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娘引領(lǐng)觀新苑花蕊賦詩展才情

    “皇上！皇上！”廖公公連呼數(shù)聲，竟未能將孟昶從沉思中喚醒過來。此刻，晨陽初上，孟昶君自承干殿下朝，便悻悻地躲進(jìn)這御書房里，悶悶不樂，一言不發(fā)。每遇此況，滿屋的太監(jiān)宮女們皆只是伴著呆立一旁，不敢叨擾。

    “皇上--”廖公公尋著孟昶君深深呼吸的韻律再次呼喚。孟昶卻仍舊沉浸在冥想深處，自言自語道：“遠(yuǎn)水救不了近火，遠(yuǎn)朋解不了近愁！”忽然覺著胸中憋悶，涌起一股異亂之氣，“啊--呸！”恰好吐在符宮娃捧近的金盂缽里，一口清涼之痰如翠蓮般舒緩綻放，漸漸散開。

    聽孟昶此言，廖公公試探著問：“皇上可是為今朝安將軍所稟東內(nèi)之事憂煩？”

    孟昶嘆息道：“引狼入室??！”

    廖公公弓腰對曰：“俗話說：玩火必自焚?；噬衔沩殲檫@事過于擔(dān)憂，龍?bào)w康健才能與之周旋。”

    孟昶淡然笑曰：“言是！狼與狽為奸，虎有豹相助，誰為林中王，他日得天數(shù)?！币饽钪希详茖⑹州p輕一揚(yáng)，辛宮娃趕緊送上新添的金縷花香球，巧手輕扇，助其熏香緩緩熏開孟昶額上的緊皺。

    見孟昶神情自然，廖公公方才回報(bào)：“啟稟皇上，彭尚宮求見！”

    孟昶一時(shí)恍惚：“哪個(gè)彭尚宮？”

    廖公公答道：“彭氏芊娘，便是花蕊夫人舉薦奉旨重修宣華苑之人。”

    孟昶怔了半刻，復(fù)又歸于平靜道：“喔，是她！”說完，便又自顧自地隨意翻閱著《長短經(jīng)》《守弱經(jīng)》與《羅織經(jīng)》，絲毫沒有召見之意。

    廖公公因手頭收了銀子，便上心地提醒道：“彭尚宮已在殿外守候多時(shí)，說這新苑既成，特邀圣上往觀。”

    孟昶輕笑：“新苑？哼！且不說宣華初建投了多少銀兩，單論近一次修整舊苑便支了國庫三成。廖公公可是知曉戶部撥了多少銀兩給這彭氏芊娘？”

    對曰：“三萬兩?！?br/>
    孟昶又問：“工部支援幾多勞民？”

    答曰：“一千人。”

    “限期幾何？”

    曰：“十日?！?br/>
    孟昶大笑：“區(qū)區(qū)三萬兩，僅有一千人，十日內(nèi)如何能修得出新貌？況且前幾日朕途經(jīng)后苑，并未見出有大動(dòng)之端倪?！?br/>
    廖公公速呈明黃彩箋于上：“此乃花蕊夫人晨日新作，著意刻畫新苑盛景。”

    孟昶復(fù)低頭，只道是：“念！”念曰：“二月初十，其一：旋移紅樹斫新苔，宣使龍池更鑿開。展得綠波寬似海，水心樓殿勝蓬萊。其二……”正欲往下念，孟昶示意將花箋傳遞入手，但見數(shù)行纖體唐楷，跳躍其間：“丹霞亭浸池心冷，曲沼門含水腳清。傍岸鴛鴦皆著對，時(shí)時(shí)出向淺沙行?！泵详朴H自展著詩箋，心頭默念，腿腳竟不自覺地灌注一股騰躍之氣，連貫地起身，直立，挪移，直至搖晃出書房。

