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淋了下來。

    明明已然是傍晚，可是不知道今天的夕陽為什么會如此的灼熱，感覺像是正午的熾陽。阿冷能感受到眼皮上那粉嫩的刺痛，就好像無數(shù)根小小的針，扎啊扎，一刻不曾停留，直到終于你忍受不住，合上了眼睛，它就又順著你的眼瞼落到你的臉上，肩膀上。

    海鷗飛過，傍晚的海風(fēng)還是那樣的甜腥。

    阿冷終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氣，然后緩緩?fù)Ｏ履_步，雙手扶住膝蓋。

    “琉璃姐，我，我跑不動了?！彼麣獯跤醯卣f。

    “你……你可真弱?！绷鹆Ｏ聛砘仡^數(shù)落他，聲音一如既往沙沙的。

    弄出來的動靜太大，他們沒敢像一個無關(guān)的行人那樣慢慢離開現(xiàn)場，琉璃帶著他從居民樓的上方跑過，錯落有致的居民區(qū)，他們從一座建筑跳到另一座上，用著年輕人的氣力飄然于這個城市之上，宛若一陣風(fēng)。他們迎著夕陽跑了十幾分鐘，阿冷的體力在迅速地消逝著。

    終究他跑不動了。

    琉璃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女孩子的體力一般遜于同年紀(jì)的男生，再加上他們剛剛還經(jīng)歷了一場小小的搏斗，縱然琉璃經(jīng)過專門的訓(xùn)練，但是此時她的體力也所剩無幾了。

    在某棟小樓頂上，有一個小小的閣樓，剛好擋住了底下人的視線，成了一個絕好的臨時隱匿所。兩個人也不顧地上臟，坐下來，靠著墻喘著粗氣。

    “所以……琉璃姐你為什么要殺安德魯牧師？”

    “我沒想殺他……我要是想殺他的話，為什么不遠(yuǎn)遠(yuǎn)地……給他一發(fā)鐳射？”現(xiàn)在的琉璃也很難完整地說出一句話。

    阿冷吞了一口唾沫，笑笑，“那琉璃姐不會是來閑逛來的吧?！?br/>
    “我，我說來話長，你先說你的。你去教會干什么？你還知道那個牧師的名字……你不會是那里的信徒吧?！?br/>
    “我……”阿冷一時語塞，“我跟安德魯有些私交?！?br/>
    “私交？”琉璃一下子來了興趣。

    阿冷不知道該不該把那堆破事告訴琉璃，那堆亂七八糟，剪不斷理還亂的破事，但是平心而論，琉璃是個值得信任的人，但是怎么說呢，一來，這件事就不是三兩句話可以說清楚的，阿冷總覺得應(yīng)該找個時間，夜風(fēng)習(xí)習(xí)，月光微微，他和琉璃對對面而坐，然后他才能斟酌著字眼，連帶著他的前半生把這件事情跟琉璃娓娓道來。

    二來……

    “你不想說的話就別說了，”見阿冷好久沒有說話，而且還一個若有所思的樣子，琉璃覺得這有可能是觸碰到了他的什么回憶，只好不再追問，“要問我的話，我是執(zhí)行任務(wù)來的。你回來家族沒多久，很多事情夫人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br/>
    “比如說？”阿冷好奇地湊了上來。

    琉璃沒好氣地推開了他，安然地?fù)Q了個姿勢坐下來。夕陽依舊耀眼，就連空氣也是溫暖得有些膩人，琉璃把全身的氣力都放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皇帝駕崩好些年了，這些年的皇室事務(wù)都是皇后代為處理的，而且近些年來皇后的身體夜不大好，她不止一次地提起過想要提前退位，所以，選出下一任皇帝已經(jīng)是不遙遠(yuǎn)的事情了?！?br/>
    “所以各大選帝侯家族都在想辦法贏得選舉？”阿冷問道。

    “那是當(dāng)然。我們家和圣露西婭家起碼名義上是姻親，就是為了此次選舉才結(jié)盟的，同時我們家和圣比薩婭家是傳統(tǒng)盟友，另外圣佛朗西婭家是議長，負(fù)責(zé)主持會議，原則上她不能參與投票，那么不久后的選舉，除非剩余三家一起合起力來對抗我們，否則我們是穩(wěn)操勝券的，更何況我們跟皇室雖不說是盟友，但是關(guān)系也不是很差，皇后并沒有和他們站在一起的理由。”

    “但是這個時候出了一個岔子，”琉璃繼續(xù)說，“圣比薩婭家出了內(nèi)亂，家主迪波吉亞的雙胞胎兄弟迪力波里奪權(quán)。我們家和圣西佛婭家是世仇，現(xiàn)在所有的證據(jù)都指向迪力波里背后的人就是圣西佛婭，要是讓圣比薩婭完全倒向那邊的話，我們的處境就很危險了。然后我們收到情報，這個萬民教會也偷偷地給予迪力波里支持，所以，我這次來是想把安德魯請回去?！?br/>
    “一個整天把神掛在嘴邊的教會，跟世俗的選帝侯能達(dá)成什么交易呢？”

    “現(xiàn)在就是不清楚，所以我才要來……等下，”琉璃突然意識到了什么，“阿冷，你剛剛說，你和那個安德魯有私交？”

