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急,秋風(fēng)緊,點點滴滴都在心頭?!景俣人阉靼私渲形木W(wǎng).會員登入無彈窗廣告】
雪后初晴,早晨被掉落的冰柱驚起,醫(yī)生護(hù)士巡防面容慈善,向她宣布,終于可以拆石膏,一只傷腿總算得以重獲新生。
尤阿姨在一旁激動得熱淚盈眶,你看,聽阿姨的沒有錯,多吃飯,骨頭就像春筍一樣長得又快又高。
她同每一個人道謝,禮貌卻疏離。
陸滿又不知去了哪里,神秘失蹤突然出現(xiàn),看起來像在做特工,時常帶一兩道傷,一身血腥味回來。
她只當(dāng)作不知。
每一個人都有權(quán)利選擇他想要的生活,魚在水里,鷹在天上,誰有資格逼他折斷雙翅?她不敢輕易嘗試。
“你的石膏拆掉了?”下午陸滿來看她,外間似乎不太冷,他穿的很少,仿佛春天已然來了,相比幾乎不出門的寧微瀾,他簡直是一只變異鐵金剛。
他身上帶著一股刺鼻的劣質(zhì)香水味,走近了,令她一連打好幾個噴嚏。陸滿問怎么了,她卻只說這種天氣,鼻子敏感而已。
“外頭放晴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還在猶豫,尤阿姨已經(jīng)在給她找外套,“今天不曉得抽哪門子風(fēng),暖氣開足了卻一點效果都沒有。不如出去走走,你看外頭天氣多好,最適合談?wù)勄?、戀戀愛。年輕人嘛,我懂的。阿姨就留下來換床單搞衛(wèi)生。你們玩得開心?!?br/>
陸滿有些靦腆,展開雙臂,做好要抱她上輪椅的預(yù)備動作,駕輕就熟,“好不好?”
他問她好不好,其實嘴邊已蕩漾出浮上水面的喜悅,仿佛小男孩等一顆糖,那么急切地盼望著,卻又不敢冒進(jìn)。
寧微瀾的心一時柔軟,蓬松好似一朵棉花糖。
這里是楊柳初春,雪后初晴,一應(yīng)風(fēng)光霽月的景趣。
做一次深呼吸,出了青山醫(yī)院老舊破損的大門,穿過一片梧桐密林,熱鬧門市,清爽美人,滿當(dāng)當(dāng)塞進(jìn)眼球里,一陣眼花心亂,未飲酒,也聞風(fēng)而醉。再向前路面越來越窄,一片挨挨擠擠的房產(chǎn),仿佛聚攏成一只緊口布袋,進(jìn)不去出不來,偏不讓人看見,城市偏僻角落,有人掙扎在臭水溝里、垃圾堆里,癮君子與賣春的姑娘聚集在此處,攢出一簍簍粗糙貧瘠的愛情故事,未有人肯代筆,寫一首歌,他愛她,賣了血為她買海洛因,貪一時歡愉,醉夢天堂。
有鄙夷有恥笑,不錯,陸滿同文笑眉都在這里長大,帶著洗不掉的骯臟與污穢。
難得今日貴客臨門,三尺陋室,蓬蓽生輝。
文雪蘭就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煙,毒癮犯了,又沒得接濟(jì),連出去賣的機(jī)會都不給,就讓她熬著,苦苦熬著,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陣一陣發(fā)抖、抽搐,繼而冷汗涔涔,連外套都濕透。
她還有最后一絲力氣,要咬緊牙,做硬骨頭,她也有能力戒。
一室一廳的屋子,站滿了人。阿眉,文笑眉坐在家中滿是破洞的棕色沙發(fā)上,只顧著哭,也不敢大聲,憋在胸口,嗚嗚咽咽得可憐,身旁一溜高過門墻的打手,她不敢動,甚至不敢往母親那里多看一眼。
余敏柔做十分居家打扮,平底鞋短大衣,細(xì)細(xì)看仍有一層底妝,假裝出五十歲女人的好氣色。這已不是二十年前她去赴一場鴻門宴,化妝造型花掉一整天時間,最終不滿意還要發(fā)瘋一切推倒重來,翻出名貴珠寶只恨不能掛滿一身,可對方是空谷幽蘭,眉眼成畫,她卻好比暴發(fā)戶一般拙劣,無地自容。文雪蘭的鬼牌是寧江心,余敏柔即刻潰不成軍。
