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頭看一眼有些臟的鞋子,回道：“軟禁待查。”

    “近來待查之事可真多,我今日回來的時候聽說宮里也出了事,恐怕今年這年關(guān)，沒人能過得如意?！彼焓謴慕锹淅锬眠^一只孤零零的橘子,說,“吃橘子嗎？”

    我搖搖頭：“不吃了,我就想問些事?！?br/>
    “你說?！彼约洪_始剝起橘子來。

    “你見過一個叫珠云的姑娘么？”既然珠云曾說遇見過孫正林，若此言不虛，想必孫正林也是見過她的。

    他猛地抬起頭蹙了蹙眉：“你是說那個左眼角有一顆血痣的姑娘？”他頓頓，說，“她跟我說她是鄒之道女兒，可把我給嚇著了。我心說鄒云不是已經(jīng)……”

    “今日趙偱同我說，皇上賜了婚，讓他娶鄒之道的二女兒。你也知我不信鬼神，人死復(fù)生這種事本就是胡扯，既然她非得讓旁人覺得她是鄒云，那事關(guān)鄒家，這件事，成徽應(yīng)當(dāng)知曉一二。可你又讓趙偱帶話給我，讓我小心成徽。”我停了停，“我產(chǎn)前你曾帶著成徽到趙府來，當(dāng)時雖氣勢洶洶，卻無疾而終，你連到底是個什么事都沒說就走了，后來也不曾來過。我雖不曉得你們之間到底有何過節(jié)，可你要我提防成徽，可是因?yàn)槟憔司说氖虑?？?br/>
    他沉默良久，將剝好的橘子放在桌子上，也不吃，干巴巴說了一句：“就算是吧?！?br/>
    “你舅舅的事，到底與當(dāng)年的沈氏案有沒有牽連？”我慢慢道，“不要瞞我，我信你定是暗中查過的?！?br/>
    他答得倒是很利落：“有?！?br/>
    我立刻問道：“成徽和沈氏有沒有牽連？”

    此時外面突然響起敲門聲，他應(yīng)了一聲，便看得小廝端著漆盤進(jìn)來，在我右手旁的茶幾上擺了些簡單的飯菜，又匆匆退了出去。

    孫正林道：“你趁熱吃，吃完再說?！?br/>
    我看他一眼，端起飯碗拿起筷子便吃了起來。從早上到現(xiàn)在什么都還沒有吃，倒是真餓了。我不急，我給你時間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說，以及……到底要說什么。

    我將碗里的米飯吃了個干干凈凈，擱下飯碗時，孫正林波瀾不驚道：“不是牽連不牽連，是他根本就是沈氏后人?！?br/>
    我還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滯。

    我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陽穴：“方才說什么來著？再說一遍。”

    孫正林慢慢重復(fù)道：“我說，他就是沈氏后人?！?br/>
    “沈氏后人。”我平靜地復(fù)述了一遍，“你說他是沈氏后人?！彼猿墒祥L子的身份是假的，這么些年韜光養(yǎng)晦卻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他是為了替沈應(yīng)洛報這個仇才一步步往上爬，攀附權(quán)貴，與鄒敏成婚不過是借一把力？”我皺皺眉，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暖爐子，“解釋得通嗎？他若是沈氏后人，將你們家弄成現(xiàn)在這副模樣，你都不去揭穿他那張假面嗎？！他可是沈氏余孽啊，一個本該死的漏網(wǎng)之魚，這種罪甚至可以將鄒家牽連進(jìn)去，不是一舉兩得嗎？又替你舅舅報仇，又能夠除掉政敵。你心慈手軟了？還是這根本就是你一廂情愿的杜撰？”

    他嘆口氣，用了罕見的語氣說道：“連永，冤冤相報你明白嗎？”

    我沉默，屋子里靜得只聽得到呼吸聲，我又問：“你是如何知道的？”

    “連翹。”

    連翹？！

    他看我一眼，雙手交握道：“你與她很久不通信了對不對？”說罷他又俯身拉開底下一個抽屜，拿了一疊信封放到桌上：“自己拿回去慢慢看吧，她寫了很多，有事沒事都往我這里寄信。她說，聽聞沅沅的事，反而不知如何安慰你，覺得你需要自己冷卻，興許過了一陣子就好了?！?br/>
    我起身去將信拿過來，卻因光線太暗而看得模糊，我收起信，緩緩問道：“她在江南，過得好么？”

