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回來以后,喬思遠一直沒有打開那個寫著“費曼迪”三個字的厚厚的牛皮紙袋。在飛機上他忍住沒打開,回來以后他依舊沒敢打開。
冥冥中,他似乎有種很不好的預(yù)感,好像那牛皮紙袋是潘多拉盒子的化身,一旦打開了,在釋放罪惡的同時,會把他一并吞沒。
猶豫躊躇了幾天,在和費曼迪再一次見面,領(lǐng)略了她思路清晰、直白形象的技術(shù)分析后,喬思遠到底沒有忍住。費曼迪之于他,就像有種魔力一樣,讓他明知不該碰觸,卻無法止步。
臺燈下,茶香裊裊,喬思遠本以為袋子里放著的是一部檔案,沒想到拿出來的卻是兩部厚厚的卷宗。一部來自公安部刑偵檔案室,一部來自國家安全局機要檔案處。
喬思遠立刻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他認識到自己當初的預(yù)感是對的,關(guān)于費曼迪的背景問題,恐怕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厚厚的卷宗只會按照事情發(fā)生以后調(diào)查結(jié)果的順序一樣樣的做記錄,并不會像講一個完整的故事那樣,按照事情真正發(fā)生的先后順序來排列。
喬思遠花了整整一夜的時間,瀏覽了全部的證據(jù)資料,才在東方現(xiàn)出黎明的曙光時,在腦海里整理出了一個大概的故事輪廓,一個壓得他心里沉沉的透不過氣來的故事。
這個故事還要從二十多年前講起。
那個時候,柏林墻倒塌,蘇聯(lián)一夜解體,對峙了幾十年的冷戰(zhàn)宣告結(jié)束,世界局勢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中國也在改革開放后的十幾年里,差不多完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轉(zhuǎn)型和最基本的市場經(jīng)濟積累。一時間,無論是國家還是社會各界,對高端人才的渴求達到了一個新的□。
費學溫和梁錦婷這對美國國家核物理實驗室的明星級華裔夫婦,就是在那個時候,萌生了愛國之心驅(qū)使下的歸國之意。
經(jīng)過和總裝備部以及中科院的多次協(xié)商,尚不具有雄厚財力的國家,仍是傾盡所有的把兩位科學家請回了國。
即使在能力范圍之內(nèi)付出了很多,中國方面仍是充滿感激之情的,因為在九十年代初期,無論是國內(nèi)的科研條件還是生活條件,都和富得流油的美國差之千里。
回國以后的費梁二人組建起了國家級量子物理實驗室,承擔了多個涉及國家安全的重大核項目。而他們也不負眾望,夫妻二人同心協(xié)力,在極短的時間里實現(xiàn)了一個又一個目標。對于這對夫婦的回歸,上下各界都給予了最高的評價。
不過,這只是眾人以為的故事早期的版本。
故事的□出現(xiàn)在他們回國后的第三年,為了一個中法合作的大項目,費梁夫婦代表中方赴法交流談判。因為回國以后一直忙于工作,兩個人幾乎一個假期都沒有休過,便趁著這次機會,帶著他們六歲的女兒一同去了法國。計劃著公務(wù)完成后,一家三口可以渡個假。
誰都沒有想到,此次法國之行卻成了這對年輕的科學家夫婦的絕唱。在他們結(jié)束了巴黎的會議后,一家三口租了一輛車到法國北邊一個小鎮(zhèn)游玩。
因為過了酒店的結(jié)賬日期卻遲遲沒有返回,引起了酒店工作人員的注意,并報了警。警方在距離小鎮(zhèn)五十公里外的一處民居附近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車。
夫妻二人雙雙被重型武器擊斃,倒在一片血泊中,早已沒了脈搏。他們六歲的女兒蜷縮在后備箱里,人事不省。
這個被救出來緊急送往醫(yī)院的小女孩,就是費曼迪,而費梁二人正是她的親生父母。
因為附近民居的男主人也被擊斃在家門口,而費學溫一家只是游客,警方一開始便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家男主人身上,以為謀殺發(fā)生時費學溫一家恰巧路過而受到了牽連。
可調(diào)查來調(diào)查去,卻沒有什么進展,直到他們再次整理受害人資料時,才意識到也許是費梁夫婦二人的核物理專家身份招致了殺身之禍。而那家男主人,不過是因為目擊了整個事件受到了牽連。
一下子失去兩位重要科學家,還是在海外,中方也高度重視。得知可能是和夫婦二人掌握的核試驗項目有關(guān),中國政府立刻派出了國家安全局的有關(guān)人員,配合法國警方一起調(diào)查。
那時候,中國人還在以冷戰(zhàn)思維思考問題,起初皆以為是費梁二人代表的中國遭到了境外敵對勢力的迫害。在為國家蒙受的巨大損失惋惜的同時,也深深的為費梁夫婦扼腕,認為應(yīng)該追認他們?yōu)榱沂俊?br/>
就在國內(nèi)的追悼會,追認儀式按部就班的進行準備的當口,赴法國調(diào)查取證的工作人員傳回消息,讓先等一等。
結(jié)果這一等,就帶出了驚天大逆轉(zhuǎn)。
在調(diào)取車內(nèi)物證時,警方發(fā)現(xiàn)了一頁資料,是中方核試驗項目具體參數(shù)的最后一頁,掉落在座椅縫隙里,而資料的其他頁則不知所蹤。警方開始懷疑這是一次偽裝成旅行的資料交易事件,換言之,就是間諜行為。
這一猜想在一個月后得到了證實。警方抓捕了一名國際間諜,他交待說,早在費梁夫婦還在美國的時候,他們就已經(jīng)達成了合作協(xié)議??上г诜▏唤訒r發(fā)生了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費梁夫婦因此被害。
