟著停住腳步，回過身看他。

    他思忖道：“你就送我到這吧?！闭f罷，莫名覺得有些良心不安，又補(bǔ)充道：“謝謝?！?br/>
    其實，他本來想說對不起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鄧通一言不發(fā)，立在原地，目送他拐進(jìn)里院，直到見不到人影時他才轉(zhuǎn)身離開。

    連帶著落花飛絮隨之浮起，似鋪了漫天的愁，背影竟是說不出的落寞。

    主堂內(nèi)，柳長歌低頭批閱著賬目，一見到譚鶴回來，也不問他昨日去哪了，連忙起身開門見山道：“譚鶴，昨日那群悍匪當(dāng)中有先秦時期遺留下的士兵，那些武器和盔甲就是他們提供的?！?br/>
    “雖說天高皇帝遠(yuǎn)沒人用心管，但好歹也是一千人集結(jié)成軍隊，一但事發(fā)可是謀逆之罪，縣令再不重視，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譚鶴道：“你的意思是這個縣令有問題？”

    柳長歌點點頭，細(xì)細(xì)分析：“對，當(dāng)初他來葬雪堂要見你時，雖然提出讓你去繳殺這些悍匪，但之后鬧出那么大動靜，周邊的兩個村子一夜之間被燒殺搶奪，一個活口也無，后來他們千數(shù)人都要來掃蕩落蔭鎮(zhèn)了，鬧得這么兇，官府那邊卻一點動作都沒有?！?br/>
    “甚至我們監(jiān)視官府的人傳回消息，官府上上下下如常辦公，縣令更是對此毫不知情的樣子，如果是拿我們當(dāng)槍使，在我們抓到人后應(yīng)該就主動來要人了，可如今我們關(guān)押這千數(shù)人湊合著也過去了兩日，他們卻一點動靜也無，這就太反常了?！?br/>
    譚鶴道：“今夜我親自去查?！?br/>
    柳長歌點點頭道：“也好，要不帶上池西一起？”

    譚鶴想了想道：“不必?！薄皩α碎L歌，昨日那個輕舉妄動的女子是怎么回事？”

    柳長歌頓了頓道：“她真名叫顏楚西，就是葬雪堂建立第一年你去青刀山救的那人，三小姐就是她?！彼恼Z氣有些慌亂，“譚鶴，她那次沒有死，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昨日審問她，她不肯回答?！?br/>
    “她說她自五年前潛伏在我身邊是要找到我的破綻，報復(fù)我?！?br/>
    “我問她這么多年為什么沒有動手，她說我是個薄情的人，我沒有破綻。”

    “我問她昨日為什么要突然殺人，她卻說那些人該死?！薄暗伊私馑?，她不是那樣的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釋，我明白葬雪堂不可以留違令之人，可是我總覺得她應(yīng)當(dāng)是有這么做的理由，我相信她，卻也知道這只是我一人的想法?！?br/>
    她竟然沒死？譚鶴詫異了一瞬，旋即不作猶豫道：“長歌，我知道你有分寸，這件事你處理就好?！?br/>
    “其他我不清楚，但當(dāng)年那個三小姐做事雷厲風(fēng)行，愛恨分明確實是個不錯的姑娘?！薄叭绻侨〗愕脑挘们揖托潘换??！?br/>
    柳長歌不回他，失神低聲喃喃道：“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呢？”

    對此，譚鶴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是沉默。

    沉默間不由得看向屋外的光景，天光不明不暗，是恰到好處的靜，一如往年無數(shù)。如此重復(fù)又重復(fù)，仿佛不管人如何事如何，天都不會為之變色。

    那年也是這樣的光景，他十二歲，葬雪堂才建立不久，除了七歲的阿衍和十七歲的柳長歌，就只有五個人。

    一群人窩在破舊的弄堂，大家像普通人一樣過日子。而不久后，長歌忽然求他去救一個人，那時他才剛剛十三歲，因為以一人之力打敗五十人而聲名鵲起，被人稱之為百年難得一見的曠世奇才。

