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審問,沈茂的態(tài)度卻是十分溫和,一點也沒有官架子。
“六姑娘,你為何會出現(xiàn)在小樹林里的雪地里呢?”沈茂的聲音溫和有禮帶著笑意,看向蘇妗的眼神也是淺淡而溫和。
“我,我……”蘇妗支吾了半天,在蘇嬌鼓勵的眼神之中,才慢吞吞道:“那胡,胡老爺昨天晚上拽著我的手,把,把我拖過去的,說,說什么,說好的人怎么可以反悔,交了東西就應該給人……然后,然后他就開始扯……扯我的衣裳……”蘇妗的聲音越說越低,大大的眼中開始凝聚起淚水。
沈茂沉吟一聲,“然后呢?”
蘇妗眨了眨眼,豆大的淚水落了下來,打在她臟污的小棉襖上,“然后就來了一個人,一個穿著黑衣服的人,把,把那個,那個胡老爺給,給……”
蘇妗磕磕絆絆的講不出來,沈茂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金邑宴,接著蘇妗的話道:“給殺了?”
“嗯……”
沈茂皺眉,視線落到蘇妗身上的小襖上,“你這小襖是昨日穿的那件嗎?”
“不,不是,是婆子給我換的?!碧K妗抹了一把眼淚,怯怯道,“說,說我以前衣裳雖然破了,但還,還能賣幾個錢……”
“哼?!碧K尚冠聽罷,重重哼了一聲,胡氏臉色慘白的往后挪了挪。
蘇嬌聽罷,不禁暗自咬牙,她就說這件襖子看上去不對勁,那婆子竟然還貪得無厭到這種程度!
沈茂看了一眼蘇尚冠,繼續(xù)問道:“六姑娘可還記得那黑衣人的模樣?”
蘇妗搖搖頭道:“太,太黑了,還蒙著面……”
“那,那看來這兇手便是那黑衣人了?”胡氏顫巍巍的站出來,看了一眼蘇妗插嘴道。
沈茂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思索片刻后,從官服的寬袖之中取出一個帶著血的匕首套子,“六姑娘,你可認得這匕首套子?”那匕首套子狀似月牙,上綴七彩寶珠和金器花紋,看上去華貴無比,但可惜的是已經(jīng)被血染的已經(jīng)失了原色,但是可以從它看出精致繁復的紋路看出,這匕首必非凡品,不過是在蘇妗的帳篷之中找到的。
蘇妗湊過去仔細看了看,然后搖了搖腦袋,一臉的迷茫。
沈茂見狀,又從寬袖之中掏出了另一件東西,那是一把缺了套子的匕首,長約一尺二寸,看上去像是以鐵而制,奇怪的是中間有一段方形握手,上纏綢帶,與鋒刃相對的另一邊是比剛才那匕首套子一般無二的模樣,七彩寶珠綴綴發(fā)亮,卻依舊被鮮血所染。
蘇嬌看著那匕首皺了皺眉,突然起身,對著沈茂道:“堂叔,這匕首和套子可否借我一觀?”
“當然。”那沈茂也沒有猶豫,直接便將手里的東西遞到了蘇嬌的手上。
蘇嬌墊著白帕子,先細細的撫了一遍這匕首,然后突然一使巧力,將匕首上另一邊綴著寶珠的尖頭給拔了下來。
只見那尖頭被拔下之后,露出里面小小的一截鋒刃,比之另一頭的短小許多,但是看著卻更為鋒利堅韌。
“噢?下官倒是沒想到這還是一柄雙刃匕首?!鄙蛎袅颂裘?,眼中閃出幾分訝異。
“堂叔有所不知,這這匕首名喚梅花匕,精鐵所制,兩端帶有尖刀,當中作握手,握手處有一月牙形狀護手刃,以全身如梅花而得名?!碧K嬌慢條斯理的將這番話說完,然后突然將目光投向站在那處的胡氏道:“三叔母,如果嬌兒沒有記錯的話,這梅花匕,可是您的陪嫁物?”
胡氏聽到蘇嬌的話,嚇得臉色一白,急忙擺手道:“嬌兒可不敢胡言,我的陪嫁物之中哪有什么梅花匕?”其實胡氏的陪嫁物中確是有這么一件東西,不過早些時候就丟了,她原本也是沒有在意,不過前些日子在自家鋪子里看到這匕首覺得面熟便隨手拿了,哪里知道是這么名貴的東西。
看到胡氏驚慌失措的表情,蘇嬌輕輕一笑道:“三叔母不要見怪,嬌兒最近這記性不好,你看我,這梅花匕明明是天下第一莊的東西,怎么反倒是記成三叔母的陪嫁物了?!?br/>
這梅花匕天下兵器譜上排名前幾,但是卻鮮少有人知曉,它其實是一對,近戰(zhàn)之時左右手各執(zhí)一匕,一用來防御,一用來進攻。
“那是那是,嬌兒可不敢胡言,這人命關天的東西……”胡氏偷眼看了看站在身側(cè)面無表情的蘇三,暗暗的抹了一把冷汗。
沈茂笑瞇瞇的看了一眼胡氏驚慌失措的樣子,轉(zhuǎn)頭看向蘇嬌道:“不知這天下第一莊……”
蘇嬌掩嘴輕笑,上挑的眉眼嬌嬌俏俏的看向沈茂,“堂叔,這查案是您審刑院的事情,怎么反倒問起我這深閨女子來了?”
