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告別了生無可戀的墨觀,簡單跟小昭說了幾句后,我和老孫,重新踏上了回去的旅途。
來的時候這片密林還是三人成行,走的時候這片密林就是兩人并肩了,腳下的落葉隨著步伐發(fā)出沙沙的聲音,更加增添了一抹寂靜。
“老孫,墨觀他那應(yīng)該沒什么事吧?”
我隨口問道,抬頭透過遮蓋目光的樹蔭,想要找到那溫暖明媚的陽光。
奈何這片林子的樹皆是高大且茂盛,明明是太陽高懸,到了林里,卻也只是一束束的光芒。
“沒事,他能有什么事,就是點小處分,頂多在關(guān)幾天緊閉,罰點工資,都是些無關(guān)痛癢,表面功夫罷了?!?br/>
老孫撇了撇嘴,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怎么感覺老孫你還挺希望老墨他受到什么重罰啊?”
我不由得笑著問道。
老孫沒好氣地回頭看了我一眼,懶得說話。
什么原因你老川不是最清楚嗎?!
隨著幾句打笑,空氣中沉悶的氣氛倒是活潑起來,但這很快就又消失不見。
出了林子。
一道孤零零的矮小身影,正倔強地昂著小臉,站得無比筆直,等待。
我不由得陷入沉默。
“怎么就你一個,其他山鬼們呢?”
老孫環(huán)顧四周,一臉平靜。
“我爺爺呢?”
答非所問。
“趙老爺子已經(jīng)走了?!?br/>
看著身前倔強昂頭的依諾,我心里不由地嘆氣,努力裝作一臉平靜地說道。
“哦?!?br/>
依諾小蘿莉應(yīng)了一聲,面無表情,轉(zhuǎn)身就走。
唔?
我感到有些疑惑,這倒和我設(shè)想的不一樣。
我想過依諾小蘿莉會痛哭,會憤怒,會要大打出手,但卻不曾想過,她會如此平靜。
哪怕是,表面裝出來的平靜。
“其他山鬼姐姐們都已經(jīng)回去了,有的提議說要給我爺爺舉行一場葬禮,但這卻是人類的習(xí)俗,而且我爺爺和她們告別后,也沒有多說,也就沒有舉辦?!?br/>
冷淡的御姐音從前方漸漸傳來。
“在我們看來,生與死本來就是自然輪回,所以不必去用外物衡量紀(jì)念,我爺爺雖然是人類,但我們都認(rèn)可他也是山鬼前輩,所以最后還是采用了山鬼們的悼念方式。”
是這樣啊。
或許,這樣,也是趙老爺子期望的吧。
我心中默默想著。
就像所有故事都要有個結(jié)局,所有的戲劇都要落下帷幕。
平平淡淡,大概就是趙老爺子這位傳奇最期望的落幕吧。
“這是你們的車,我給你們帶過來了,沒別的事,就請你們離開吧?!?br/>
依諾小蘿莉繃著小臉,依舊面無表情,指了指前方不遠(yuǎn)處的空地。
那里安靜地停著一輛跑車,不看見它,我都幾乎忘了這輛車了。
結(jié)束了么?
我回頭看向老孫,老孫無言地點點頭,率先邁步走向駕駛座。
結(jié)束了啊。
我心情有些沉重,該說什么呢,或者說,該怎么和依諾小蘿莉告別呢?
趙老爺子和所有人都告了別,唯獨沒有依諾,或者說,趙老爺子早就跟依諾小蘿莉告了無數(shù)次別,但依諾小蘿莉卻并未察覺。
告別啊,頭一次,我有些開始討厭這個詞語,我透過后視鏡,看著那道還在原地佇立面無表情,似要目送我們的矮小身影。
我下意識地就搖下車窗,探出頭去,打算說句簡單的“再見”,然后,話到嘴邊,
“依諾,你一會是要回家吧,上車,把你送回去,我和老孫再走?!?br/>
依諾小蘿莉小臉一愣,然后嘴唇微動,最終還是什么也沒說,默默拉開車門,上了后座。
油門緩緩啟動,車內(nèi)無比安靜。
細(xì)細(xì)一想,這大概是第三次,我,依諾,老孫這樣在一輛車內(nèi),而且,還都是在這輛車內(nèi)。
第一次是接了代駕,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依諾,第一次接觸到長生種山鬼,沒見到之前可把我擔(dān)心個夠嗆,結(jié)果是一個有著御姐聲音的一米五小蘿莉。
第二次的話,是我以為趙老爺子被山鬼抓走了,結(jié)果最后只是一場因為美食造成的誤會,嗯,那會全怪老孫這吃貨猴毛,瑪?shù)掠性挷惶糁攸c說!
想著過去幾天,我不自覺地嘴角上揚,勾起一抹笑意,但很快借后視鏡看見后面沉默低頭,一言不發(fā)的依諾,笑意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而現(xiàn)在,則是第三次,不同于前兩次車內(nèi)的打鬧,玩笑,這一次,車內(nèi)無比安靜,安靜地似乎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聲。
呼吸著,這充斥著悲傷的空氣。
“到了。”
老孫率先開口打破沉默,卻吐了兩個我不愿聽的漢字。
這么快就到了?
我回頭看向那座熟悉的農(nóng)家小院。
過去不是得開好久才能到嗎?老孫你開這么快干啥!