    “臣彭氏拜見皇上！”芊娘在殿外足足等候兩個(gè)多時(shí)辰，因久未召見正欲離去，或另尋他機(jī)，誰料孟昶親自出殿“迎接”，手里還握著明黃花箋，直呼受寵若驚，言辭間洋溢著收獲之喜悅：“容臣下引皇上視觀重修之宣華?！?br/>
    孟昶點(diǎn)頭輕許：“善，有勞！”

    自前朝而入后室宣華可經(jīng)由北、中、南三門相通。南門近掖庭，為宮人往來之利；中門勾連殿重光，環(huán)池可達(dá)到諸后室，為昶君常入；北門則直通金華殿，近日來，孟昶鮮有移步。

    芊娘順引儀仗至北門，廖公公喝止道：“錯(cuò)了，錯(cuò)了，走中門才是！”芊娘面有難色：“臣下已備好最佳路徑，可不重復(fù)往走，亦可盡觀諸景?！?br/>
    孟昶向廖公公道：“無妨！盡由彭尚宮指引，你且宣告漪蘭諸院，朕稍后幸臨?！眱x仗便往金華處駛進(jìn)。

    遠(yuǎn)遠(yuǎn)地，但見一硃砂美人佇立黃金殿外，金色鳳冠輕壓一頭烏發(fā)，且長且順，在和煦的春風(fēng)里隨意飛舞著。孟昶別了大隊(duì)儀仗，獨(dú)自湊泊，自美人身后悄無聲息地?fù)淅w腰，親呢道：“夫人畫的甚么？”花蕊如滿身細(xì)絨的小兔般心驚地顫了顫，似春水含情地瞥了一眼身后之人，又故作鎮(zhèn)定地回頭繼續(xù)作畫：“圣上看到的是甚么，臣妾畫的便是甚么。”

    玉華殿之銀色飛檐，凌波殿之墨色楞瓦，皆在一池微皺碧水中蕩漾。池面開闊，迷迷茫茫，鶴姿高雅，展立盼望。水面延伸處煙籠霧繞，有如太虛幻境，若隱若現(xiàn)地淡出一縷連綿城墻。城墻之上騰起一抹遠(yuǎn)山，層層疊翠，宛如眉黛，遠(yuǎn)在天邊，令人心馳神往，又近在眼前，欲伸手卻不得。

    花蕊停罷彩筆，另拾一支雕花兔毫，潤筆題詩：太虛高閣凌虛殿，背倚城墻面枕池。諸院各分娘子位，羊車到處不教知。款曰：妙手妙心。

    “皇上來得巧，此畫既成，索性便贈(zèng)予有緣人，不知皇上肯否笑納？”花蕊婉轉(zhuǎn)，孟昶亦跟著蜿蜒：“畫中之景甚美，可惜沒有美人！”

    花蕊巧笑道：“這美景本是皇上的，美人亦是皇上的，皇上不見，景中自是沒有美人?！?br/>
    孟昶聽出些小心思，擺擺手示意遠(yuǎn)處的宮女太監(jiān)們來至跟前，令道：“快將夫人玉筆佳作精心裝裱，小心收藏！”又轉(zhuǎn)身執(zhí)起花蕊潤白之手：“來，朕邀美人一同入畫可好？”花蕊點(diǎn)頭不語，盈盈淺笑。

    行至水門，芊娘細(xì)解榪槎阻水之理，又將引水之源與下流之向一一告稟。孟昶頻頻點(diǎn)頭，連贊其用心。

    花蕊賦詩相賀：“楊柳陰中引御溝，碧梧桐樹擁朱樓。金陵城共滕王閣，畫向丹青也合羞?！?br/>
    此番正提起金陵城，不巧，遠(yuǎn)處恰迎了個(gè)打金陵來的李昭容?！捌G娘向圣上、夫人見禮！”這李艷娘依舊挽著高聳的朝天發(fā)髻，似與花蕊斗艷般襲了身娥黃絲質(zhì)的純色袍子，精心躍入畫景，與花蕊一左一右，擁著青龍袍烏紗冠之孟昶君。