沈茂一愣,繼而笑道:“是下官逾越了。”說罷,沈茂從蘇嬌手中接過那匕首,轉(zhuǎn)身收進寬袖之中。
“沈大人,本王這茶都快喝完了。”金邑宴半瞇著眸子坐在首座上,神情慵懶,配上那張俊美的容顏,看著毫無攻擊性,但是卻沒有一個人敢忽略他的存在。
“是下官耽誤了王爺?shù)臅r辰,下官一定盡快,一定盡快。”說罷,沈茂轉(zhuǎn)身看向坐在蘇尚冠下首之處的蘇三,拱手道:“蘇三老爺,下官聽聞,您前日晚間還與胡老爺飲酒談歡,可有此事?”
蘇三雖然是三十好幾的年紀,但是卻身形欣長,面容風流俊逸,一雙桃花眼眉尾勾人,說話時下顎微微上抬,帶上幾分倨傲,“胡亥是我妻的親生哥哥,平日里與我一向交好,我亦時常與他把酒夜談,難道沈大人認為,這兇手是在下嗎?”
“不敢不敢,只下官還聽說,昨日晚間胡老爺回帳之時與六小姐相糾纏,不知蘇三老爺可曾看到?!?br/>
蘇三皺了皺眉,面上顯出幾分不耐道:“我那日吃了酒便睡了,那胡亥是自己回去的,我哪里有看到?!?br/>
“是,本官知道了。”沈茂點了點頭,又將目光落到蘇尚冠身上,“不知國公爺可否讓下官傳召幾人?”
“請便?!碧K尚冠沉聲道。
帳篷的厚氈子被掀開,進來幾個丫鬟小廝,還有李媛和李緣兩兄妹以及胡哲容這胡亥的唯一嫡子。
胡哲容紅著一雙眼睛進來,與李媛以及李緣兩兄妹的淡然神色形成鮮明對比。
李緣板著一張小臉,硬挺挺的站在李媛身側(cè),目光似有若無的飄到蘇嬌的身上,淺薄的耳廓慢慢紅了起來。
蘇嬌注意到李緣似有若無的眼神,秉持著寧交好不得罪的原則,她嘴角輕勾,清清淡淡的顯出一抹笑,大大的杏眼微微彎起,平添幾分狡黠嬌媚。
“碰!”的一聲,上好的青瓷茶碗掉落于地,淺青色的茶水浸潤在帳篷之中的白色毛毯之上,印出一塊深色的水漬,金邑宴慢條斯理的抽出一方帕子擦拭著沾染上茶水的手指,一邊慢悠悠道:“這茶冷了?!?br/>
“是本公疏忽了?!碧K尚冠賠罪道:“來人,換茶?!?br/>
換好了茶,審問繼續(xù)開始,但是蘇嬌卻是感覺有點如坐針氈,不為其他的,只是自從那金邑宴換好了茶之后,整個人一改先前的慵懶無害模樣,眉目頓時染上了幾分戾氣,手中的檀香珠子轉(zhuǎn)的愈發(fā)慢了,那濃厚的不悅氣息即便是隔了一個蘇尚冠,蘇嬌也能明顯的感覺出來,她甚至感覺脖子后面涼颼颼的厲害,不禁用力的縮了縮纖細白皙的脖子,將半張臉躲進了暖和的狐裘里,卻不想帳篷之中的陰暗氣息更加濃厚了幾分。
因為金邑宴那明顯的不悅神色,帳篷之中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安靜的恨不得變成一根不用呼吸的柱子,畢竟在座的人都知曉這金陵城中的敬懷王陰晴不定,突然大開殺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沈茂清了清嗓子,開口向跪在地上的一個丫鬟詢問道:“你說那晚上看到六小姐和胡老爺在帳篷前拉扯是什么情況?仔細說來,不可有所隱瞞?!?br/>
那丫鬟抖了抖身子,聲音顫顫巍巍道:“奴,奴婢那天晚上正輪到守夜,夜里內(nèi)急路過六姑娘的帳篷,就看到胡老爺拉著六姑娘說……說……”
“說什么?”沈茂道。
“說些混話……”那丫鬟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臉上顯出一抹羞澀。
“你還記得是哪些話?”沈茂繼續(xù)問道。
“這,這……”這丫鬟為難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就是那些……調(diào)戲人的話……”小丫鬟臉皮薄,說不出口,但是按照胡亥平日里的德行,熟悉的人大都能想象出來。
沈茂沉吟一聲將視線落到李媛的身上道:“胡夫人,不知昨晚和今早,您在何處?”
“我一直在自己的帳篷里。”
“那胡老爺昨夜未回帳篷,胡夫人便沒有喚人去尋嗎?”
李媛聽到沈茂的話,輕笑一聲,眼中露出嘲諷神色,“沈大人,胡亥與我,他是他,我是我,雖然是夫妻,卻勝似陌生人,這點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多少也是明白一點的?!?br/>
李媛被胡亥強娶的事情,知情的人都是知情的,不知情的人也從中知道一點貓膩,兩人夫妻關系不合,實屬常理,畢竟李媛不僅不喜胡亥,甚至于是憎惡的,而那胡亥雖然一時對李媛傾心娶進了門,卻是個色中餓鬼,經(jīng)常在外面廝混,各色女人諸如青樓妓,女,梨園青衣,甚至是失夫寡婦都不放過。
但是也正是這一點,才讓他人有了懷疑李媛的動機,畢竟明顯的夫妻關系不合,李媛的嫌疑一下便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