我心里剛想埋怨老孫幾句,然后就看見了一直維持在40碼的轉(zhuǎn)速表,剛剛才降到0,于是只能沉默。
人們總說歡樂的時光短暫,投身其中根本就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其實悲傷亦是如此,沉浸在悲傷之中,時間也會跑得極快。
但唯獨,這份壓在心頭的沉重,不會隨著時間消失。
“謝謝,再見了?!?br/>
輕飄飄的五個字傳進耳里,依諾小蘿莉打開車門,起身下車,一個人朝著那座熟悉的農(nóng)家小院走去,沒有回頭。
我蠕動著嘴唇,卻愣是吐不出半個字,只能目送著那道矮小身影,然后,漸漸遠(yuǎn)去。
車再次緩緩啟動。
“老孫,你說,我是不是應(yīng)該把食譜給依諾?。俊?br/>
我倚靠在副駕駛上,雙目有些失神,下意識地說了一句。
老孫瞥了我一眼,一臉平靜,“不知道,那東西是趙老爺子給你老川的,怎么做,想給誰,那是你老川自己的事?!?br/>
“也對,反正有你這個廚神傳人兜底嘛?!?br/>
老孫:“……”
我輕笑一聲,似乎覺得打笑老孫這么一句,能讓我身體變得輕松一些,懷里的食譜依舊溫暖,我下意識地拿出翻看,這也是我第一次仔細(xì)翻看。
“陽春面,又名清湯面?!?br/>
第一頁就是小昭念叨過的清湯面啊,也就是趙老爺子那最簡單的一道菜。
我掏出手機,下意識地點開飛信,找到某個頭像,上面的備注是“山鬼小蘿莉”。
要不要發(fā)條消息問一下啊,或者,給這食譜拍張照發(fā)過去。
“對了,老孫,剛才依諾穿的是什么衣服,什么打扮來著?”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趕忙出聲問道。
“好像是件挺眼熟的吧,我又不記這,老川你問這干啥?”
老孫一臉疑惑。
我不由發(fā)愣,對啊,我問這干啥,為什么打算發(fā)消息時會想到這啊?
是這個頭像的緣故嗎?
依諾小蘿莉的頭像是一個哥特風(fēng)的少女。
好像第一次見到依諾時,就是一身哥特風(fēng)服裝,偏向二次元,還逮著美甲,剛才依諾好像也是這身打扮,是吧?
“停車!”
我沉聲說了一句,甚至不等老川回答,就直接拉了手剎。
好在車的速度不快,除了慣性漂移了一些外,也沒什么大礙,而早做好準(zhǔn)備的我,更是用另一只手放在前面當(dāng)緩沖,避免了頭撞的生疼。
“艸!老川,你丫是想死吧!”
“廢什么話!”
我一腳踹開車門,快步來到駕駛座,拉門,拽人,系安全帶,點火,一氣呵成。
“快點上車,要不你就在這待著吧!”
我沒好氣地說道,被一把拽到地上的老孫還顧不得發(fā)懵,就趕緊上了副駕駛。
“我艸!老川,你這是要……”
“閉嘴!”
我沒好氣地吼了一句,迅速轉(zhuǎn)動方向盤掉頭,然后重重踩下油門。
我完全不知道陽春面,哥特服裝,這些東西在我腦海里為什么盤旋。
或許,我只是單純地想找個理由,去回去那家農(nóng)家小院。
哪怕到了,說不出一句話,沒有一個話題,我還是要回去。
“不是,老川,你這是回去干啥?”
“依諾今天穿的是見我們第一次的衣服?!?br/>
“然后呢,這有什么寓意嗎?”
“我餓了,要回去順便下碗面吃?!?br/>
“艸,前面再走不遠(yuǎn),就有火鍋店了,就為了這,你老川要回去?”
我一臉平靜,一言不發(fā),只是默默加大踩油門的速度,體會這跑車的推背感。
“喂喂,老川,你丫飆車干嘛?這特么是條土路,呸,是特么山路?。‰S便扯兩個荒繆的理由回去也就罷了,你特么別不要命……”
“給勞資閉嘴!”
我重重踩下油門,車輛發(fā)出一聲轟鳴,推背感更加強烈,朝老孫大聲吼道。
荒謬就荒謬吧,這世間本來就是由荒謬組成的,我荒繆一回又能怎么樣?
老孫識趣地閉上了嘴,但幾秒過后,又撇了撇嘴,小聲嘀咕,
“啥啊,我看老川你不就是擔(dān)心依諾嘛,扯東扯西的,這么大個人了,還一點都不坦率,人類的好面真是奇怪啊。”
我面無表情,強忍著一腳將這貨踹出去的沖動,繼續(xù)目視前方,冷靜地看著彎道,瀟灑地炫了一個漂移入彎。
嗯,我為什么會有輕微暈車呢,大概是小時候被我家那老頭帶我飆車晃的吧。
那時候我才八歲,就被老頭子用一輛掛檔轎車甩吐了,以至于我現(xiàn)在沒有駕照,也不喜歡開車。
但不喜歡開車和不會開車是兩碼事,哪怕我有輕微暈車,漂移入彎這種簡單技巧,還是很輕松的。
麻淡!
勞資的童年都是些什么?。?!
老孫則是一臉震驚,然后雙眼放光,滿是興奮激動地喊道,
“我艸!老川,牛壁啊,你什么會得這手?。?!”
我是半點也不想搭理這猴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