    那一戰(zhàn)之后，有很多勢力來招攬他，有專門替人護(hù)送東西的鏢局，也有專門替人暗殺的組織。但他一一拒絕了，無它因為他自認(rèn)為自己是惜命的。

    可長歌的請求他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了，也許是因為長歌經(jīng)歷的那些悲慘，讓他沒法不答應(yīng)她唯一的請求，也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能行，又或許是他心底里痛恨流匪，雖然他也不大記得清痛恨的理由。

    青刀山的土匪是朝廷權(quán)貴博弈的產(chǎn)物，因為呂后□□大封諸呂，而引起群臣和劉氏皇族的不滿，故而集結(jié)起了一股勢力專門對付呂氏，可要對付以掌握朝政大權(quán)的呂后和扎根深厚的呂氏一族，無異于蚍蜉撼樹。

    他們自己也不信能夠扳倒呂氏，因為各方勢力都有參與，抗?fàn)幍南敕ɡ鋮s后，漸漸沒人再對青刀山上心，畢竟一座山不好管理。

    大家到了后面幾乎是互相推諉，誰也不想擔(dān)起這個責(zé)，所以除了剛開始進(jìn)去那些人，后面的越來越差，什么窮兇極惡，劣跡斑斑的人都有，最離譜的是一個因貪財屠了隔壁滿門的人都進(jìn)去了。

    青刀山原本的供給因為沒人上心削減了很多，到后面層層剝盤下來一千人只有一百個銅板，于是很多人選擇離開，而一部份人卻選擇留下。

    留下的那部分人是大都是因為在外無法生存立足之人，起初生活不下去只是搶些路人的錢財，后來不光要錢財還要殺人，再后來發(fā)展到燒殺搶奪，無惡不作，聞風(fēng)加入的匪也越來越多，而原本沒走的那批人被土匪們供起來，好吃好喝，金銀財寶，美女地位都有也就逐漸被同化。

    事情鬧的大了，也有過剿匪行動，但畢竟是朝廷的人一手組建起來的，何況那些土匪鬼精，知道把搶來的東西好好孝敬官老爺，青刀山也就遲遲攻不下來，二十年屹立不倒。

    而柳長歌就是在這期間被土匪所害，與青梅竹馬的顏楚西一起被囚禁于青刀山，又一起想方設(shè)法逃離。

    可期間柳長歌卻一時沖動救了個人，事情敗露，與她親近的顏楚西遭受牽連，被處以烙刑，而她被打的體無完膚，昏迷了三日不醒，被活生生拋入山洞的尸骸，僥幸逃了出來，那年她才十二歲。

    傷好后她試圖再次潛入青刀山，青刀山沿用起初的進(jìn)出規(guī)則，戒備森嚴(yán)，她潛伏在外一月卻才找到機(jī)會。

    某一天，似乎是發(fā)生了什么事，值守的人走開了一會她成功潛入。

    她當(dāng)時找遍了青刀山內(nèi)外，就是沒有見到顏楚西的人影，第二天才知道顏楚西在那次受她牽連已經(jīng)死了，且死無全尸。

    而時隔七年，她回到故居，發(fā)現(xiàn)有人為她建了一座衣冠冢，碑上刻著：我一定會為你報仇的。

    那是顏楚西的字。

    她還活著，還在青刀山，并且想為自己報仇。

    得知這些后，她想去青刀山把顏楚西給救出來，但擺在她面前的是青刀山內(nèi)部錯綜復(fù)雜的形勢，因為內(nèi)部斗爭奪權(quán)青刀山比之前更加戒備森嚴(yán)，她在外潛伏了三個月也找不到進(jìn)去的機(jī)會，加之她只會些三腳貓的功夫，要把人救出來希望渺茫。

