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芷仙大致有些明白孔雀城的目的了。

    上古九州，華夏同源。

    九州之地可粗分關(guān)內(nèi)、關(guān)外，關(guān)內(nèi)農(nóng)耕，關(guān)外畜牧。

    農(nóng)耕者居有定所，圣人出河洛，漸成教化，并逐漸演化為儒家。

    畜牧者居無定所，圣人縱使有心，也難成教化，而成化外之地。

    春秋時期，老子西出函谷關(guān)，據(jù)說就是為了去關(guān)外施行教化。

    然而，千年過去了，關(guān)外依舊在是化外之地，除去畜牧，就是四處征戰(zhàn)掠奪，開啟無盡血腥殺途。

    孔雀城建在定難五州的化外之地，尊崇道教，想來就是要在這塊化外之地施行教化。

    “公子果有大志。”裘芷仙再度奉上了茗茶，“北龍所在之地，多為化外之地，如若北龍興起，只要這些地方皆在化內(nèi)，天下百姓自不會受苦?！?br/>
    得到了裘芷仙的肯定，師文恭在歡欣之余，口氣卻也謹慎了起來，“只是此一事，甚難，到了今時今日我亦不敢說孔雀城成功了?！?br/>
    裘芷仙心下忽而有了種沖動。

    她想要一輩子陪在這個男人身邊，想要跟著他踏遍漠北，只是……她心里尚有放不下的事，實在不敢同他說出什么保證，故而繼續(xù)順著話題道：“我從前也聽父親說過，定難五州的夏國公拓跋氏早已歸了李姓，我想只要能得夏國公的支持，公子便也算是大成功了?！?br/>
    提到夏國公，裘芷仙不知為何，師文恭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他似在隱忍克制著什么，卻依舊遮掩不住那一股戾氣。

    裘芷仙知道自己必然是說錯話了，她與他相識許久，相處不多，卻在這些零星的、短暫的相處時間里，歷經(jīng)了他的喜怒哀樂。

    故而，裘芷仙很清楚，師文恭發(fā)怒時的樣子還不算可怕，可怕的便是他現(xiàn)在這般，極力克制的樣子。

    正想著，屋外又是一道霹雷劃過，映著師文恭的臉色，竟是讓裘芷仙不由自主手一抖，翻落了茶杯。

    滾熱的水在手指上燙出一片紅，隨即被師文恭捉住，他低聲道：“是我嚇到了你……”

    裘芷仙搖頭道，“是芷仙說錯了話……”裘芷仙決定以后不再提夏國公。

    “你沒說錯?！睅熚墓罩氖郑驳剿磉?，緊緊抱住她，“若要將定難五州歸入化內(nèi)，必須同夏國公交好，事實上，先父與家?guī)煟群鬄橄膰珖鴰煛?br/>
    師文恭說著頓住了話語，裘芷仙只覺手指上傳來一陣涼意，那是師文恭用靈力，在為她消除燙傷的疼痛。

    裘芷仙心中暗道，若是這般，那孔雀城已算是實現(xiàn)了一半的宏圖，只要繼續(xù)持續(xù)下去，定能實現(xiàn)教化，最大程度上平息干戈。

    但見師文恭如此，想必其中有十分復雜的隱情，他既是主動提起，應(yīng)也是要傾訴心中苦悶，于是裘芷仙在他懷里輕聲道，“公子可是有什么難處？”

    又一聲雷落下，師文恭緊了緊手，又是勒得裘芷仙有些喘不過氣來，但很快，師文恭就察覺到了這一點，放松了懷抱，同她輕輕道，“不是難處……是不堪。”

    裘芷仙心下有些許明白了，她最早聽聞師文恭的傳言就是他憎惡女人，卻沒人敢說他憎惡女人的原因。

    也正因為孔雀城內(nèi)，知情的人都不敢提這原因，故而修道界中也就沒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甚至還有傳聞這位少主有特殊癖好。

    師文恭對女人的憎恨，確實源于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就是師文恭的母親，梁水月。

    梁水月本是夏國巫女，經(jīng)選拔后，入孔雀城學習道術(shù)，可以說師文恭的父親算是梁水月的師父。

    但因為梁水月畢竟是夏國巫女，待學習結(jié)束后，依舊要回夏國，故而梁水月只是尊稱師文恭的父親為先生。

    梁水月貌美聰慧，悟性又高，本身也擅長巫術(shù)，對孔雀城也有諸多裨益，師文恭的父親很是欣賞這名巫女，相處數(shù)載后，兩人結(jié)為道侶，梁水月還為師家誕下了師文恭。

    這原本是一樁美談，可沒想到的是，梁水月留在孔雀城的目的，實則是想幫夏國公奪取孔雀城的控制權(quán)。

    定難五州的修士皆臣服孔雀城，孔雀城更是定難五州最大的商貿(mào)城，對于有著割據(jù)野心，夏國李氏來說，掌握孔雀城的控制權(quán)自是至關(guān)重要。

    也正因梁水月在，孔雀城也漸成了魚龍混雜之地，諸如很多年前攔截李英瓊，企圖奪取紫青雙劍的喬瘦滕，就是梁水月在的時候，招納入孔雀城的。

    為鞏固自己的勢力，梁水月還背著師文恭的父親，與綠袍老祖暗中結(jié)盟。

    奪權(quán)之事，各為其主，可能尚在師家的忍受之內(nèi)。

    可最讓師文恭倍感恥辱，有著刻骨銘心之恨的是，梁水月和夏國公以及夏國公權(quán)臣高氏有著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

    事發(fā)之后，梁水月和師文恭的父親自是大打出手，偏是梁水月十分心狠，竟是拿著年幼的師文恭為擋箭牌，迫使師文恭父親不得不放她走，甚至還因此受了重創(chuàng)，最終在傷病心痛中含恨。

    此后的事情，還多虧了師文恭父親的師兄天靈子。

    和南海的云翼道長一般，天靈子可謂是個修煉狂人，不太愛過問瑣碎之事。

    梁水月入孔雀城后，有一次，天靈子云游，恰巧路過孔雀城，曾提醒過師文恭的父親要小心，師文恭的父親卻并不在意。之后，天靈子繼續(xù)云游，期間還收了資質(zhì)不錯的孩童為徒，那孩童便是熊血兒。這師徒兩天南地北，到是好不逍遙。后來天靈子更是與長眉真人結(jié)交為摯友，血魔一戰(zhàn)，名動天下。

    在得知孔雀城變故后，天靈子毅然帶著熊血兒回到了孔雀城，驅(qū)逐了梁水月。

    原本天靈子是想替師弟報仇的，但因梁水月畢竟是師文恭的母親，又考量到孔雀城的初代城主的宏圖是教化定難五州，故而天靈子只得放下仇恨，卻也與夏國中斷了往來。

    此后，又過了些許歲月，梁水月因參與高氏謀逆，最終被誅殺，新任夏國公李仁福在天靈子的幫助下平叛，自此以后，夏國迎奉天靈子為國師。

    這些事，皆是師文恭最痛苦的回憶，他斷斷續(xù)續(xù)說著，沉默著。

    裘芷仙反握上他的手，時而感到他的手微微顫抖，時而感到他手心出汗。

    她和他的命運，竟是有著一種微妙的相似，皆是背負著突然而至的恥辱。

    不知不覺，一個多時辰過去了，師文恭的心緒似乎平復了，外邊暴雨卻沒有要停的意思。

    就在此時，一陣腳步聲傳來，小二敲門道：“二位貴客，可否叨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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