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傍晚,天兒愈發(fā)悶熱,榆樹上蟬鳴聲聲更添幾分躁意。太傅府西角落,一名丫鬟端著一小盆冰塊急匆匆地穿過抄手游廊往疊翠苑行去。
相比項瑤的玉笙苑,項筠住的這地兒就顯得小了些,庭院里榆樹樹葉繁盛落下一大片陰翳,占了一角,格局就變得更小了。苑兒是項筠十來歲的時候自個兒求的,借著生病怕傳染老夫人的由頭搬出來,當(dāng)時就這么個空苑兒,顧氏和項瑤怕委屈了,給添了不少東西。
丫鬟一溜兒小跑地進了屋子,趁著冰化之前分到了四個角落,大抵是拿的少,盆兒淺淺地鋪了個底,一下還顯不出涼快來。
近身侍候項筠的玉綃只拿到一點兒冰塊擱到了綠豆湯里,一邊皺了眉頭道,“怎么就拿了這么點?”
那丫鬟聞言神色委屈,“管事的只肯給那么多,近兩天天兒熱,冰窖里存的冰塊兒不夠,只能緊著用……”
言下之意,自然先緊著沒有什么血緣的項筠了。
玉綃一下反應(yīng)了過來,臉色微變,咬著唇半晌憋不出一句話。
項筠手里擒著絲繡的團扇輕搖著,臉上神色未見什么不好,執(zhí)起面前擺著的白玉瓷壺自顧斟滿了相同樣式的杯盞,上方騰起裊裊熱氣,就這么端著小抿了一口。
壺身上一副精心勾勒的蟲草工筆畫,仔細瞧角落還有御制紋飾,不用想也知道是顧氏所贈。項筠的目光落在了紋飾上,溜過一抹暗芒,聲音低柔地開了口,“我這兒倒不覺得怎么熱,下回就別去要了。”
“小姐……”玉綃吶吶地喚了聲,面上有些心疼。
“別去要什么,姐姐這兒缺什么了?”俏生生的聲音伴著珠簾玎珰撞擊的清脆動靜響起,隨之走進來一抹嬌俏身影,正值金釵之年,身著桃粉色軟紋束腰長裙,脖子上戴著個金燦燦的項圈,上面綴著的瓔珞紋和細金絲勾纏的花蕊墜子極為精致漂亮。
“三小姐。”屋子里的丫鬟齊齊喚道。
“蓉姐兒怎么有空來我這苑兒?”項筠笑盈盈地瞧著來人,童姨娘的女兒可不隨了她娘的性子,在老夫人那兒就沒少跟她別風(fēng)頭,爭老夫人的寵,會來她的苑兒看她怎不教人意外。
“自然是想姐姐了才過來的。”項蓉笑著答了道,眼睛骨碌碌地在項筠的房里轉(zhuǎn)了一圈,瞧著屋子里多出來的物件,心里想著明明是個外人憑啥得這些個好處,掩了掩眸子里的嫉妒,道了來的目的,“聽說昨兒個賞荷宴姐姐拔得頭籌,太子妃賞賜了不少好東西,可否拿出來讓妹妹長長眼?!?br/>
項筠聞言閃過一絲了然,很是干脆地應(yīng)了聲好,便吩咐玉霜取來了匣子,一打開里頭都是些姑娘家用的飾物,金累絲嵌寶石蝶戀花簪、紅翡翠滴珠耳環(huán)、白銀纏絲雙扣鐲……亮蹭蹭地閃著人眼睛。
“……可真好看。”項蓉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心底是愈發(fā)嫉妒了。項瑤病了,那賞荷宴顧夫人不帶她卻帶著項筠去,平白得了好,卻忘了要是她去也不定能贏得賞賜。
看著不自禁伸手摸向匣子里飾物的項蓉,大抵還是帶了絲小孩心性,顯了情緒,項筠掩眸,掠過一抹輕蔑,比起大家閨秀的項瑤,如此小家子氣又精明的項蓉讓人完全瞧不上眼。
“姐姐得了這么多,賞一件給妹妹如何?”項蓉徑直從里頭挑了一個,卻是項筠最喜愛的羊脂玉蘭花簪子。
項筠一貫的溫和面色險些沒有維持住,伸手欲拿回,卻見她徑直簪在了發(fā)髻上,似笑非笑地開口問道,“姐姐不會這么小氣罷?”顯然是不打算退還給她。
后又補了一句,“姐姐雖然是爹爹名義上的女兒,可我一直是把你當(dāng)親姐姐的,姐姐這兒有這么多,不會跟妹妹計較這一件兒罷?”
