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查德·德·維爾塔把玩著手中雕刻精致的玻璃杯,聽著塞西莉亞帶著嬉笑的話。作為威克伍德公爵的使者和信任的親人,查德男爵在莫盧斯受到了隆重的歡迎和周到的招待。然而盡管已經(jīng)過去了兩日,塞西莉亞伯爵夫人仍然和威克伍德公爵的來使在正事上曖昧不清。
在才查德對面坐著的是,是半禿的孔查男爵,塞西莉亞忠心的心腹。兩日下來,查德不免對此人的精明和狗一般的敏銳感到惡心,雖然此人是支持布魯茨參加戰(zhàn)爭的。
“很漂亮的杯子,是嗎?”塞西莉亞從窗口轉過頭來,笑著對查德說。盡管她是個貴族寡婦,但卻仍然妖艷,尤其是那雙綠眸,眼中的笑意讓查德在談判中多次不能鎮(zhèn)靜。
“的確,也只有布魯茨伯爵夫人的宮廷能用得起這樣的器皿了吧?!北由乡U空雕刻著鷹。查德將杯中血紅的葡萄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
“是從波里伊斯買來的。莫盧斯港雖然處在卡拉迪亞的北極,但來我們這的南方商人每年都有幾萬呢。”塞西莉亞說。她像個少女一樣弄了弄頭發(fā),坐回了桌子上。
“伯爵夫人,”查德咳了一下,示意他想往正事上說,“威克伍德公爵當然不會強迫讓如此繁榮的港口牽扯進戰(zhàn)爭,只是……”
塞西莉亞舉起保養(yǎng)得很好的手示意查德不用說了,查德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布魯茨已經(jīng)決定不讓騎士團軍隊過境了。”
查德驚訝地看著塞西莉亞。昨天,布魯茨伯爵夫人仍然在含糊不清,既不提條件也不提要求,弄的查德滿心疑惑??撞槟芯舨粍勇暽仄沉巳骼騺喴谎?,只有他知道,布魯茨的使者已經(jīng)從騎士團大營返回了。
塞西莉亞看著查德,嘴角露出笑容:“不過,就像我們用北方的皮毛換取波里伊斯人精美的玻璃杯一樣,你們有什么可以交換的嗎?”
查德的笑容轉瞬消失。威克伍德公爵將談判全權交給他,此刻就是他代表威克伍德同布魯茨交涉了。
“先提醒你一下,”塞西莉亞舉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搖了搖,“布魯茨既不缺錢,也不缺人?!?br/>
查德又喝下一口葡萄酒,潤了潤干燥的嗓子。他知道塞西莉亞就像狐貍一樣狡猾,而胃口又像維基亞的狼一樣。
“瑟瑞男爵在霜城死于戰(zhàn)火,他膝下無子嗣,威克伍德公爵應該會很樂意將他的領地贈予您的,只要布魯茨永遠和威克伍德站在一起?!?br/>
塞西莉亞沒有回答,一手扶在桌子上,一手撥弄著脖子上的珍珠,不露聲色。查德在這尷尬的沉默中,轉頭看向孔查男爵。半禿的男爵閉著眼,慢慢拿起酒杯。查德不禁在心中咒罵孔查,既要讓布魯茨加入戰(zhàn)爭為自己謀利,又要討好女主人。查德覺得自己要之過急,在塞西莉亞承諾中立后又要求結盟,實在失算。
“你知道嗎,查德男爵?”塞西莉亞的綠眸盯著查德,“這串珍珠項鏈,是用布魯茨五個港口采到的珍珠做成的。我想,如果瑟瑞的頭銜加在布魯茨女伯爵的頭銜后,能算作幾顆珍珠呢?”
