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兒不是說要陪我喝酒嗎?怎么……想賴賬?”
霓城見我將酒杯斟滿卻沒有要喝的樣子,故意激將道。
“誰說我不喝?我現(xiàn)在就喝?!?br/>
見我喝完,霓城笑了笑,澄澈的眸子里滿是寵溺。我還想再倒一杯,卻被他攔住了。
“好了好了,逗你呢,姑娘家還是少喝點酒。”
我有些不服氣,剛想給他一記白眼,他的手就伸了過來。
“看看你,喝個酒都能把臉弄臟。”
他邊說邊用衣袖擦去了我唇角邊的酒漬。
不知是夢兒不懂我玄靈宮的規(guī)矩還是怎么的,她始終低著頭恭順地跪在那里,像是在等待著什么一樣。
“我的頭好暈啊,這是什么酒啊這么烈?”
我用手支著額頭,有些迷糊地問霓城。
“這是西海新釀的酒,酒力果然不一般。”
霓城似乎也喝醉了,他的眼神開始迷離起來,接著便同我一起趴在了桌子上。
“宮主?”
“二殿下?”
夢兒小心翼翼的聲音傳入我的耳膜,見我和霓城都沒有回應,夢兒便在我的身上摸了一陣,只聽她喃喃自語道:“不在她的身上,會在哪呢?難道在她的寢殿里?”
沉思了一會兒,她起身離開,卻在邁開步子的一瞬間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霓城,她俯下身子,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摸霓城白皙的臉頰,卻始終不敢輕易將手撫上去。
只聽她極帶傷感的聲音傳來:“真是太像了,可你為什么要負我?!”
她這話嚇了我一跳,我差點就露餡了,好在夢兒的注意力全在霓城身上,并沒有注意到我突然的一哆嗦。
霓城向來不會主動讓我喝酒,而今卻一反平常之舉激著我喝,雖然不知他的確切想法,但我知道一定有他的原因。
果不其然,這夢兒竟然在酒里動了手腳,好在霓城及時洞察了這一切,我們才能將計就計下去。
“當初是你說的,非我不娶,你為何又娶了別人?”
夢兒撇過臉去,那質問的聲音里充滿怨恨與絕望。
“騙子,你個騙子!”
她不再看霓城,而是伏在他身旁的地板上憤怒地喊叫著。
按道理她這樣大喊大叫,肯定會驚動其他人,而此時卻無一人前來,可見其他人要么被她支開了,要么被她施法困住了。
還有就是,除了海業(yè),霓城向來不讓別人服侍,分派在他居所的人不是被他打發(fā)到藥圃、苗圃,就是被他打發(fā)著去了浣衣苑,所以他這寢殿內外不是一般的清靜。
夢兒歇斯底里地哭喊了一陣,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急急起身就要往外走,可走了幾步,又緩緩折回身來,她慢慢走向霓城,終于下定決心要去撫摸霓城的臉。
看著她修長干瘦的手就要觸碰到霓城的臉,我不禁暗暗憋著一口氣,連手都不自覺地捏成了拳頭。
“不準摸他的臉,不準啊……”
我在心里抗議道。
許是霓城聽到了我的心聲,只見他好看的雙唇微微動了動,隨即又迷迷糊糊地轉過臉去,背向著夢兒了。
夢兒起初以為他要醒了,猛地縮回手,隨即警覺起來,那樣子與她先前的恭順之態(tài)簡直判若兩人。
她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小聲道:
“二殿下?二殿下?”