項筠被惡心得不輕,卻又無可奈何,只一瞬間就斂去了所有情緒,笑著回道,“妹妹喜歡拿去就行,不必跟我如此客氣?!?br/>
項蓉聞言笑彎了眉眼,“那就多謝姐姐了?!敝箝e扯了兩句,便道還要去祖母那兒離開了疊翠苑。
待人一走,玉綃首先就沒忍住,先前一直憋著略紅了的臉憤憤道,“小姐,那是您最喜歡的,瞅著都沒舍得戴,怎么就讓要走了!”她算是看出來了,三小姐是來打秋風(fēng)的,就是捏準(zhǔn)了自個兒主子好欺負。
項筠此時繃緊了面色,攥著團扇柄兒的手背隱隱有青筋浮現(xiàn),目光凝著空了一處的匣子內(nèi)襯,腦海里劃過一抹俊挺身影,荷花池畔悠悠揚揚的樂聲下,那人笑著替自己挽上玉蘭花簪,道是人比花嬌……
怪只怪自己念著那支簪子珍貴,便把它和太子妃賞賜的擱在了一塊兒,項筠懊惱之余,亦是怨極。項蓉那句名義上的女兒是刻意提醒她的外人身份,是占了項家偌大的便宜,就該著由她予取予求。
府上的人,待自己好的,多是因著項老太傅的緣故,更多的是如項蓉一般覺得自己攀上高枝的。寄人籬下,當(dāng)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罷。
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定要那些人再不敢這般放肆,而是尊她,敬她,匍匐腳下。
玉綃看她臉上神色幾變,怕主子自個兒悶壞了身子,正要出言寬慰就聽得有下人進來通傳道是有個叫夏初的丫鬟求見二小姐。
“夏初?”項筠這時回過了神,聽到名字后想到今兒個在玉笙苑發(fā)生的事兒,蹙著眉心道,“不見,玉綃,打發(fā)她走。”
“是?!庇窠嫷昧朔愿劳庾吡巳?。
庭院的院子口,滿月拱門外,夏初焦急地張望著,見玉綃走出來不由地上前了兩步,“玉綃姐姐,可是二小姐讓我進去了?”
玉綃拉著她到了一旁,“你說你這時候來找二小姐作甚?就算你曾服侍過二小姐,那現(xiàn)在也是玉笙苑的人了,你們下午鬧騰那么大的事兒,二小姐怎么好意思替你去開這個口?!?br/>
“我……我是被秋蕊連累的,害我一道要被發(fā)配去莊子,二小姐若不救我,我就真的完了!”夏初急得抹起了眼淚,也是怕的,可看著玉綃那態(tài)度似乎是想盡快打發(fā)自己離開,一咬牙就有些豁出去了,“先前的事兒管事罰過,大小姐也原諒我揭過去了,可事情真相到底是怎樣的,你我心知肚明,要是我把這事兒捅給大小姐,你家小姐不定落得了好!”
玉綃自然清楚她所說的事情是哪件,見她通紅著眼發(fā)了狠話,心底也有一絲怕,畢竟夏初‘忘關(guān)窗子’是出自二小姐授意,讓二小姐得了進宮的機會……只是片刻,玉綃便有了對策,好言安撫道,“唉,你看你,我也是心疼二小姐處境那么一說,你們弄壞的是大小姐最心愛的私藏孤本,又是皇家賞賜的物品,二小姐這會兒去說大小姐定還在氣頭上,不定聽得進去,反而連累二小姐惹人厭?!?br/>
“再說,你說那事兒是二小姐授意也沒有證據(jù)不是。”
夏初咬唇,依舊是一副不罷休的模樣。
玉綃見狀,嘆了口氣,“這樣,你先去莊子,待過了這茬兒,二小姐再去替你求情讓你回來,也不白委屈你的,你弟弟今年是到了上學(xué)堂的年紀罷,這里有十兩銀子,你收著打點家里?!?br/>
一袋銀錢被塞到了夏初手里,后者倏地攥住,臉上神色復(fù)雜,良久,似乎是經(jīng)過一番掙扎,最終收下了錢袋,郁郁離開了。
拱門外不遠,榆樹樹蔭下疊著一道影子,樹影婆娑,重疊一塊兒倒叫人難以發(fā)現(xiàn)。躲在樹后的人看著夏初的背影,匆匆往另一方向行去。
玉笙苑,項瑤坐在雕花檀木椅子上,舀了一勺冰鎮(zhèn)過的百合蓮子湯剛要入口的功夫就看到門外頭奔進來一人,似乎被熱氣熏著,面上微紅。
“大小姐,是奴婢錯了?!绷魑灩蛟诹说厣?,為自己先前沖撞小姐,覺得小姐不近人情羞愧不已,沒想到夏初竟然跟二小姐有那種壞心思!小姐想必是一早就知道了,所以才讓自己跟著夏初……
隨后跪著把自己所聽到的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最后道,“枉大小姐您對她們那么好,她們竟敢這般算計您!”得知真相的流螢既是愧疚,又是替項瑤不值。
話音落了良久都沒有得到回應(yīng),流螢抬首看向椅子上的主子,發(fā)現(xiàn)面前的女子唇角微揚,噙著淺薄笑意,一雙烏漆漆的黑眸落在了自個兒身上,一如往常般清澈,但她卻突然覺得主子的眸底流淌著她看不懂的暗涌,似乎帶著古井般的幽深森涼。
“流螢,念在你自幼跟著我的份上,這次我不計較,但你記著,我的苑兒容不下有異心的人,也不需要不聽話的……下不為例?!?br/>
陡然凌厲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決絕,那渾身散發(fā)出來的氣勢,更是讓人心中一顫,流螢禁不住那般對視,垂下眼囁喏地應(yīng)了聲是,再不敢有別的心思。
項瑤從她身上挪開了視線掠向窗外,正對著某處苑子的方向,目光里夾雜著復(fù)雜神色,最后漸漸轉(zhuǎn)為冷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