人證物證俱在,且這個版本的故事更符合當時人們的思維模式,于是那些本就對費梁夫婦二人心存芥蒂的人們紛紛跳出來。在巨大的輿論壓力面前,盡管案子還有很多疑點,還是很快被定了性。費梁二人也從烈士變成了出賣國家的千古罪人。
他們六歲的女兒費曼迪在事件后患上了自閉癥,在法國治療一段時間后,被轉(zhuǎn)送回中國,交由其母親梁錦婷的哥哥一家撫養(yǎng)……
再后面的事情,就可以和費曼迪的個人檔案接上了。費曼迪雖然治好了自閉癥,但遭受了如此巨大的家庭變故使得她從此變成一個冷漠不與人來往的人。
她跟隨舅舅舅媽從北京輾轉(zhuǎn)其他城市直到上大學。因為她父母的事情,她縱使再優(yōu)秀,也無法進入國家重要部門工作,也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到甚至是大學方面的打壓……
合上厚厚的卷宗,喬思遠的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除了震驚,心里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疼痛感。資料里有法國警方轉(zhuǎn)過來的案發(fā)現(xiàn)場照片,慘烈程度難以用語言形容。
而最令他難受的,是小小的費曼迪被發(fā)現(xiàn)時蜷縮在后備箱內(nèi)的情景。車廂內(nèi)的大量血液透過座椅滲進來,染紅了她的白裙子,還有她手里的玩具熊。她披散著頭發(fā),頂著烏青的下眼底昏迷不醒。為了忍住悲傷的哭聲,下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掛著干涸的血跡。
那之后是她醒來在醫(yī)院被拍的照片,大大的眼睛里只有無盡的空洞……
原來這就是費曼迪的故事,她堅強的背后,原來是這樣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過往。喬思遠確定自己的感覺就是心疼,為一個他甚至稱不上熟悉的女孩子心痛不已。
***
在這個沉重的不眠之夜,同樣沒怎么睡覺的,除了喬思遠,還有費曼迪。
一個月內(nèi),當她第二次從童年的噩夢中驚醒時,她不得不反思,最近她的生活到底哪里出了問題。于是這個早上,費曼迪起了個大早,開上她的車直奔海邊,她想一定是有些壓力又需要釋放了。
當初Q大J市分院成立才幾年,各個專業(yè)都人手不足捉襟見肘,校領(lǐng)導沒辦法,給各系派了名額。身兼系主任的導師為難的找到她,問她愿不愿意去J市,費曼迪二話沒說就答應(yīng)了。她一方面不想讓導師為難,另一方面她聽說從J市開車到最近的海邊只要二十分鐘。
清早的海邊靜謐得讓人心安,潮水退去后的沙灘上散落著各種各樣的貝殼。她還記得和爸爸媽媽在美國的時候,她家附近就是海。一家三口沒事就會到海邊散步,她的小腳印和爸爸媽媽的大腳印印刻在沙灘上,被卷過來的浪水覆蓋。
后來他們一家回了中國,臨走前,爸爸媽媽和她很認真的談了一次話。他們告訴她,要去的地方雖然沒有大房子,也沒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但那是他們的祖國,他們一家三口要和大家一起把那個叫做“祖國”的地方建設(shè)得和美國一樣好。
回到中國一轉(zhuǎn)眼就是三年,她漸漸適應(yīng)了這邊的生活,卻再沒聽到過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直到那一次爸爸媽媽帶她去法國。她還記得媽媽給她穿上白色的沙灘裙,疼愛的摸著她的頭說,“帶我們家Mandy去看大海!”
那天他們玩得很開心,回來的路上車子卻突然爆胎。爸爸停下車到后備箱拿備胎出來換,調(diào)皮的她就順勢鉆進后備箱里玩起了捉迷藏。
可她在后備箱里沒有等到爸爸媽媽找到她,卻透過鎖眼的縫隙看到幾個身穿黑衣的陌生人。然后便是震耳的槍響,一連好幾聲。
她大氣也不敢出,整個人被嚇懵了。外面是細碎的腳步聲,她聽到有人用英語說,“再好好檢查一下?!比缓笠粋€黑影便罩住了后備箱的鎖眼。
鎖扣被彈開的一瞬間,外面的光突然照進來,讓她幾乎睜不開眼睛。大概只有一兩秒,卻好似幾個世紀的漫長。待她能看清時,眼前面對的已是黑洞洞的槍口,還有黑色面罩下露出的那一雙冰冷的褐色眼睛。
槍聲響起,她倒下去,她心里默默念著,“爸爸,媽媽,等等我。”
可她卻從醫(yī)院醒來,毫發(fā)無傷。他們說那一槍射在旁邊的擋板上,她只是被嚇暈過去了。
這么多年,她一直想不明白,為什么那個擁有冰冷褐色眼睛的人沒有對她開槍。其實,她真的希望那時候他要是把她一起殺死該多好,那么她就不必獨自一人面對這個世界,就不會有這么多的辛苦和忍耐。
爸爸,媽媽,我真的很想很想你們。你們一定是清白的,對嗎?縱然世間所有人都指責你們,曼迪也會永遠永遠相信你們的。
眼前的大海朦朧了起來,眼淚又像止不住的洪流傾瀉而出。每次面對一望無際的大海,費曼迪就像可以感受到父母溫暖的懷抱,讓她幾乎想要不顧一切的撲進去。
她站起身,脫掉鞋子,一步步朝大海走去……
喬思遠開著他的路虎在清晨的海岸公路上飆車,胸中的沉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目光一掃,費曼迪那輛小白車就落入了他的視線,他正在想會不會是她,就看到了小腿已沒入海水的費曼迪。
一個尖利的急剎車,喬思遠幾乎是從車里彈出去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費曼迪,你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