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人間，如絮無序的曼舞，只是幾個時辰的時間，天地的一切都被覆上了她的清冷，我們一行只帶上必需的物品登上了鶴仙山。(請記住)這一路每個人都極其沉默，只能聽到腳踏飛雪的“喳喳”聲。

    蘭兒精神恍惚，臉龐上的淚痕始終未干，與我并肩護在駱崢的左右，山路濕滑，她一個踉蹌險些摔倒，被駱崢及時扶住。

    駱崢伸手輕輕拖起她的下顎，溫柔的拂掉她的淚，“小心些，路不好走。”

    蘭兒故意低垂著雙眸避開駱崢的眼神，點點頭。

    “還在生我的氣嗎？”駱崢緊緊拉住她的手。

    蘭兒同樣用力的反握緊他，說道：“駱、駱崢，為什么？我不懂。你為什么忍心拋下我們，為什么你要為了毫不相干的人犧牲性命？”

    我一直昏沉，突然聽到蘭兒的話，怔在了那里，鶴仙神醫(yī)說過欲解太子體內(nèi)的蠱毒需要駱崢的心血，自己一直沉浸在傷痛中，竟忘了駱崢一意上山的真正目的，一把拉住駱崢問道：“駱崢，怎么回事？”

    駱崢淺笑，并沒有開口，只是安靜的看著我，然而蘭兒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跪在我的腿邊，“駱、駱蕓，求你不要讓駱崢?biāo)?，我求你，求你，現(xiàn)在只有你能勸他。”

    我抬眸盯住駱崢，厲聲問道：“你是要用自己的心血救太子？”

    駱崢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理會我的問題，轉(zhuǎn)身緩緩獨自前行。

    我趕上去死死擋在他的身前，怒道：“我不許你去送死！就算鶴仙神醫(yī)無法救你，我們還會找到其他辦法?！弊テ鹚氖滞蟊闶窍蛑较峦稀?br/>
    “姐姐，我想這么做?！瘪槏樚撊醯?，“已經(jīng)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解我身上的毒，我想在死前做些好事?！?br/>
    “不行！”我怒道，極力壓住內(nèi)心的傷痛，“就算沒有辦法解毒，我也不會讓你……放棄自己。”

    “姐姐，”駱崢的身體突然無力的癱軟了下去，我本能的將他護在懷中，他緩了氣道：“讓一切都結(jié)束吧，我撐得很辛苦，答應(yīng)我吧，就算是我最后的一個心愿。”

    淚，再次奪眶而出，我將他抱緊，用力搖頭，“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失去你?！?br/>
    “駱蕓，”楚毅蹲在我的身邊，頭深深的垂下，握拳的雙手泛著鐵青，“不要哭了。”

    風(fēng)輕幾步上前，向我說道：“駱蕓，答應(yīng)駱崢吧，你可知道這些天，他受的是什么罪，你就忍心讓他這樣痛苦下去嗎？”

    駱崢輕嘆了氣，努力撐起身體，“姐姐，對不起?！?br/>
    我握住他的雙手不肯放開，任性的哭道：“不行，我不讓你去，駱崢，我不讓你去送死，我求你別去，求你別丟下我，我承受不了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駱崢用力掰開我的手指，眼眶潤紅，淚珠泉涌而落，因為痛哭，臉頰的肌肉都在顫抖，艱難的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我已撐不住身體，心中的疼痛無以言表，只希望這是一場夢，一場馬上就能被驚醒的噩夢，看著駱崢遠去的身影，頭腦開始混亂，已經(jīng)無法分清眼前的景象，駱崢的背影一時清楚，一時模糊，口中隱約有些腥苦的味道，不住的抽泣開始變成了無盡的顫抖，意識最終消沉，直至整具身體再無任何知覺。

    黑暗中，憶起自己小的時候，也是唯一殘存在記憶中的父親，我坐在父親的膝頭，不解的看著一臉焦急的他，問道：“爸爸，媽媽去哪了？”

    爸爸濕潤著眼眶，說道：“媽媽在手術(shù)室里?！?br/>
    我臥進爸爸的懷中問：“媽媽在里面做什么？”

    爸爸抱緊了我，“媽媽在給馨瓊生個小弟弟。們的)”