    譚鶴答應(yīng)救人后，與柳長歌約定，倘若自己回不來了，長歌要護(hù)著葬雪堂的眾人，并把葬雪堂建成一個收攏無家可歸，志同道合之人的地方。

    當(dāng)時她沉默了。

    因為當(dāng)年牽連顏楚西的事，她的想法變了很多：在無法保證自己能夠承擔(dān)起事情的后果前，她絕對不去做任何事，包括承諾這件事。

    自己如何無所謂，死了也不會對自己有負(fù)罪感，但旁人不一樣，背負(fù)起這樣的責(zé)任是很痛苦的。

    可她也同樣要求譚鶴去救一個人，他也背負(fù)了要把人救出來的責(zé)任。

    最后，她點了頭道：“盡力而為，如果你死了我余生將會在愧疚中度過，不管結(jié)果如何，我都很感謝你，如果可以我真的不希望有人為了我去以身涉險?！?br/>
    天空忽然飄起了牛毛細(xì)雨，散落在墻外小青竹浸濕后顏色更深了。

    柳長歌茫然地看了一會，“先是六年，到如今又過了五年?！薄八迥昵皾摲谠嵫┨?，許立很像是曾經(jīng)的她，讓我竟沒注意到她什么時候潛了進(jìn)來，她那樣一個性子，如果不是足夠恨我，又怎么會不聲不響忍耐了五年?！?br/>
    譚鶴張了張嘴，試圖說些什么，柳長歌卻忽然平復(fù)了情緒，嚴(yán)肅地對著他道：“譚鶴，今夜你去探查，真相也許會出人意料，但不管發(fā)現(xiàn)了什么切忌輕舉妄動。”

    她的目光冷酷且尖銳，語氣涼的像千年冰潭里溢出的寒氣，譚鶴一怔，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長歌，當(dāng)下我想去見見他們，問些話?！?br/>
    穿過一道又一道石門后，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間敞開著門，兩人分別站在門口左右兩邊，一見到他就道：“堂主?！?br/>
    隔半丈一道的石花鏤窗位置開的巧妙，使得外面的光能夠照進(jìn)來，走廊并不黑，這本就不是關(guān)押人的地方。譚鶴對著兩人笑了笑，問了問一群土匪的情況。

    土匪們餓了整整兩天滴水未進(jìn)，怪不得他沒聽見什么中氣十足的喊叫聲。

    一進(jìn)去，一千人蹲坐在地，黑漆漆的發(fā)頂驟然撞入眼簾，令他眼昏了一瞬。

    此間內(nèi)部是一座山掏空所成，足夠高也足夠大，但要裝個一千人還是有些勉強(qiáng)。自他踏入內(nèi)，數(shù)千人便虎視眈眈地盯著他，視線跟隨著他一步步走到正中央，似乎把他當(dāng)成主動送入老虎口中的羊。

    “你們的頭兒呢？”譚鶴在黑壓壓的人群中梭巡一圈，一眼瞧見淹沒在兇神惡煞的人群中唯一長相端正俊秀的男子，笑著道：“找到你了?！?br/>
    “我問你，你為什么燒殺搶奪，為什么要來落蔭鎮(zhèn)？”

    土匪頭子嘲諷道：“葬雪堂堂主未免太過愚蠢，你問一個土匪為什么要燒殺搶奪？”“土匪不燒殺搶奪，就不叫土匪了?！薄爸劣跒槭裁磥砺涫a鎮(zhèn)，自然是搶到哪兒就去哪，那有那么多為什么？”

    被人罵愚蠢，譚鶴也不生氣，他蹲下，摸了摸臉上的面具，一臉驚奇：“你知道我是誰？”

    土匪頭子看他一眼：“你當(dāng)我傻？”

    譚鶴點了點頭，意思是我就當(dāng)你傻，又問道：“為什么裝扮成士兵？”

    土匪頭子：······“我們只有這些裝備，為什么不用？”