    阿冷茫然地點點頭。

    安德魯回到客廳，有些恍惚，因為他能看到的除了一個破損的窗戶，什么也沒有。

    端來的茶杯還端在手上，恍惚之中，一下沒抓穩(wěn)，直接摔到了地面上，茶杯在于大理石地板相接觸的瞬間破碎，凌亂的碎片伴隨著茶水四散開落，猶如一朵綻開的鮮花。

    安德魯還處于一種恍惚的狀態(tài)中，等他終于回過神來的時候，整個客廳已經(jīng)一片狼藉了。他無奈地笑笑，笑容依然溫暖，而且平易近人，猶如午后的陽光。他開始著手準(zhǔn)備收拾客廳，神的房間看起來不能這么亂七八糟。

    這時候，外面?zhèn)鱽砬瞄T的聲音。

    安德魯應(yīng)了一聲，“來了?！辈怕哌^去把門打開。門只打開一半，安德魯把半邊身子探出去。

    門外是兩個紅衣服的男人，半邊馬褂搭在袖上，外加一頂紅色的小帽子，看起來頗有些喜人。

    整個阿卑修斯，如此穿著打扮的就只有一類人，安德魯一眼就看破了對方的身份，但對方還是率先介紹道，“安德魯牧師嗎？我們是圣西佛婭家的人?！?br/>
    “神佑安康，請問兩位有什么事情嗎？”安德魯問。

    “我家主人請大人到府上去一敘?！?br/>
    “可以，但是……”安德魯往屋內(nèi)看了一眼，“教會現(xiàn)在就我一個人，若是要離開的話，必須做些準(zhǔn)備，還請兩位稍微等一下?！?br/>
    “好，好的，大人請隨意?！?br/>
    “兩位先請進(jìn)來吧?！?br/>
    安德魯把門完全打開，讓兩個人進(jìn)來，自己也沒有走遠(yuǎn)，自顧走進(jìn)了一個側(cè)房，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他依靠著一張書桌坐了下來，然后俯下身在寫什么東西，由于距離很近，說起話來也完全可以聽得見。

    雖然對然宣稱這是一個教會，但是開在居民區(qū)里面的教會……多少有些名不副實。不過就是一間普通的民房罷了，沒有想象中的遍地經(jīng)書，就連一尊神像都沒有，家具裝潢跟普通人家沒有任何區(qū)別，如果不是確認(rèn)了身份，他們甚至都以為走錯了。只不過這地上的玻璃碎片還有茶水……安德魯牧師好像剛剛出了些差錯。

    安德魯還在側(cè)房忙碌，兩個人左顧右盼著，踱步到了客廳，繞開那一地狼藉，隨便找了個地方就坐了下來。

    “說實話，安德魯來到阿卑修斯的時間并不長，城里很多事情都不大清楚，有些問題不知道兩位能不能幫我解答一下?！卑驳卖斣诜块g內(nèi)遠(yuǎn)遠(yuǎn)地問。

    其中一個男人趕緊道，“大人有什么問題盡管說?！?br/>
    “我認(rèn)識一個人，叫阿冷，好像也是位大人物吧，不知道兩位認(rèn)得不認(rèn)得?！?br/>
    搶先開口的那個男人打了個哈哈，反倒是另一個有些面露難色地說，“認(rèn)得當(dāng)然是認(rèn)得，他可是圣塔司婭家的少爺?！?br/>
    “圣塔司婭？這可真的太巧了，這和你們圣西佛婭好像都是從事銀行生意的吧?！?br/>
    “可不就是嘛。俗話說同行是冤家，我們兩家平日里……素來都有些過節(jié)?！?br/>
    “懂的懂的，這些道理神不說，安德魯也能從其他地方感受得到?！?br/>
    兩個男人打了個哈哈，繼續(xù)等待安德魯收拾好手上的事情，但是沒過一會兒他們就感覺到有一些頭暈，神智不清醒。

    “大人。”他們喊道，但是安德魯沒有理會他們。他們想要去側(cè)房里面找安德魯，可是剛剛一站起來，兩人就整整齊齊地倒在了地上。

    安德魯聽到沉悶的倒地聲，這才走了出來，臉上已經(jīng)戴好了一個面罩，這個面罩上很明顯是用來防毒的，斗大的豬鼻子看起來頗有些喜感。手上是他忙活了幾分鐘的成果，一封寫好了的信，火漆相當(dāng)漂亮。

    面罩之下的安德魯微微皺了皺眉，搖了搖頭，然后開始著手收拾這兩頭倒在地上的死豬。他可是個牧師，從來沒有干過重活兒，可惜這次教會里面只有他一個人在，能干活兒的人都走了，他也不得不親自上陣了。

    花了好幾分鐘安德魯才把那兩個人處理好，然后又花費了一小會兒把茶杯碎片清理掉。這時候的他已經(jīng)滿身大汗，汗臭味沾滿了牧師袍，看起來形象不佳，可是來不及休息，他又匆匆出門去了。

    他來到了一家藥店。

    “老板，我買點藥?！彼崎_門走進(jìn)去。

    “小藥一個銅幣，中藥一個銀幣，大藥上不封頂?！崩习逶诠衽_后忙，沒有回頭看他，聲音倒是朗朗，這間小小的藥店內(nèi)，哪哪都能聽得見。

    “我買包治百病的?！?br/>
    聽到這一句，藥店老板趕緊回過頭來，瞇起昏花了的眼睛。安德魯也知道老板眼神不大好，故意張開了雙手，把自己那件牧師袍亮出來。他穿的的牧師袍呈黑白色，制式還是很扎眼的，老板一下子就知道了來人是誰。

    老板趕緊起身離開柜臺，悄悄掛上休息的牌子，關(guān)上大門。

    “你怎么來了？康斯坦丁不是說最近一段時間要保持靜默嗎？”

    安德魯一笑，“老爹別緊張，我這次來，教父大抵也是知道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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