    “小弟弟什么時候才能出來？”我眨巴了眼睛，抬頭看著他。

    他蹙了蹙眉頭，“快了，媽媽正在努力?！?br/>
    “小弟弟來了以后會陪我玩嗎？”

    “會，馨瓊做了姐姐后，要好好照顧弟弟，知道嗎？”

    ……

    黑暗再次襲來，我獨自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里，覺得空氣稀薄，窒息感卻讓我的大腦清醒了幾分，我好想大聲的喊，喉嚨卻干澀的無法發(fā)聲。

    我跪了下去，雙手撐地，淚珠滴落在手旁，發(fā)出“滴答”聲響，黑暗之中，沒有任何人，我孤獨得覺得恐懼，原來，世界只留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才會體會一個人的心疼。

    累了，我是真的累了，傷了，才會真的痛了，既然弟弟選擇了放棄，那么我也不必再勇敢，也許這時只要不再努力呼吸，結(jié)束，就觸手可及。

    將一切都忘記吧，忘卻了，如花般散落風(fēng)中。

    “姐姐，”駱崢的聲音傳來，“你可知道，我能擁有你是多么幸運，你可知道，在我曾經(jīng)多少次就要放棄的時候，能夠有你在身邊是多么慶幸?！?br/>
    我半昏半明的掙扎在黑暗中，雙手用力掐住虎口，疼痛才讓自己清醒了幾分，雙睫顫抖，微弱的燭光將駱崢的臉印上了血色。

    駱崢見我醒來，長舒了一口氣，“你要讓我恨自己嗎？”

    我輕輕搖頭，將他冰冷的掌心墊在頭下，“我們還是到山頂了？”

    駱崢凝笑，躺到了我的身旁，“我們在鶴勁的家里，他們剛剛離開，你把大家都嚇壞了?！?br/>
    我側(cè)頭抵上他的肩膀，“對不起，讓你擔(dān)心了?！?br/>
    駱崢道：“這段時間你身體一直不好，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會好起來，你不會讓自己出事，因為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會恨自己?！?br/>
    “那就別放棄，”我用顫抖的聲音道：“我們還可以想其他的方法，只要你還在，我們就不放棄，好不好？”

    “好辛苦，”駱崢拉住我的手，“姐姐，你可知道這一生我從未快樂過，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只知道每月都要經(jīng)受常人無法忍受的病痛，我懷著對家人的恨活著，曾經(jīng)愚蠢的以為，報了仇，就能讓自己解脫，可是，一切都錯了，父親死后，我卻更加痛苦，姐姐，你是否曾想過我還能如此活下去，只是在懲罰自己?？墒侨缃?，這樣的選擇，是為了解脫?！?br/>
    原來，我自以為在保護他，卻從未真正去體會他的內(nèi)心，這些日子他都活在悔恨，內(nèi)疚，和深深的自責(zé)中，他在用活著，懲罰自己的過錯，這個世界是他造給自己的地獄，對于他而言，真正沉重的是生，真正痛苦難當(dāng)?shù)氖巧?，真正無盡折磨的還是生。

    “姐姐，你能成全我嗎？”駱崢靜靜的看著窗外，“選擇離去的我，才是我真正想要做的自己。”

    我收緊了手臂，任由眼角的淚水流淌，“駱崢，對不起，若不是我你不會這么痛苦?！?br/>
    他為我擦拭了眼淚，“亂說，若不是你，我只會更痛苦。姐姐，我從不怕死，只怕一個人孤獨到死?！?br/>
    “我不會，”我在向他做出最后的承諾，“我不會讓你孤獨，我會一直陪著你?！?br/>
    心如刀割，偏自柔軟，淚如雨落，偏似止水，這一夜，我們無眠，相擁在一起，共同回憶彼此的情殤……

    第二日清晨，駱崢才睡下，我拽了一件披風(fēng)，悄悄走出了房間，每踏出一步竟是如此艱難，能夠找到鶴勁，仿佛耗盡了我畢生的氣力。

    崖邊，他正在喂雪馳草料，聽到身后的腳步聲，緩緩轉(zhuǎn)頭，“你來了，一會兒吃些粥，再把藥喝了?！?br/>
    我走了過去，撫上雪馳的額頭，“它很少讓人親近。”