    譚鶴不置可否：“你們和官府那邊有沒有勾結(jié)？”

    土匪頭子鄙夷道：“那些官老爺個個老奸巨猾，謹(jǐn)慎的很，怎么會給自己惹上這等麻煩?！?br/>
    譚鶴不置可否，卻捏了捏鼻梁作頭痛狀：“你們鬧這么大動靜，他們卻一點沒動靜，這說不過去啊?！?br/>
    土匪頭子不溫不火道：“他怕了我們?！?br/>
    譚鶴歪著頭道：“你覺得他會怕？又不用他自己親自上?！?br/>
    土匪頭子一噎，神色不耐：“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蟲，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

    譚鶴不依不饒：“有沒有人指使你們這么做？”

    土匪頭子有氣無力道：“沒有?！?br/>
    話音落下，譚鶴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手漸漸收緊，一雙狐貍眼兇光畢現(xiàn)，和之前笑嘻嘻的模樣截然不同?！澳阏f還是不說？”

    “縣令，收了，我們的好處?！蓖练祟^子艱難道。聞言，譚鶴減輕了力道。

    土匪頭子很識相道：“縣令府中有你想要的證據(jù)?！?br/>
    聞言，譚鶴猛得松開手，撫了撫他的胸膛，算是幫他順氣，看著他痛苦的面孔，但笑不語。

    笑容燦爛，天真無邪，好像方才掐人的不是他。

    半響，譚鶴溫和道：“剛才，我就嚇嚇你。”

    土匪頭子嘴角一揚(yáng)，自嘲道：“我如今已是砧板上的魚，任人宰割，自然你說什么就是什么?！?br/>
    譚鶴笑意變冷，重重彈他腦門一下，語氣有些森然，“那么砧板上的魚，你在這之前可是把無辜的人當(dāng)成魚隨意宰殺了，體驗一番同樣的滋味不好嗎？”

    土匪頭子冷哼一聲：“多管閑事?！?br/>
    這看似不輕不重，不咸不淡的一句卻傳遍了洞內(nèi)每個人的耳朵，霎時間一片竊竊私語，不過一會唾罵聲四起，甚至愈演愈烈，有人憤憤道：

    “首領(lǐng)說的沒錯，我們干我們的，礙你們?nèi)悄銈兞耍銈兎且鲞@個狗屁的出頭鳥，他娘的，關(guān)了我們還不給我們吃飯，黑心肝的狗官也好歹也做個面上的仁義?！?br/>
    “槍打出頭鳥，我看你們葬雪堂遲早會生出事端，最好被你們護(hù)著的蠢貨殺個片甲不留！”

    譚鶴置若罔聞，輕笑一聲，在一片鼎沸的嘲諷聲中頭也不回地離去。

    桀驁又隨性。

    洞內(nèi)的燈火在他走后被值守故意掐滅了，里面一片黑黝黝，連個窗戶也沒有，饑餓和口渴在黑暗中被放大了數(shù)倍，又是人擠人，心緒不穩(wěn)下很快就起了別的矛盾。

    從無處不在的謾罵變成土匪們的抱怨，翻身扭動之間起了爭執(zhí)，內(nèi)部互掐混戰(zhàn)也愈演愈烈，被綁著也能打起來，用背撞著對方，添油加醋的，喧嘩的，挖苦的，簡直慘不忍睹。

    “閉嘴！”土匪頭子眉頭一蹙，他的手腳被困得結(jié)結(jié)實實，但手腕還能動。

    下一瞬，一顆石頭直擊喧鬧聲最烈的那人的頭顱，那人頭上頓時破了一個巨大的□□，汩汩流著血，倒了下去，在地上抽搐一會就沒了聲息。

    登時，洞內(nèi)鴉雀無聲。

    土匪頭子閉上眼睛，繼續(xù)保持著被捆的姿勢假寐。

    剛才，譚鶴掐他時，他分明并非毫無還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