    孫正林道：“她很好。”

    我點(diǎn)點(diǎn)頭，彼此都沉默了一會兒，我又問道：“我爹的事，你認(rèn)為同成徽有關(guān)聯(lián)么？”

    “不好說?！彼蛎虼剑鞍蠢碚f你爹跟沈氏之間沒有直接恩怨，不該招致報復(fù)?？删瓦@情形來看，成徽又有嫌疑。連永我勸你想清楚，你爹這件事興許只是朝爭的犧牲品。我起初也覺著這事是成徽動的手腳，現(xiàn)在看看倒覺得蹊蹺。成徽有他的心思，鄒家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認(rèn)為這事多半是與鄒家有關(guān)，并且有些趁火打劫的意思。”

    我聽他說完，嘆口氣道：“你既然知道成徽的身份，真的不打算戳穿他么？于自己家族而言，這可是不忠不孝不義之舉?！?br/>
    “選擇何其艱難……”他搖搖頭，“可我得知原委的那一瞬，卻是想將這事瞞著的。既然如此，不如就遵從自己心。上一輩的恩怨，做個了結(jié)也是好的。我舅舅說，貶去地方為官也無甚不好，至少自在。人老了，就圖個安穩(wěn)罷了，拼搏一輩子，到頭來散盡家財，想通就好了，人反正什么都帶不走的?！?br/>
    “你倒是想得通透，我到現(xiàn)在還過得亂七八糟，摸不著頭緒呢。”我站起來，揣著信正打算告辭，他卻突然喊住我。

    “連永，你如今是不是很在意趙偱？”

    我背對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我說不好。”

    “陛下賜婚，若是硬拒，恐怕不大好。而且此舉看上去是為牽制他，若是拒了，便足以表明他不肯受控，一個不受控的將軍，是很危險的，你明白嗎？”

    “我知道?！辈徽撌菍实?、還是對趙偱本身，不受控這一條都很危險，“如今你也變得正經(jīng)了，連玩笑也不會開，興致勃勃當(dāng)起說客。你的意思我明白，趙偱非娶這位鄒二小姐不可是么？那我倒要看看，背后那個人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那位所謂的鄒二小姐，又是在想什么。我這就先走了，改日來我家吃晚飯。”

    他道：“外面冷，天又黑透了，還是送你回去吧?！?br/>
    “我得去一趟成徽那里，不弄清楚這些事，我睡不踏實(shí)。若是趙偱過來，你便讓他去成府吧?！?br/>
    孫正林最終只送了我一段路便回去了，興許是不大想見到成徽。他和我一樣，都是縮頭烏龜。說起來，當(dāng)年想要幫成徽那個人是我，后來還將孫正林一道牽扯了進(jìn)來。想想他在暗，我們在明，我們對他的認(rèn)知完全都是錯的，我便覺得當(dāng)初真是愚蠢。自己都顧不過來，還要悲憫心泛濫去周顧旁人。

    ——*——*——*——*——

    夜色清美，天氣冷得仿佛馬上就要下雪。成府大門緊閉，我抓起銅環(huán)一下一下地叩著門，良久才有人匆匆跑來開門。成府的管家只與我有一面之緣，卻還記得我，他道：“溫大人？這么晚來有事么？”

    “我找成徽?！?br/>
    管家支吾道：“大人他……”

    “不在府里么？”

    管家賠笑道：“這倒不是……可、可大人身體抱恙，似乎不大方便見您?！?br/>
    我厲聲道：“探病也不行嗎？”

    “這……”

    他正猶豫要不要放我進(jìn)去，就聽得鄒敏的聲音傳來：“讓她進(jìn)來?！?br/>
    我微偏過頭看鄒敏一眼，距離有些遠(yuǎn)，加之燈籠的光線著實(shí)昏昧，看不大真切。管家讓我進(jìn)門，又匆匆將門關(guān)上，我回頭看一眼，便跟著他往前廳去。