    “因為它通靈性，可以分清人內(nèi)心深處的善惡，”他收拾了竹簍，走向崖邊，向著天空灑出一把稻谷。

    “喳……”遠處疾馳飛過一只仙鶴，繞過我們，盤旋在山間，最終落在鶴勁身旁。

    鶴勁拂了比他還高出一頭的仙鶴，背對著我問道：“你決定了？”

    我抬眸看向他，低聲道：“老天并沒有給我第二個選擇?！?br/>
    “錯，”他道，“世間萬事都不止有唯一的選擇，丫頭，你選擇尊重你的弟弟。”

    突然喉嚨酸澀，又是一陣腥苦沖進了我的口中，鶴勁看了看我，繼續(xù)道：“心里裝不下太多難過的，丫頭，你可知你已患了致命的絕癥，這絕癥甚至比蠱毒還要可怕?！?br/>
    我緩了緩神，倚在雪馳身上，揶揄道：“你是醫(yī)生，不打算醫(yī)治我嗎？”

    鶴勁慈祥一笑，轉(zhuǎn)身欲走，“我是醫(yī)生，可并非神仙，不是所有的病都會醫(yī)，尤其是心病，在下無能為力?！?br/>
    “神醫(yī)，”我喚住他，“駱崢離開的時候會痛嗎？”

    他道：“不會?！?br/>
    簡單的一句回答，就像是我們在討論一件多么輕松的玩笑，百感滋味卻如無孔不入的流水，填滿了整個心，在那一方只有拳頭大小的地方，承載了如釋重負(fù)的輕松，彷徨無助的無奈，還有更多錐心刺骨的凝痛。

    返回房間，駱崢并不在里面，蘭兒握著一條沾滿駱崢咳出黑血的絲帕，坐在床邊發(fā)呆。我急忙別開眼睛不去看那條絲帕，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站??！”蘭兒突然叫住我。

    我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看向她，她三步跨作兩步?jīng)_到我的身前，“啪！”一聲巨響，響徹了整個房間。我的頭昏目眩，嘴角立刻淌下鮮血，蘭兒的這巴掌如此用力，用力到幾乎將我的魂魄震出了體外。

    風(fēng)輕不知何時出現(xiàn)，一把推開蘭兒，怒道：“你干什么！”

    “我、我干什么！你們到底在干什么！”蘭兒聲嘶力竭的哭喊，“他要尋死，你們卻狠心眼睜睜看著！”

    蘭兒將絲帕緊緊攥在手中，眼中憤怒的漲紅，“他是你弟弟！駱蕓，你、你到底有沒有人性！你怎么能允許他自殺，你不是向我保證，會、會讓他好起來！現(xiàn)在呢，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所有人都聽到蘭兒的哭喊趕了過來，楚毅立刻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腫脹的左臉，貝齒一咬，竟抽出長嘯，卻被我一把按下。

    駱崢最后一個趕到，看著幾近瘋狂的蘭兒，卻異常的冷靜，只是眉宇之間隱著心疼和無奈，他拉過衛(wèi)吟宇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轉(zhuǎn)身折了回去。

    衛(wèi)吟宇看了看我，走向蘭兒，“你若再胡鬧，我不會客氣。”

    蘭兒抽泣著甩開風(fēng)輕的手，“是你！你、你是殺人兇手，是你將一切告訴駱崢！是你騙他上了鶴仙山！我不會原諒你們，我會隨著駱崢而去，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住口！”聽到蘭兒的話，我已害怕的渾身發(fā)抖，推開擋在我倆中間的人，沖過去抓緊了她的雙臂，“我要你打消那個念頭，你要是做出傻事，我絕不會原諒你！你聽見了沒有！”

    蘭兒道：“沒了駱崢，我還活著做什么?！?br/>
    “你要活著，我要你活著，”我已急得不知所措，將她牢牢圈在懷中，哭道：“別再讓我失去任何人，蘭兒，我求你，我求求你?！?br/>
    蘭兒狠狠將我推開，我退了幾步重重摔在地上，蘭兒卻在大家來扶我的時候，猛地向著身后的墻壁撞去。