    “喜聞圣上興致頗佳，專程來逛園子，后苑各宮主子們皆已備好酒戲，盼著皇上打賞前去坐坐！”這本應(yīng)是最受寵的妃子恩惠其余后室、邀寵之言，竟被艷娘搶了先，花蕊雖心有不悅，但怕掃了孟昶雅興，便附和道：“安排諸院接行廊，外檻周回十里強(qiáng)。青錦地衣紅繡毯，盡鋪龍腦郁金香?；噬掀饺绽锟倿閲虏賱冢袢针y得有幸，若能環(huán)繞察視，雨露均霑，實(shí)乃我等姐妹之福?！泵详拼髳偅B稱“后妃之德”，命芊娘前往指引，務(wù)必能臨觀各殿。

    往南沿花徑曲走數(shù)百步，下入上碼頭，池頭綁草樹一牌坊，書曰：“仙家渡”。渡口泊有五六棚船，船體青灰，棚頂覆草，簡約質(zhì)樸，隨風(fēng)輕搖。廖公公先行上船，伸手接孟昶入定，昶轉(zhuǎn)身先接花蕊，又引艷娘登船入座。船上桌凳齊備，雖為茅草鋪就，但俱由巧匠素棉鎖邊，顯得自然且精致。另有侍女二人琴聲相伴，焚香熏染，茶水伺候。孟昶雙手盈握，左右顧盼，穿行兩岸，甚覺新鮮。

    “龍池九曲遠(yuǎn)相通，楊柳絲牽兩岸風(fēng)。長似江南好風(fēng)景，畫船來去碧波中?！被ㄈ锛磁d賦詩，得孟昶稱贊，其樂融融。艷娘理了理云鬢，戲語曰：“花蕊夫人也曾到過江南？”

    花蕊道：“不曾去過！”

    艷娘絲帕掩鼻：“既未曾去過，怎知江南風(fēng)景如何？”

    花蕊正欲對言，孟昶接話替其開解：“誰說未至其地便不能曉得其好？因耳聞其好而向往之，因向往之切而意念之，于是于腦于心構(gòu)筑一番佳境，有花有草，有水有舟，有粉墻有黛瓦，有才子亦有佳人。盛景當(dāng)前，意念乍起，心游萬仞，視通萬里。詩成絕響，詠喻江南，然此江南非艷娘幼居之江南，乃花蕊意念之江南，朕所謂：江南同好，同好江南！”

    花蕊頻頻點(diǎn)頭，胸中長嘆：“知己莫若君！”嘴里卻一時(shí)語塞，眼里噙著瑩瑩淚光，在與孟昶四目相對之一刻，奪眶而出，垂如瀑，掛如露。

    艷娘不知所措：“姐姐這是怎么了？莫不是艷娘有所得罪？”

    花蕊淡淡地?fù)u頭，揚(yáng)起掛著眼淚的笑窩，承載著滿滿的幸福。孟昶輕拭其淚，且吟且詠：“好花沾雨更嬌紅。”

    不出一刻，舟已晃蕩就岸，直抵“人間渡”。蓮心姑姑已領(lǐng)著眾宮娃在此守候，放眼望去，每株垂楊柳下皆立有一人，或捧花，或執(zhí)旗，蜿蜒如長龍。孟昶登岸，芊娘等其余宮人乃乘棚船接連登抵。

    劉蓮心截住芊娘訓(xùn)曰：“彭尚宮安排失當(dāng)！怎能讓各方來遲，圣駕先抵？”

    芊娘臉紅相對：“下官知罪！但圣上為龍首，不令其前于禮不合，任其前，則隨行之人必落于后，不知如何是好，還請姑姑賜教！”

