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有一家書店，將《小王子》中的“小狐貍”放在書架上，前后左右包圍這只小狐貍的都是書。

    小王子反復(fù)說，“‘馴化’是什么意思？”

    “這是常常被遺忘的事情，”狐貍說，“它的意思是‘創(chuàng)造關(guān)系’?！?br/>
    “創(chuàng)造關(guān)系？”

    “是啊，”狐貍說，“對我來說，你無非是個孩子，和其他成千上萬個孩子沒有什么區(qū)別。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對你來說，我無非是只狐貍，和其他成千上萬只狐貍沒有什么不同。但如果你馴化了我，那我們就會彼此需要。你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我對你來說也是獨一無二的……”

    小王子馴化了狐貍，要離開時，狐貍說，“……我會哭的?！?br/>
    小王子認(rèn)為那是狐貍的問題，是狐貍想要被馴化，又覺得狐貍沒有得到任何好處，狐貍卻說，“有，因為小麥的顏色?！?br/>
    小王子認(rèn)為玫瑰是空虛的，因為沒有被馴化，而他的那朵玫瑰和狐貍一樣因為被馴化所以是獨一無二的。

    是什么構(gòu)成了馴化的核心呢？我猜是付出的時間，不，怎么能說是付出？付出多對應(yīng)回報，這便是成人的世界，人們常說——等價交換。

    法國人將小狐貍放在書架上，是為了讓書和小狐貍馴化彼此嗎？

    我覺得很有意思。

    人和書之間是有馴化的，當(dāng)你捧起一本書，當(dāng)這些文字順著并不清新的空氣，穿過燈光和月光交織的夜色流進(jìn)你的腦海中，你和書之間建立了獨一無二的聯(lián)系，這種感覺是私人的，明朗的。

    安得書卷長宵共，薄霧初明興猶長。

    我們是心甘情愿的，按照某種自己定義的規(guī)則，不知不覺又被書所影響，最后成為“讀書的人和書”相融的一種狀態(tài)，每每出現(xiàn)這種狀態(tài)，都會令人感到美妙，是的，我們心甘情愿被馴化。

    說起來，在20世紀(jì)，恐怕沒有哪位法國作家的聲望能比得上《小王子》的作者，那位飛行員圣埃克蘇佩里。

    我學(xué)巴黎那家書店，把“小狐貍”放在書架上，豆子不解，覺得幼稚，那日下午，明楊學(xué)長來書店時卻好奇地問我，“是不是《小王子》里的那只狐貍？”

    我只能點頭，“是，是那只?！?br/>
    外公說的第二種方法是按照自己喜好隨意挑選書籍帶到書攤售賣。

    于我而言著實有些像是將自己灌溉的，遮擋過風(fēng)，除過毛毛蟲的小花賣給他人。

    這……心里有些不舒服也是難免的。

    “我想來借一本書?！?br/>
    學(xué)長突然開口。

    “借一本書？沒關(guān)系，這邊的書基本上都是可以賣的?！蔽艺f道，說完還用力點了幾下腦袋。

    豆子忍不住偷偷笑著，我盯著他看了一眼，他才收起笑容，和跟隨明楊學(xué)長一起來的劉敏閑聊起來。

    “想要借哪一本？”我又問。

    “啊，借那本《不要溫順地走進(jìn)那個良宵》。”

    學(xué)長指了指書架上方一本紅底燙金字的書。

    “是狄蘭·托馬斯的詩集？”我看著書架與學(xué)長確認(rèn)。

    劉敏走了過來，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自從《星際穿越》上映以后，很多人都把這句詩改成了自己的簽名。”

    像極了愛情的一句詩，卻是詩人在父親臨終前寫下的。

    詩中反復(fù)出現(xiàn)的兩句分別是：

    不要溫順地走進(jìn)那個良宵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亡。

    狄蘭·托馬斯的詩不好懂，但是好。好在溫度，是的，人類脆弱且渺小，詩人雖是酒鬼，卻吶喊出生的熱度。

    宇宙蒼茫，漆黑且孤獨，人類卻要看看它的面貌，卻要清醒著走向他的暗和明亮。

    向死而生的力量，人類中的詩人們前赴后繼地追問串起了一篇樂章。

    我站上椅子，爬到高處將詩集取下，這套詩集由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出版，紅色絨布封面，燙金豎排字體，裝幀十分典雅，有沉淀感，增添了詩歌在形式上的美感。

    狄蘭·托馬斯這本詩歌選是我用擁有的這套選集中的第一本，第二本是艾略特的《荒原》，第三本是紀(jì)伯倫的詩選《沙與沫》。

    這套書放在書架上很漂亮，而且價格也不貴，唯獨有一個缺點很是惱人。

    興許是紅色絨布的緣故，每到黃梅雨季，封面上便容易起小蘑菇，白綠色的霉斑從書脊處開始生長，不緊不慢地爬向更廣闊的天地。

    “這本書是故意做成這樣的嗎？”明楊學(xué)長皺眉問道。

    劉敏跟著湊上前去，可能第一次看到這種書，驚訝地睜大了眼。

    “是印刷反了嗎？”我問。

    “對，封皮和內(nèi)容顛倒了?！睂W(xué)長回道。

    “哦，這個情況偶爾也是有的，這本詩集本來就是二手書，我在一家二手書店買的，當(dāng)時就是因為這個顛倒的錯誤，覺得有趣?！?br/>
    “立夏故意買了一本印刷錯誤的書嗎？”劉敏很是困惑，我告訴她，“的確如此，是故意買的?！?br/>
    學(xué)長笑了起來，“我也覺得很有意思，尤其這是一本詩集，詩歌原本就有一種空間變換的感覺，如此一個錯誤，在閱讀時，空間錯亂的感覺愈發(fā)強烈，真的很好啊?！?br/>
    劉敏不明白學(xué)長的話，對詩集好像也不感興趣。

    她獨自走到另外一間房間，也許是在書架上找尋想要購買的書，也許只是在等待什么。

    我突然想到，每個人站在書架前，看著一本本筆直立著的書，整潔的書脊經(jīng)過眼前時，人們會在心里讀出這些書名和作者名。

    這個過程仿佛一種儀式，先是對視，人看著書，書也看著人，最終是否會選擇馴化，是否甘愿，都是未知。

    “這本書是可以賣的，而且也不貴，學(xué)長為何要借？”

    “大概是怕立夏舍不得吧?！倍棺油蝗幻俺鲆痪?。

    “沒有舍不得，這里的書都是可以賣的，”說到這里，我又補充道，“如果有暫時不能出售的書，我會專門放在一個僅供借閱的書架上，目前書店還沒有這個書架，所以這些書都是可銷售的?！?br/>
    明楊學(xué)長笑得奇怪，“好好，難得一本印錯的書，我肯定是想要買的?！?br/>
    我瞪了豆子一眼，帶著獲勝的目光。

    豆子假裝沒有看見，我突發(fā)奇想，對學(xué)長說道：“可否請學(xué)長幫個忙？”

    “幫忙？樂意至極?！泵鳁顚W(xué)長粲然一笑，“說吧，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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