而今再不需要了,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緩慢而優(yōu)雅地出現(xiàn)在文雪蘭面前,靜靜看她一人演戲,丑態(tài)百出。
連譏笑嘲諷都不必要,對手成為地板上的一團(tuán)爛肉,早已不值得她多費唇舌。
忍不了了,身體里每一個細(xì)胞都在叫囂,在撕扯,在發(fā)狂,快給她一針,打在大腿根上,一秒鐘就到天堂。文雪蘭往前爬,就要撲向閑來無事坐此觀影的余敏柔,可惜關(guān)佛爺手底下辦事的人做事不敢不盡心,已經(jīng)有高壯男子一把抓住她枯草一般的長發(fā)往后拖,如同拖一只牲口,還帶著嫌惡,嫌這女人臟,千人睡萬人騎。
文雪蘭的痛苦無處發(fā)泄,四肢疲軟無力,只有面部以上受大腦控制,于是破口大罵,“余敏柔你這賤貨,臭婊&子,你遲早會遭報應(yīng)的!還要報應(yīng)在你那個賤貨女兒身上,讓她被人撕爛了煮熟了扔出去喂狗!”
余敏柔甚至不需要說話,一個眼神,已經(jīng)有人上前去替她教訓(xùn)文雪蘭那張無遮攔的嘴,噼噼啪啪的巴掌聲響起來,應(yīng)和著新年爆竹,旁人的快樂與自身的痛苦交織。從寧江心消失的那一刻起,文雪蘭便再沒有可以同余敏柔對抗的東西,可惜她到現(xiàn)在,天與地的懸殊擺在面前,才不得已承認(rèn)。
余敏柔說:“你好臟,文雪蘭,哦,不,是阿紅,跟你多講一句話我都覺得惡心?!?br/>
文雪蘭的下頜骨還沒有長好,又被人扇十幾個耳光,一張臉扭曲變形,好似大風(fēng)刮過的樹,五官都竄逃到一側(cè),森森可怖。
阿眉止不住抽噎,終于撲倒在地板上,拉著文雪蘭喊媽媽,就怕她下一刻就死去。至于首次晤面的余敏柔,她不敢看,也不敢聽,這女人是魔鬼,就像她女兒寧微瀾,溫溫柔柔說句話就把命奪走。
她們都是惡魔,該下十八層地獄。
再給文雪蘭十分鐘,余敏柔等來對方心癢難撓,放棄尊嚴(yán)放棄仇恨放棄一切,只求,“求求你,求求你,給我一針,讓我…………讓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了!求你了余敏柔!”
她無動于衷,文雪蘭像狗一樣爬過來,扯著她褲腳,一邊說話,一邊任血水和著唾沫往外涌,“我錯了,我錯了,余小姐,我再也不跟你爭了,錢不要,孩子也不要,寧先生我也不要,我只要…………我只要一針,就一針。我給你做牛做馬,給你擦鞋,給你磕頭————”咚咚咚一聲比過一聲,恨不得把頭撞碎,以解苦楚。
但笑不語,余敏柔去窗邊吸一口不沾仇恨的空氣,在文雪蘭絕望的期許中懷念往事,往事悠悠,往事悠悠。
那一年,寧江心對文雪蘭不遺余力的贊美詞句此刻清晰地繞過耳畔,他的溫柔,他的寵溺,他的關(guān)懷與愛戀那一刻通通給了別人。而她成為名義上的妻子,守著空床空房,空蕩蕩妻子名號,冷冰冰財產(chǎn),冷冰冰語調(diào),文雪蘭才是美好化身,是愛的凝結(jié),夢想化身。她未曾問出口,十年前,誰為她畫朝霞如霧,殘陽如血,描繪秋水微瀾,青山含笑,你說敏柔,我對你愛到無可言語,無形無狀,每一張畫都有你,每一張又都不是你。
到如今才知道,有多愛,就有多恨。
應(yīng)該讓寧江心活到現(xiàn)在,親眼看看,他眼中完美的文雪蘭今日為一劑海洛因匍匐腳下,苦苦哀求。
誰能永不老去?文雪蘭最終不能活在寧江心一張張肖像畫里,你看她殘破的妝容,扭曲的臉孔,老得掉屑的身體,有沒有一點點快意。
“給她一針。”
利器刺破皮膚,文雪蘭終于得到片刻安寧。
余敏柔輕笑,“你死了,誰陪我一直玩下去?”