    我方才隱約瞧見鄒敏進(jìn)了前廳，難不成鄒敏是想先會會我？我跟著管家進(jìn)門，他要帶門出去時，鄒敏道：“去溫一壺酒送來?！?br/>
    “不必了，我不喝酒。”

    “天氣冷，喝點(diǎn)小酒又不礙事?！彼⑽P(yáng)了唇角，“成徽病了，不方便見你。有什么事，同我說也是一樣的?！?br/>
    “既然是一樣，那下臣就問一問鄒大人，成徽是誰？”

    她微微瞇起眼，身子靠著椅背慢悠悠道：“溫連永，再過些日子，鄒云嫁過去，你我就是一家人了?；噬险媸强紤]周到，還允許趙偱娶平妻，多好啊，左右都是美人在懷，身為女子的我也同樣艷羨?！?br/>
    我就知道她會避而不談成徽身世，那好，既然提到鄒云，那就先鄒云的事情說說看。

    “不知是我們當(dāng)年都記錯了，還是你妹妹當(dāng)真有本事，自己死而復(fù)生了。難不成到時候你們家是想送一個牌位來拜堂嗎？”

    她笑笑：“我妹妹那么好認(rèn)，你不是已經(jīng)見過了么？”

    我看著她道：“不知鄒家何時變得如此隨意，街上找個左眼角有血痣的姑娘就稱是自己家的閨女?！?br/>
    “按說這是家事，我本無可奉告，但既然你如此想知道清楚，我倒是想說一兩句了。自從小妹早夭，我姨娘就再未笑過，我爹遂從族中過繼了一名女兒過來，亦叫鄒云。這名養(yǎng)女一直都當(dāng)親女兒養(yǎng)著，你敢說她不是我鄒家的二小姐嗎？”

    “竟有這等淵源。可不知為何，鄒家要將寶貝的二小姐送進(jìn)宮呢？”

    “鄒云自小伶俐，卻不懂規(guī)矩，去宮里學(xué)一學(xué)規(guī)矩又怎么了？”

    很好……

    如此說來，珠云當(dāng)真便是他們口中的鄒云。可她的立場到底是什么呢？她為太后做事，除掉宋婕興許只是她分內(nèi)之事。我先前一廂情愿地以為她幫我，如今細(xì)想，倒是我想錯了。提前將連翹住處的鑰匙交給我，除掉宋婕，再嫁入趙府……她是預(yù)料到我屆時我會賭氣搬出趙府？

    按照我以前的性子，倒是極有可能這樣做?？伤c我相處時間這樣短，又怎可能將我的脾性摸得如此清楚。因此定是有我的熟人相佐……那么，會是成徽嗎？

    我正琢磨著，就察覺到一陣?yán)滹L(fēng)灌了進(jìn)來。我轉(zhuǎn)過頭去，看到門被推了開來，管家推成徽進(jìn)了屋，從小廝手里接過漆盤，上頭擺著幾碟子點(diǎn)心和一壺酒。他將酒杯食碟都擺好之后，關(guān)門退了出去。

    成徽裹著厚厚的毯子，坐在輪椅里面色清寡。他微微偏過頭，同鄒敏道：“你出去。”

    鄒敏走過來輕拍了拍他的肩：“別聊太晚了，你還病著?！?br/>
    待鄒敏走后，我倒了一杯酒遞給他：“先喝了這杯酒。然后告訴我，你既然知道孫正林的家世，當(dāng)初我們向你伸出援手時，你為何不拒絕？你這么做，讓人覺得這么些年的交情都被狗給吃了。你騙取同情和信任的本事太厲害，以至于我們都錯信了你。可你知道孫正林怎樣說嗎？他說上一輩的事就這樣讓它過去，至于你到底是誰，他不打算追究也不打算戳穿你的假面?！?br/>
    他接過我手中的酒杯，目光黯然地將酒一口飲下，緩緩道：“你們與我不一樣。你們小時候熱熱鬧鬧，長大了依舊不甘寂寞。可我自始至終，都只是我一個人。當(dāng)初我養(yǎng)父同我說：‘沈氏一族于我成家有大恩，現(xiàn)今卻遭致如此橫禍，我費(fèi)力將你救下，便是希望你能替你族人報此血海深仇，就算最后，將整個成氏都牽連進(jìn)去，都在所不惜?！x開江南，到國子監(jiān)的第一天，我便知道，我再也不可能全身而退。那時我已不知道何謂溫暖，你與孫正林伸手過來時，我一時貪戀這溫度，遂……”他皺皺眉：“是我太貪心。但我卻能發(fā)誓，這么些年，我們的情誼卻都是真的?！?br/>
    我看著空空的酒杯，又給他重新斟滿，嘆氣道：“這杯你隨意?！?br/>
    他的目光依舊黯然，低聲道：“你今日過來，是因?yàn)猷u云么？”