夢兒見霓城沒有反應,這才放下心來,轉頭看了我一眼,見我依舊昏睡如初,這才若有所思地將視線轉移到了殿外。
殿外一片明朗,雖說凡間已經入秋,但玄靈宮依舊是春日之景,那溫溫的藥香常年被濃郁的花香所覆蓋,即使處在室內,依舊芳香淡雅,清新怡人。
清風逗著幾瓣桃花在空中打轉,婉轉的鳥鳴時而傳入耳際,和著鳥鳴的還有那由遠而近不易察覺的腳步聲,夢兒顯然也意識到有人前來,便一改之前警覺嚴肅之色,重新?lián)Q上了那幅低三下四恭順謙卑的面孔。
零塵率先進殿,見我和霓城昏睡在桌子上,便急忙上前查看,見我倆只是喝醉了,才舒展緊蹙的眉宇,看向早己跪在一旁等候問訓的夢兒。
他正欲問夢兒什么,五月同流舟就帶著兩隊侍從進來了。
五月見我喝醉了,對零塵說道:“我先送宮主回房?!?br/>
零塵點了點頭,五月同幾個侍女小心翼翼地搭著我的手臂,枕著我一起晃悠悠地回去了。
見流舟已經將霓城放在他的床榻上躺平,零塵吩咐了他幾句,就跟在我們身后出來了,霓城有流舟照顧,夢兒自然也就沒什么事,流舟就讓她退下了。
既然是醉了,那我就應該要有醉的樣子,一路上我故意走的東搖西擺,五月生怕我摔著,環(huán)住我腰肢的手更加用力了。
零塵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護著,時不時用手撩開垂在小道兩旁的花枝,嘴里緊張地說道:
“小心點,小心點?!?br/>
后來他干脆替換了五月,自己來扶著我了。
我仍舊晃晃悠悠的,零塵溫聲的提醒一直在耳邊,“慢點走,”“小心點”……
好不容易回到明月殿,就看見一大群人在里面忙進忙出的,換簾子的換簾子,抹屏風的抹屏風,擦地板的擦地板,各自忙得井然有序。
將風舞定在浴池的那刻我就想到她會這樣“報復”我,所以看著眼前的光景時,我沒有任何反應,倒是零塵驚得云里霧里,還以為這殿里來了刺客,不由分說就派了兩隊人出去加強安全巡邏。
好在侍女們干活不賴,一會兒的功夫,亂糟糟的房間就恢復了先前的干凈整潔。
待她們一一退下后,零塵才將我扶到榻上躺好,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默默站起身,五月輕手放下了紗簾,跟在他的身后。
“這是怎么回事?”
零塵的聲音低低的,充滿了疑惑,作為玄靈宮的一級護衛(wèi),他自然知曉宮中守衛(wèi)極嚴,一般人根本進不來,眼下情景怕是宮中人所為。
“還不是那個風舞?!?br/>
五月瞥了一眼零塵,不滿地回道。
“我說呢,這風舞姑娘也真是太任性了。”
零塵無奈地笑了笑。
“可不是,虧得宮主還能忍受她,要是我,可能早就跟她打起來了……”
“你小點聲,別吵醒了宮主?!?br/>
零塵將手指放在唇邊,提醒五月。
五月點了點頭,隨即兩人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我終于不用裝醉了,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立刻化作青煙去找霓城。
在青溪宮內,霓城一襲白衣,正襟危坐,桌上已經斟好了一酒一茶,見了我他自然是掩飾不住的溫柔笑意。
“你得跟我解釋解釋,那夢兒是怎么回事?”
我無視他的笑意,捏起酒杯就要喝酒,卻被他一把奪了過去,遞回一杯茶水,“這杯才是你的。”
“你就不打算跟我解釋解釋?”
我捏著茶杯,告訴自己再給他一次解釋的機會。
“解釋什么?”
“夢兒啊,你不要跟我說你剛才沒聽見她說了什么?”
我沒好氣地盯著他,心想,帶回來一個風舞就算了,現(xiàn)在又莫名其妙出現(xiàn)一個夢兒,必須給我個解釋。
“你說的是這個啊,”霓城笑了笑,澄澈的眸子里光芒閃爍,他輕輕抖了抖衣袖,“霜兒這是吃醋了嗎?”
“我才不會吃你的醋,我只是……想弄清楚罷了?!?br/>
我轉過臉去,不想再看他了。
“好了好了,”霓城扳過我的雙肩,賠禮道歉道:“你沒吃醋,是我吃醋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br/>
我這才不跟他計較,一起探討起正事來。
“依照夢兒剛才所言,她定是因愛生恨,只是那個因愛生恨的人會是誰呢?”
霓城說著陷入了沉思。
是啊,她說的那個人會是誰呢,我也在腦海中細細地品味起夢兒說的話來。
“我知道是誰了?!?br/>
霓城突然抓住我的手,眼里燃起了一道亮光,不過那亮光很快變淡,變成了幾分憂郁。
“誰?”
