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靜的內(nèi)院栽滿了各種草藥，在門口便能聞到奇異的幽香，白衣少年在侍衛(wèi)的攙扶下慢慢地沿著藥圃中的小路走向院角的梧桐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少年瑩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仿佛從天而降的星星。

    少年坐在樹下的美人榻上時，額頭已經(jīng)布滿了細(xì)密的汗珠，他微微地喘著氣，顯然已經(jīng)累極了。

    這是一個病弱又美麗的少年。

    他仰起頭，眼睛里干凈得仿佛盈著一汪水，倒映著天空的顏色，“皇姐真的說要來嗎？”

    他語氣里是掩不住的歡喜，聲音卻尤為虛弱，惹得一向硬朗冷漠的侍衛(wèi)也難得用上了溫柔的聲音，仿佛怕驚著眼前這個虛幻得仿佛一場美夢的少年，“是，攝國殿下說，今兒要帶著蕭公子來為殿下診治?！?br/>
    “我這副身子，又何必再診治些什么呢?！彼拖骂^，掩不住的失落，“蕭公子是皇姐從宮外找來的大夫嗎？”

    “蕭公子是殿下的大師兄，盡得不問真人真?zhèn)?，醫(yī)術(shù)是極好的?！?br/>
    少年聲音低低的，“這樣啊?！彼痤^，眼里是止不住的脆弱與傷懷，“我只是羨慕皇姐罷了，能自由出宮，不像我困在這朱墻之內(nèi)，從不見外邊的天空?！?br/>
    侍衛(wèi)剛想勸他，卻見他閉上了眼，一副疲憊至極的樣子，“你下去吧，我睡一會兒，等皇姐來了再叫醒我。不，你去流光殿門口守著，若是皇姐出門了，你立刻來通知我，我好早做準(zhǔn)備?！?br/>
    他可不能這般虛弱的樣子來見皇姐，皇姐是個剛強(qiáng)的人，必是不喜歡他這副病懨懨的鬼樣子的。

    院內(nèi)很快安靜了下來，只聽見風(fēng)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藥草的幽香仿佛遙遠(yuǎn)的母親溫暖的懷抱，他在水一般柔軟的夢里沉沉睡去，雪白的衣角滑落，仿佛陽光下傾塌的雪山，帶著寫意的風(fēng)流與干凈。

    他醒過來之時，卻見一片紅色的影子在他頭后面，一雙柔軟的手在溫柔地替他按摩著頭部。

    察覺到他的蘇醒，楚犀輕輕地按住他將要抬起的頭，“別動，很快好了，師兄說這套手法有助于舒緩疲勞?！?br/>
    他身子有些僵，眼中一半是無云的淡青天空，一半是她漆黑的平靜的眼。

    楚犀的手法極好，很快他僵硬的身子就放松了下來，原本混沌的頭部清明起來，神清氣爽。

    “皇姐，蕭公子呢？”他沒有瞧見蕭珣的身影。

    楚犀淡淡道：“剛才你睡著的時候，他已經(jīng)替你診斷過了，他說你是先天體弱無法根治，只能后天調(diào)養(yǎng)著。不過若是調(diào)養(yǎng)得好，一輩子也是與平常人沒什么不同的?！?br/>
    少年神情黯然了下來，“果然如此?！?br/>
    楚犀扶他起身，他整個身子都靠在了楚犀身上，他瘦得幾乎沒什么重量，“你不必?fù)?dān)心，宮里什么好東西沒有，你仔細(xì)調(diào)養(yǎng)著，大不了在宮里住一輩子好了?！?br/>
    在西靖，除了儲君，成年的公主和皇子都會被遣往封地。

    少年清澈的眼中閃著激動的淚光，他緊緊握住楚犀的手，“真的嗎？姐姐，你不趕我走？你真的愿意讓我一輩子留在你身邊嗎？”

    楚犀寵溺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就怕你到時候大了，哭著喊著要飛出這座牢籠呢?！?br/>
    楚洛挽住楚犀的手臂，整個身子都在輕輕地顫抖，他的臉埋在楚犀的肩上，聲音悶悶的，“不會的，姐姐，不會的，洛兒要永遠(yuǎn)呆在姐姐身邊，洛兒永遠(yuǎn)陪著姐姐?！?br/>
    楚犀一愣，然后嘆了口氣抱住少年瘦削的雙肩，“洛兒乖，皇姐永遠(yuǎn)都不會丟下洛兒?！?br/>
    這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纏綿病榻的病弱少年，太過敏感，也太過脆弱。

    到底是骨肉至親啊，她總是想好好保護(hù)他的。

    她溫柔地拍著他的背，“聽說這些日子，大皇兄常常來看你?！?br/>
    楚洛抬起頭，因?yàn)閯偛艕炘谒龖牙铮哪樇t撲撲的，“是我央大皇兄平時多來陪陪我的?！?br/>
    “洛兒喜歡大皇兄？”

    少年眼里干干凈凈，仿佛世間所有塵埃都落不進(jìn)他眼睛，“大皇兄是個好人，他會給我講很多宮外的事兒，給我?guī)Ш猛娴?，還會給我吹樹葉兒聽?！?br/>
    楚犀笑了笑，“大皇兄的確才華橫溢。”

    她突然間低下頭，望著趴在她懷里的楚洛，一向沉靜的聲音竟帶著少女般的歡快，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洛兒，你想親眼看看宮外的世界嗎？”

    楚洛愣愣地望著她仿佛在發(fā)光的眼，“可是父皇說，我身體不好，不能出宮?！?br/>
    楚犀眨眨眼睛，靈動俏皮，“誰說一定要出宮的?！?br/>
    她說著就攔腰抱起楚洛，楚洛嚇得驚呼一聲，雙手摟住她的脖子，這個姿勢讓少年羞紅了臉，慌亂無措的眼神仿佛一只受驚的小鹿，“皇，皇姐?！?br/>
    楚犀運(yùn)起輕功，抱著楚洛飛過重重宮墻，耳邊是風(fēng)聲獵獵，楚洛緊張地抱緊了楚犀的脖子，眼睛卻忍不住向下看去。

    看朱墻森森，看天地浩浩。

    楚犀落在宮闈深處一片桃花林之中，林中聳立著一座高塔，她抱著楚洛一步步走上塔頂。

    她放下楚洛，從后抱著他的腰撐起他虛弱的身子，下巴抵著他的肩膀，“洛兒，你看，這萬里河山?！?br/>
    平靜溫柔的聲音中帶著睥睨天下的傲氣。

    楚洛居高臨下，呆呆地眺望著遠(yuǎn)處朱墻之外的世界，因?yàn)楦舻眠h(yuǎn)，他看得并不真切，只看到一個個擠在一起的模糊的人影。

    勾欄瓦舍，青樓酒肆。

    熱鬧紛繁的人世間。

    他眼底流露出一絲羨慕與憧憬，忽然聽見耳畔傳來悠揚(yáng)的音樂，他側(cè)過頭，卻是楚犀含著一片不知道哪里拿的的葉子在吹曲子。

    與楚覃吹的山野小調(diào)不同，楚犀吹出的卻是悠然輕快的，仿佛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游走于江湖之中，手起刀落，便是一段恩仇，于刀光劍影之中，覓得快意與自在。

    “原來皇姐也會吹嗎？”

    楚犀停下，將葉子遞到楚洛嘴邊，“是我?guī)熜纸涛业?，洛兒，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