    我握著酒壺的手又是一滯，真好，這是不問自答，要自己來說清楚嗎？

    然他卻道：“可關(guān)于鄒云，我卻沒什么可說。”

    我蹙起眉：“沒什么可說？我以為她是你與鄒家的棋子……”

    他的目光輕掠過我的臉，將杯中酒又是一飲而盡：“信與不信，在你心中早已論定。即便我說了，你也是將信將疑，不會全然信我所言。因此，這與不說豈不是一樣嗎？”

    我冷笑笑，擺弄著漆盤上的點(diǎn)心盤：“連翹去江南一事，你是早就知道的吧？她說有人幫她打點(diǎn)一切，你又知道嗎？連翹在京城的那個住處，背后的東家，又是誰呢？”我看向他，他卻仍舊神色淡淡，一如既往的平靜。

    其實(shí)問題很簡單，能拿到連翹住處鑰匙的人勢必就是珠云背后之人，我思來想去，這屋子的主人，除了成徽，似乎再無他人。

    “連永，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彼麑⒖站票匦聰R到我旁邊的茶幾上。

    屋子里浮著一絲淡淡的酒氣，外面黑漆漆，想必夜已深。我又給他倒?jié)M酒：“那好，這件事左右也問不出來。我就再問最后一個問題，我爹的事，和你有沒有關(guān)系？”

    他道：“沒有?！?br/>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爹僅僅是黨爭的犧牲品而已？那么依你看，如今他被軟禁在家，兵部衙門這件事到底何時才能水落石出？若是永不能真相大白，那么最大的得利者又是誰？”

    “很多人?！?br/>
    “是鄒家對嗎？朝堂上的事我素來很少關(guān)注，但就近來零零散散獲知的消息，拼湊起來，我也能大概猜到一二。我爹這一派倒了多少人，算是元?dú)獯髠?，獲利者當(dāng)然是另一派。你與鄒家，就是典型的為了利益而相互勾結(jié)。成家為了報仇，當(dāng)是費(fèi)了不少財力吧……”

    他喝完杯中酒，又將酒杯遞給我。

    我曉得他其實(shí)并不能喝，指不定我走的時候他就醉了，可他又何必這樣放縱自己？

    我接著道：“可你知不知道，就算沒有孫家和我父親這一派，沈應(yīng)洛當(dāng)年也逃不過死的下場。而且沈應(yīng)洛為何成為犧牲品，那是因?yàn)樗麄冏约阂慌傻娜藢⑺屏顺鰜?。且獲罪之后，還積極奔走營救，這不是火上澆油嗎？先帝不過是殺雞儆猴，鄒家這一派難道是無辜的嗎？！”

    “都一樣該死，不過是早晚?！彼久嫉溃皫臀业咕?。”

    我看他一眼，低聲道：“你是想要拉鄒家替你陪葬？”這個人已太過偏執(zhí)……

    我方偏過頭，他卻一把拽過我的衣領(lǐng)。我嚇一跳，身子被迫前傾，酒氣在鼻尖縈繞。我壓低了聲音道：“你做什么？！”

    他身子亦往前傾，貼著我的耳朵道：“我這一生毫無意義，從來都沒有為自己活過。我自私、固執(zhí)，覺得這世道不公之處太多……我這樣的人，活著做什么呢？”

    “你先放開！”我用力地去掰他的手，可他手勁卻突然大得出奇，我有些急，忽聽得外面?zhèn)鱽砑贝俚那瞄T聲。

    管家的聲音隨即傳來：“大人，趙將軍在外頭。”

    成徽似乎攥得更用力，偏過頭冷冷道：“讓他等！”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