“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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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玄靈宮依舊是春日之景,但暮色卻來的早些,拂過的清風偶爾也透著一股涼意。
我原本以為風舞只是把我的寢殿弄得亂七八糟,沒想到她竟然把我的婚服也給偷走了,讓她還我,她怎么也不還,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我也懶得跟她計較,反正我又不愁沒有好看的錦緞,便熬了一個下午,又給自己新做了一件。
“宮主果然心靈手巧,這婚服比那件不知好看了多少倍?!?br/>
五月輕輕撫摸著大紅的鳳冠霞帔,不住地贊嘆。
“這回你可要替我好好藏起來,萬一她又來搞破壞,我可要拿你是問了?!?br/>
“宮主說的是,五月這就去藏起來。”
五月笑著說完,兩個侍女便上前捧起婚服跟著她一道出去了。
五月剛走,圣母就帶著玉兒來了,她聽說了風舞“報復”我的事,心中很是內疚,但風舞向來目中無人慣了,圣母也不能把她怎么樣,只好委屈我了。
“圣母,你別這樣說,我一點都不委屈,想必你一定看了我新做的婚服,是不是比之前的漂亮了很多倍?”
“是是是,我的霜兒果然厲害?!?br/>
圣母此刻的神情就如一位慈愛的母親,既溫柔又疼惜。
“所以,你就不要再覺得內疚啦。”
我捏住圣母的手,寬慰著她,她笑了笑,將我的手捏得更緊,隨即她的笑容逐漸僵硬起來。
“要是風舞能有霜兒一般懂事就好了?!?br/>
“風舞會的,現(xiàn)在的她只是還沒長大而已?!?br/>
“但愿她是還沒長大吧。”
圣母邊說邊在我的手背上拍了幾下,認真地看了我好一會兒,復開口道:
“霜兒,我知道風舞一直跟你過不去,但風舞畢竟是你堂妹,我和藥仙都希望你們能好好相處,如今她愿意在玄靈宮待著,也實在難得,就是太委屈你了?!?br/>
圣母滿臉歉意地望著我,搞得我都有些不忍心,便信誓旦旦道:“圣母放心,我一定會竭力容忍她,跟她好好相處的?!?br/>
“那我就放心了?!?br/>
圣母聽了我的話,滿意地笑了。為了不讓她失望,我一定要克制自己不對風舞發(fā)脾氣。
可我最終還是讓圣母失望了。
不僅是圣母,連藥仙都無奈地對我搖著頭,我在幻乾殿足足跪了一夜,藥仙才于心不忍地讓五月和零塵扶著我回去歇息。
躺在榻上,淚水濕了衣襟,我不該將風舞重傷,錯失她與爺爺唯一一次可能見面的機會,倘若她沒回魔王宮,藥仙就能說服她前往玄清殿,在爺爺水晶棺前叩幾個頭。
回想起葉子輕恨恨的眼神,她是再也不會讓風舞來玄靈宮了,“爺爺,對不起……”
我閉上眼睛,白天的場景又浮現(xiàn)在眼前。
送圣母回慈云宮后,我步行至明月殿偏房,遠遠就瞧見風舞盛氣凌人的樣子,她狠狠地甩了一個侍女一巴掌,那侍女踉蹌著跌倒在地,嘴里一個勁地道歉求饒,那樣子看起來可憐極了。
另外幾個侍女手持托盤,低著頭,噤若寒蟬,好不容易有個侍女出來求情,也被狠狠挨了幾巴掌,“我讓你不小心!”
風舞邊說邊將所有侍女手中的托盤一一掀翻,食物撒了一地,看著一片狼藉。
我強忍心中的怒氣閃身至風舞身前,扶起那兩個侍女,其中一個竟然是茯苓,她倆淚眼婆娑地望著我,委屈地叫了聲“宮主……”
“發(fā)生何事了?”
“還不是這兩個不長眼睛的賤婢沖撞了我?!?br/>
不待茯苓開口,風舞就搶了個先,這“賤婢”二字著實刺痛了我的耳膜。
“請注意你的言辭?!?br/>
“怎么?說她們賤你還不樂意了?”