查德默不作聲。過了一會,他說:“格羅茨鎮(zhèn)同布魯茨接壤,雖然不大,但是格羅茨的啤酒也是很不錯的。威克伍德公爵將會轉讓領主權,只要伯爵夫人能同威克伍德公爵一起,為了維基亞,對抗騎士團……”
查德說不下去了,他對自己也快沒有信心了。不知道威克伍德公爵對查德的談判將做如何感想,因為幾分鐘間他就讓公爵失去了一個封臣和一個城鎮(zhèn),換來的卻是虛無縹緲的承諾。
“哈哈!”塞西莉亞笑出聲來,“威克伍德公爵真是慷慨啊?!闭f著,她瞄了一眼孔查男爵,男爵微微點頭?!熬瓦@樣吧,查德男爵,希望您早點休息。也好將布魯茨的問候早日帶給威克伍德公爵。哦,對了,請查德男爵閣下明日參觀一下莫盧斯的造船廠吧?!?br/>
查德吁出一口氣,才發(fā)覺握著杯子的手已經(jīng)出汗了。塞西莉亞輕輕拍了拍手,仆人立刻過來收拾東西了。查德回到了自己在城堡中的房間,他不知道的是,布魯茨的主人將一個承諾賣了兩次。
第二天早上,查德被城堡樓下的馬嘶聲吵醒。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睡過這么舒服的床了,這是塞西莉亞從波里伊斯買來的家具。查德匆匆忙忙起身,挎上劍就跑下了城堡。塞西莉亞的隊伍早已經(jīng)在等候了。
“怎么了,布魯茨太好不想走了嗎?”塞西莉亞笑著說。她脖子上圍著狐貍皮,穿著貴族夫人的長袍,坐在馬車里。
一行人出發(fā),城堡的鐵門在鎖鏈喀拉拉的響聲中慢慢升起,騎士們簇擁著女伯爵的馬車慢慢走出城堡。與富有的布魯茨領主相比,威克伍德使者的隊伍顯得簡樸甚至寒酸,看上去儼然像是跟隨在塞西莉亞后面的一隊扈從騎士。
莫盧斯港在晨光的照射下蘇醒過來,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港口上的魚腥味。隊伍沿著靠近海岸的路,從城堡所在的山走到城市里。海面上有幾十艘大大小小的帆船,有的是早早出海的漁船,有的是從維基亞西海岸過來的商船。就是這些在海面上只能看到渺小白帆的船,日復一日,將南方的金銀帶給布魯茨,在數(shù)日的交易后帶走北方的皮毛,琥珀和木材。按照古老的法規(guī),布魯茨沿岸的五大港口都是布魯茨領主的個人領地,直接受伯爵的總督管理。
上百人的隊伍駛進了城市。莫盧斯港沒有城墻,這一點讓查德稱奇,畢竟一個沒有高大的城墻防護的城市,是不能讓居民們安心的。
“其實,莫盧斯當初只是城堡下的小漁村,當東維基亞人襲擊的時候,居民們就到城堡里避難?!比骼騺喿鲋謩?,指了指遠處山上已成一個小點的莫盧堡。
“過了幾百年,結果城堡倒像是依附于港口的了?”查德笑著對馬車里的塞西莉亞說。
“沒錯?!比骼騺喰χf,揮了揮手,一陣香風讓查德感到心醉神迷。
“只要布魯茨人有實力保護自己,他們就不需要城墻?!?br/>
莫盧斯的街道都鋪上了石磚,兩側甚至有下水道,而不像西部大部分城鎮(zhèn)那樣,讓塵土裸露在外。在查德的印象中,維基亞只有霜城和騎士團的錘堡能和這樣的城市媲美。街道比較狹窄,但是路人們見到女伯爵的隊伍,都紛紛讓道兩邊。塞西莉亞從馬車中伸出身子,向人們揮著手。查德驚嘆于莫盧斯人對領主的愛戴,市民們高興地呼喊著女伯爵,有的還讓小孩子騎在頭上看著領主的隊伍。與之相對,在查德的印象中,西部的貴族們經(jīng)常是要用鞭子和刀背在街道上開路的。
造船廠位于莫盧斯的核心位置,四周竟然有城墻和衛(wèi)兵。造船廠對于布魯茨海軍來說,是機密一般的存在,此刻缺向查德這樣的外人開放,讓查德摸不清塞西莉亞的想法。
衛(wèi)兵們列隊站著,為女伯爵的隊伍打開大門。查德察覺到衛(wèi)兵們對威克伍德人的敵意,于是帶著侍從們緊靠在馬車周圍,避免同造船廠的人發(fā)生沖突。
造船廠的廠房很大,每個廠房幾乎都在制造艦船。工人們來來回回走著,或一隊人搬著制造甲板的長木條,或是幾個人用板車拖著帆布。到處都是咔咔鋸木頭的聲音,木屑飛舞。
一個穿著官員式樣服裝的胖乎乎的老頭急匆匆地走向塞西莉亞的隊伍,身后跟著一個捧著文書的小仆人。塞西莉亞打開馬車門,立刻有一個仆人端著小凳子擺在馬車下。塞西莉亞步履輕盈地跳下馬車,等著老頭前來拜見。
“伯爵夫人,勞您大駕,造船廠的大家伙……咳咳……”老頭子喘著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塞西莉亞打斷了他。
“要為客人展示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吧?”
