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酒香隨風(fēng)而至，夾雜著桂花幽香，想起在軍營里與將士們酣暢痛飲的場景，戚宣懷心中陡然升起悲涼之感。他也算是見過大陣仗的，以前在戰(zhàn)場上，縱然橫刀立馬、血雨腥風(fēng)，他從沒含糊過。與自家兄弟同仇敵愾，一大快事。而如今，雖無刀光劍影，卻要費盡思量應(yīng)對同朝為臣者的狡詐心機(jī)，他覺得無趣、無聊，更加惱怒這些國之蠹蟲的無恥。

    他抬頭望了望身旁一間酒肆門前迎風(fēng)招展的青色酒旗，不由自主地走了進(jìn)去。

    燙一壺桂花老酒，要兩個可口小菜，戚宣懷貪婪地享受著這片刻的逃離與放松。

    再說魏府，張依瑤走后，游姜便帶著竹梔一頭扎進(jìn)織樓，擺弄那臺龐大的花樓織機(jī)去了，兩人忙活一上午，織出的錦緞比女孩子的小手指頭還窄，游姜依然樂此不疲。這是唯一讓她覺得親切、充實的事情，也是唯一一個讓她相信，她確實是魏家小姐的地方。

    隨著一陣輕而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伙計模樣的年輕男子躬身垂首跑了來，站在門口氣喘吁吁地說道：“二小姐，您真在這兒！您忘了，山西慕賢王府訂的錦緞今天發(fā)貨，伙計們等著您的契書做最后的驗貨?！?br/>
    游姜腦子里一片空白，又不敢輕易答話，求助地看一眼坐在下方的竹梔。竹梔馬上會意，站起身來走到那伙計跟前，一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把孫源大哥急成這樣？小姐大病剛好，身子虛，大夫囑咐要少出門，免得又著了風(fēng)?！敝駰d說著，走到那個叫孫源的身前，將門掩了掩，“這驗貨的差使你是辦老了的，讓邱先生帶你手底下的伙計們在織廠先驗著，我一會兒把契書帶過去咱們再清點裝車，你看可好？”

    好機(jī)敏的丫頭，短短幾句話就將眼前這個陌生人的身份信息全都交代清楚了。游姜悄悄松下一口氣，她感激地看看竹梔，又對孫源道：“竹梔說得沒錯，先去忙你的要緊，我們隨后就到?！?br/>
    “得嘞！”孫誠脆生生答應(yīng)一聲，轉(zhuǎn)身跑出去了。

    “我們？小姐，你也去嗎？”竹梔以為自己聽錯了，在她看來，以游姜現(xiàn)在這種狀態(tài)必是不愿意出去見人的，而且是見那么多人。

    “對??！”游姜挑眉一笑，“我想去看看你剛才說的那個‘邱先生’是怎么驗貨的，他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吧！嗯，還有，咱們的織廠是個什么樣子呢?！彼嶂X袋，眼中充滿向往。

    竹梔點點頭，“邱恕誠先生確實是咱們魏家織廠的傳奇人物，年輕的時候只是廠里負(fù)責(zé)組裝、修理織機(jī)的伙計，但他肯讀書、愛鉆研，還還原了古籍中一些早已失傳的織機(jī)和工藝，現(xiàn)在，是魏家織廠威信最高的把關(guān)師傅，也是您織錦的啟蒙老師，咱們織樓里的這臺大花樓織機(jī)就是你們一起設(shè)計、督造的。您要覺著身子還行，去看看倒也有好處，說不定還能幫助恢復(fù)記憶，就是...”竹梔抿著唇想了一會兒，“要是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您悄悄記下來，回頭我去幫您問?！敝駰d見她對織錦的興趣大得很，生怕她到時候跟著邱先生問長問短，漏了馬腳。

    游姜十分有數(shù)地拍拍竹梔的小肩膀，笑臉一揚(yáng)道：“放心，我有分寸！”

    “呃，那個，小姐您還記得孫源說的契書放在哪里嗎？”竹梔倒是對游姜的“有分寸”頗為懷疑。

    “嗯......”游姜眼望房梁撇著嘴想了想，“你這么一問，我還真記不得了?！?br/>
    竹梔頷首一笑，“小姐隨我來。”

    主仆二人進(jìn)到游姜閨房，竹梔打開妝鏡臺右手邊第一個抽屜，指著里面一個古雅精致的剔犀捧盒，面色突然莊重起來，“這里面裝著的，是你的命根子，是咱們魏家的命根子，你可千萬別再忘記了。”

    游姜被她的情緒所感染，也嚴(yán)肅起來。她小心翼翼地將捧盒拿出來，托在掌心端詳了好一會兒，終于深吸一口氣，下決心似的將盒蓋輕輕打開。

    一串黃銅鑰匙，再沒別的了。

    “這是......?”游姜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原想這“命根子”定然是什么“稀世珍寶”呢。

    “這一把是魏家內(nèi)府賬房的鑰匙，這兩把是盛興隆總號大門和賬房的鑰匙，這兩把是織廠庫房和賬房的鑰匙，還有這把，是老爺書房的鑰匙?！敝駰d虔誠地?fù)徇^每一把鑰匙，如數(shù)家珍一般娓娓道來。末了，她捉住其中一把，道：“按慣例，已完成交易的契書要交到賬房由先生入賬，而尚未交貨的契書都放在老爺?shù)臅??！?br/>
    竹梔說的那些個地方她并不完全清楚，但這串鑰匙干系之重大她卻是能感覺到的。游姜有些詫異，自己一個女孩子，怎就擔(dān)了如此重任。

    竹梔似是看出了小姐的心思，將鑰匙塞到游姜手中，道：“老爺是開明人，和一般大戶人家的主子不一樣，從不重男輕女，奴婢覺得三個孩子里，老爺最看重的就是小姐您，所以，您一定要趕快好起來?！敝駰d說著，竟是動了情，聲音也哽咽了起來。

    游姜用力握了握那串帶著竹梔體溫的鑰匙，又看了看面前這個丫頭清亮亮的眸子，覺得自己腦中的混沌開始清明起來。自己身負(fù)家庭的責(zé)任，親人的希望，即便是失去了記憶，也沒有資格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魏家總織廠位于廬城西北的近郊，原先那里有一片桑樹林，是生產(chǎn)原料絲的地方。后來由于生意發(fā)展，那片小林子所能產(chǎn)出的蠶絲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滿足不了需求，索性伐了林子，蓋起一排五進(jìn)大四合結(jié)構(gòu)的廠房，房里織、院中染，總共能容納大小織機(jī)二百余臺，成為魏家規(guī)模最大的一個織廠。而料絲的生產(chǎn)，則被放到了云南，因為那里桑葉肥美，人工低廉，魏家又有自己的車隊，運(yùn)輸亦是不成問題。

    從魏紀(jì)琛書房取出契書，游姜帶著竹梔乘車直奔北郊織廠。路上，游姜也沒閑著，而是專心翻閱著她在父親書房發(fā)現(xiàn)的“織造札記”。竹梔說那都是她自己撰寫的紡織心得，游姜瞪大了眼睛，完全茫然，不過看看里面的內(nèi)容，倒真是對興趣的，便拿了兩本，準(zhǔn)備認(rèn)真補(bǔ)補(bǔ)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