“我當然不樂意?!?br/>
“你不樂意又能怎么著?你可別忘了,我身上也流著玄家的血?!?br/>
風舞昂著頭,圍著我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懶得搭理她,吩咐茯苓道:
“你們將這里收拾下,退下吧。”
茯苓得令后同那幾個侍女慌忙收拾起來,不一會兒便下去了,我正要離開,不料風舞卻攔住了我的去路。
“你這就想走嗎?上次的賬我還沒跟你算清呢。”
“請你讓開?!?br/>
“我不僅不讓,還要找你算賬。”
說后面那一句的時候,風舞臉色一沉,加重語調就向我沖來,我不得不出手接招奉陪到底。
我倆從偏房走廊一直打到玄靈廣場。
風舞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在空中斗法時她一下沒穩(wěn)住,從空中失足跌落地面,抱著自己的胳臂遲遲不起來。
我心想,堂堂魔界公主,摔了一跤,就痛成這樣,這也太弱了吧。
等藥仙將她從地上抱起來,冷冷地從我身邊走過時,我才知道她的手臂斷了。
“藥仙,我……”
“霜兒,你太讓我……失望了,作為姐姐,你為什么就不能讓一下她呢?”
“我……”
我想解釋,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好滿心懊悔地愣在原地。
藥仙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那吞回去的話最終變成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風舞乖巧地靠在他的懷里,黛眉緊蹙,嘴角微顫。
等藥仙抱著她消失在我面前時,我才發(fā)覺心里酸澀得很,便茫然地坐在臺階上,將頭埋進自己的臂彎里。
耳旁細微的風聲吹過,一片桃花輕柔地飄在我的手背,我將它放在掌心里,想起那日在桃林遇見居上的情景,剛剛一直忍著的淚水,驀地就奪眶而出。
原來,在我難過的時候,最想的還是他。
不知過了多久,圣母出現(xiàn)在我的身后,我轉身緊緊抱住她,“圣母,我……我沒想到會這樣……”
圣母點了點頭,心疼地將我攬進她的懷里……
藥仙在偏殿替風舞療傷直到日落時分才回到幻乾殿,我跪在殿外,祈求能夠得到他的原諒,他冷冷地從我身旁走過,只留給我一個略顯遲疑的背影。
夜幕漸漸降臨,晚來的涼風拂過臉頰,我竟覺得渾身有些發(fā)冷,月亮盈盈地穿過云層,在我的身上灑下一地清輝。
零塵上得前來,同我一起跪著,我吃了一驚,“零塵,你這是做什么?快點回去!”
“這漫漫長夜,宮主一個人在這怪冷清的,讓我陪著你吧?!?br/>
“不用了,你快點回去歇息吧?!?br/>
見我不再說話,零塵深知費再多的口舌也是無用,便默默地離開了。
而身后的屋檐下,圣母同五月久久地佇立著,靜靜地望著我。
一縷光華越過灰色的殿頂,在殿內化形。
我知道是玄準和葉子輕來了,風舞的手臂已經接上,考慮到我和她向來不合,藥仙決定讓她回魔宮去,便向玄準傳了音信,他們夫婦二人此刻正是來接風舞的。
不知道藥仙同他們說了什么,只聽葉子輕怒不可遏地大喊著,“玄靈霜竟敢傷我女兒,我絕不會輕饒了她?!?br/>
接著便是一陣輕微的打斗聲,“玄準,到現(xiàn)在你還護著這個丫頭,她可是傷了我們女兒的人啊?!?br/>
葉子輕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委屈。
“你方才是怎么答應我的,你要再這樣,咱們的夫妻情份就真的走到盡頭了?!?br/>
玄準冷冷的聲音響起,葉子輕不再說話,殿內一下安靜起來,不一會兒殿門便開了。
我愧疚地望著玄準,希望他罵我一頓,或者挨他幾掌也行,可他什么都沒做,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葉子輕的反應與他截然相反,她惡狠狠地瞪著我,滿眼殺氣,要不是礙于玄準和藥仙,估計她早就對我動手了。
藥仙蹙著眉頭,步履沉重地跟在他們的后面,他看向我的眼中既有決絕,又有不忍。
盡管風舞不愿意,葉子輕還是強行將她帶回了魔王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