“啊……當然了,大人?!?br/>
塞西莉亞向早已下馬等候在一旁的查德說:“來吧,閣下,讓您看一看莫盧斯人不需要城墻的原因?!辈榈抡苏L,跟著塞西莉亞的腳步向造船廠外的碼頭走去。四個鎧甲精良的騎士持著長戟圍在塞西莉亞四周,讓查德只能看到她金色的長發(fā)。
轉過造船廠紅色的城墻,在碼頭上停泊著的是莫盧斯港的艦隊。查德的第一反應是眩暈,因為戰(zhàn)艦的桅桿如此之高,需要他仰頭去看桅桿頂上布魯茨的三角旗。查德低下頭,停泊在港口外的戰(zhàn)艦數(shù)量如此之多,以致于他一時竟無法數(shù)清。
一陣夾雜著最后一絲冬天寒意的風從海面上吹過,塞西莉亞緊了緊袍子,指著碼頭外龐大的艦隊對查德說:“這就是莫盧斯的艦隊?!彼D了頓,微笑著說:“我的艦隊。”
查德吃驚地在碼頭的木橋上走來走去。威克伍德是個內陸公爵領,自然沒有海軍,查德上次看到船還是在波瓦納的港口。只不過,波瓦納是個以商業(yè)為主的都市,以雇傭兵而不是艦隊出名。查德走到一艘三桅戰(zhàn)艦前,看著船頭精美的銅制天使雕像。
“卡拉克戰(zhàn)艦,莫盧斯艦隊有十艘?!比骼騺喐松蟻?,白皙的手指向港口一側。卡拉克戰(zhàn)艦一字排開,占據(jù)了近乎三分之一的泊位。
剩下的戰(zhàn)艦,大部分是霍克戰(zhàn)艦和柯克戰(zhàn)艦,后者能用古老的漿驅動。所有戰(zhàn)艦都配備了弩炮,整個莫盧斯艦隊共有近五十艘大小艦船,停泊在莫盧斯的東側,正好被造船廠的圍墻和山遮擋住,使得外人輕易不能看到。查德驚嘆著,從踏板上走上第一艘卡拉克戰(zhàn)艦。踩在新制的甲板上,木板輕微地發(fā)出吱嘎,帆布被風刮著發(fā)出呼呼的聲音。查德走下甲板,又興奮地上去到船長室。
“怎么樣,查德閣下?”塞西莉亞說。
“布魯茨的艦隊,估計在整個北海都無人能敵!”查德說,“伯爵夫人,您的艦隊,將會和貴族同盟的軍隊一起,開向東方!騎士團的艦隊數(shù)量雖多,卻不是布魯茨艦隊的敵手?!?br/>
塞西莉亞默默走到扶手邊,靠在邊上?!盎厝ジ嬖V威克伍德公爵吧,查德閣下。雖然我只是個女人,但我卻比很多人更加信守承諾。布魯茨的艦隊,并不是你能用幾塊領地能換來的。只是,如果我等著貴族同盟被擊敗,那么布魯茨人的和平也終將被打破?!彼哿宿郾缓oL吹佛的頭發(fā),向查德看去。
夜晚,城堡內守夜人的腳步聲從過道里傳來。查德關上窗子,坐在桌前,用鵝毛筆蘸了蘸墨水,在紙上寫下漂亮的斜體:
“致威克伍德公爵:
談判順利進行,我僅代表公爵閣下以瑟瑞和格羅茨鎮(zhèn)換得布魯茨女伯爵的結盟。雖然伯爵夫人尚未出兵,但我相信其誠意。另外,伯爵夫人向我展示了莫盧斯港的艦隊,實為壯觀;同時據(jù)我所知,布魯茨的五個港口都在建造戰(zhàn)艦。如果有布魯茨艦隊的援助,貴族同盟在對抗騎士團時將有莫大優(yōu)勢。
您忠誠的仆人
查德·德·維爾塔”
查德透過玻璃,看著信使手中夾著通行證,騎快馬奔出了城門。他終于松了一口氣,躺在床上,心中想著即將來到的戰(zhàn)爭,昏昏然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