    劉蓮心嘆曰：“都贊芊娘世事惠穎，殊不知處理宮事慎而不巧，密而不周。身為引領(lǐng)，自當(dāng)棄舟而逐路，疾走而飛奔，事事于前，弓腰侍主。若引領(lǐng)自顧體面，則圣上不得體面；若想得圣上從容，則引領(lǐng)不得從容?！?br/>
    訓(xùn)畢，劉蓮心又督促堵在芊娘身后的小宮娃道：“小符，小辛，小娥，還不快隨圣上左右，在此楞著作甚？”符宮娃捧起花邊子痰盂兒，與眾宮娃一溜煙逃開去。

    中渡近艷娘之漪蘭宮，又臨南姬之珍瓏坊，孟昶直入珍瓏坊探視，一進(jìn)院落便被各色飛鳥吸引，仰頭轉(zhuǎn)脖，目不暇接。

    “圣上英明！”“太平天子萬歲！”會話之雀巧舌如簧，討得孟昶心喜，令人賞食五石。

    出，入安婕妤之懷玉閣，其間雜植各式珍奇小草，葉片肥厚者以寬盆筆洗裝置，莖絲抽條者用豎長筆筒喂養(yǎng)，形似豆苗盛與徽墨紙蓋，狀如針刺填乎四方硯臺，賦生機(jī)于文房之寶，添雅致于蔬果之苗。孟昶一一捧起，反復(fù)細(xì)觀，甚覺有趣，令人挑十斤花肥囤于安氏香閣。

    出行數(shù)十步，花蕊觀不遠(yuǎn)處連片的楊柳柔枝，迎風(fēng)賦詩道：“早春楊柳引長條，倚岸沿堤一面高。稱與畫船牽錦纜，暖風(fēng)搓出彩絲絳?！?br/>
    孟昶相問左右：“楊柳深處所居者何人？”符宮娃不知不敢妄言，辛宮娃知之亦不敢言，劉小娥低聲耳語及花蕊，花蕊乃自語恍悟：“哦，原是那王秀頭籌瘋?cè)岁柺希　?br/>
    孟昶側(cè)耳偶聽，猶豫徘徊之際，芊娘跟前提醒：“請圣上移步花舫，池心已備伶人詠唱?！?br/>
    孟昶應(yīng)邀入畫船，船身金黃，掛龍頭，披五彩幔帳。

    “畫船花舫總新妝，進(jìn)入池心近島傍。松柏樓窗楠木板，暖風(fēng)吹過一團(tuán)香?！被ㄈ镆鳟?，池心已奏起清雅新曲，二十四樂伎簪花弄樂，仙音裊裊，令得龍顏大悅。

    急登池心島，喜上萬歲亭，憑欄而視，池底魚貫蓮葉，池上鴛鴦戲水，池畔花木繁盛，池岸殿閣巍巍。斟一壺美酒，映一抹余暉，此情此景，怎不令詩性之人陶醉？拍欄高呼：“邀賓客流杯！邀賓客流杯！”

    木魚子歌曰：

    聞君到。

    六六-尺六工尺尺上。

    楊柳依依，幾-個(gè)人曉？

    上四上工工，四工四四上。

    龍池九曲，為-哪個(gè)繞？

    上四上六六，四六四四上四合。

    為么子裝瘋賣傻，忍氣吞聲，把命--保？

    上四上合上四上，合上四上，上上共合四。

    為么子絕情忘恨，遁世隱逃，樂逍--遙？

    四上尺工工四上，工工四上，工工四上尺。

    留一分清醒，世人笑。（呵呵）笑里藏刀。

    上四上六六，尺六工尺上。尺工六四上共四合。

    亭柱倒。

    六六-尺六工尺尺上。

    花條柳梢，么-得人道。

    上四上工工，四工四四上。

    紅泥孤城，血-雨里澆。

    上四上六六，四六四四上四合。

    你看那摩訶池上，幾葉扁舟，隨風(fēng)漂。

    上四上合上四上，合上四上，上上共合四。

    你看那枯枝敗葉，遭人碾踏，吱吱叫。

    四上尺工工四上，工工四上，工工四上尺。

    空對著夕陽，無限好。（哈哈）馬瘦人憔。

    上四上六六，尺六工尺上。尺工六四上共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