    “蘭兒！”我嚇得用手捂住了雙眼。

    并沒有任何聲響，我不停的喘息，不住的搖頭，楚毅抱住我道：“沒事，她沒事?！?br/>
    我抬眸看著倒在衛(wèi)吟宇懷中的蘭兒，嘶聲痛哭起來，“怎么辦，到底要我怎么做！楚毅，為什么我誰也保護不了，他們?yōu)槭裁匆@么對我！”

    楚毅的眼角濕潤了，他將我摟在懷中，下巴緊緊抵在我的頭頂，“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雪落無聲，哀自在，哭了幾個時辰，大家才離開了房間，獨自留下了我和楚毅，我蜷在床榻上，看著窗外飄雪，覆蓋了所有的一切，此時欲哭卻無淚。

    楚毅端來一碗清粥，溫柔道：“你得吃點東西，神醫(yī)說你需要吃幾服藥。”

    我抬眸看了楚毅，伸手要接過粥碗，他卻道：“我喂你?！?br/>
    我向他淺笑，張口吃下一湯匙清粥，立刻被嗆得咳了起來，楚毅急忙輕捶我的后背，心疼的不知該說什么。

    我緩了緩氣，拉過他的手，不知為何突然想笑，便凄涼的苦笑起來，原來這就叫欲哭無淚，這就叫悲得徹底麻木。

    楚毅放下粥碗，捧起我的臉，讓我對上他的雙眸，“駱蕓，別這樣，別這么折磨我，你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可是我多想替你疼，替你承受一切?！?br/>
    望向他的眼底，那如水如墨的黑，似一泓深潭，泛著絞痛的自責(zé)，那里有我需要的安寧，有讓人無法自拔的罌粟，我在折磨這個深愛我的男人嗎，自己無法這樣對他，委屈的探身過去，躲進了穩(wěn)持的胸懷，緊緊環(huán)住他的腰，慶幸還好有他在身邊，還好自己還尚存知覺，可以感受他的暖。

    “帶我去見蘭兒，”我低聲道。

    他蹙了蹙眉，“還是別去了，你需要休息。”

    我輕輕搖頭，“我還不能休息，楚毅，你能明白?！?br/>
    他無聲嘆息，不再勸我，翻身將我抱在懷中，走向了蘭兒的房間。

    蘭兒的房間里彌漫著凝神順氣的熏香，楚毅將我小心的放到床邊，在我耳邊低語，“我就在門外?！?br/>
    我向他點點頭，目送他離開，才拉起怔怔望著鸞頂?shù)奶m兒，她的手如冰一般的冷，心谷驟然失痛，咬緊了下唇，柔聲道：“我去叫他們給你解穴?！?br/>
    蘭兒的手卻抓緊了我，我一愣，才想明白，也許她并不希望擁有自由，也許只有這樣她才能面對即將發(fā)生的一切。

    “蘭兒，”我拂開她額前散亂的發(fā)絲，“我，對不起，我們不該把你卷進這件事?！?br/>
    蘭兒依舊望著上方，眼角淌下清淚，“也許你是對的?！?br/>
    “是，如果不是我請你照顧駱崢，你就不會……”

    “也許你是對的?！碧m兒又重復(fù)了一遍。

    我為她拉了拉被褥，說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知道你有理由恨我，我不會怪你。”

    “也許你是對的?！?br/>
    蘭兒總是重復(fù)同樣一句話，讓我有些擔(dān)心，我看著她謹(jǐn)慎的喚她名字：“蘭兒……”

    蘭兒悠悠一笑，清眸微轉(zhuǎn)，看向我道：“駱、駱蕓，你是對的，我們沒有權(quán)利替崢做任何決定，他的苦，已經(jīng)受得夠多。”

    “姐姐，”駱崢突然輕輕推開了房門，手中端著一碗湯藥，坐到蘭兒身側(cè)，“放心吧，她會沒事的?！?br/>
    駱崢微笑著抱住蘭兒，將湯藥一匙一匙喂給她，“這段時間都是她照顧我，如今可算有機會要我照顧她?！?br/>
    蘭兒嘴角上勾，在笑，臉上卻明明淌著淚，我忍住心口的酸痛，悄悄退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