至死相隨的痛苦,無法交付時光,唯有轉(zhuǎn)嫁到仇人身上,才得點滴平息。
“我倒是佩服你?!彼@過地板上一灘粘稠血漬,走到文雪蘭面前,“竟然敢去醫(yī)院找阿寧,竟然敢對我女兒下手。你還記不記得,你從前對阿寧最好,口口聲聲說,寧江心最喜歡阿寧,你便也要挖心掏肺地對阿寧好。你當(dāng)年多么雄心勃勃要做阿寧后母,怎么?如今寧江心失蹤,你就要掐死他寶貝女兒,你們那些不死不滅的愛情呢?就這么沒了?當(dāng)年怎么教訓(xùn)我?現(xiàn)在,你的愛情又值幾斤幾兩?”
文雪蘭靠在阿眉身上,咯咯咯笑起來,聽一個天大的笑話,開心到流淚,“我是什么?我還有什么?余敏柔。”她揚(yáng)起臉,笑得慘烈,“你覺得我還是什么呢?你還能從我這里奪走什么?或者你還能怎么折磨我?我的痛苦是真的,報應(yīng)也是真的,我受著,實實在在守著,可你呢?你的報應(yīng)幾時來?我不像你,自己的兒子死了,還不甘心,不曉得從哪里抱來個野種當(dāng)寶貝養(yǎng)著。你就是生不出兒子,生出來也活不長。余敏柔,你才是最可憐的那一個!”
“是嗎?”余敏柔靜靜看著她,宛然笑,笑到她周身寒涼,“是啊,我的寶楠早就沒了??伤€有我記得,肯花半個億請神婆為他下輩子找個好去處。你呢?寧江心了無音訊,你父母也被你活活氣死,可憐兩位大學(xué)教授,教書育人一輩子,最后吊死在家中,半個月尸臭漫天才有人發(fā)現(xiàn)。至于你自己,我都不愿意提。不過,我有女兒,你也一樣。你有膽子碰阿寧,就要承受后果。”轉(zhuǎn)而去看阿眉,溫柔似水,“年輕真好,阿眉幾歲?皮膚嫩得能掐出水來。”
阿眉瑟瑟發(fā)抖,嚇得躲到母親身后。然而文雪蘭自顧不暇,還要撐起最后一口氣,瞪回去,這一刻有海洛因強(qiáng)身健體,前一刻撕心裂肺的痛苦早就拋到腦后,“你要干什么?余敏柔,你敢!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放心,我不會這么快讓你去做鬼。花花世界,如此美好。你還沒有領(lǐng)略夠,文女士。”
余敏柔動動手指,有人上前應(yīng)答,她笑瞇瞇看阿眉,“我記得關(guān)佛爺手底下有一家會所,什么要求的客人都有?阿眉同她母親一樣,喜歡被人踩在腳底下虐待。你跟關(guān)佛爺說,弄死了沒關(guān)系,后事我來處理。”
繼而是尖叫聲,哭求聲,滿屋子滿耳,阿眉被人拖走,拼了命喊,媽媽媽媽救我,救救我。
文雪蘭發(fā)懵,沖上來要同余敏柔拼命,早被人一腳踢開。
余敏柔紆尊降貴,蹲下身為她點一根煙,塞進(jìn)她破裂的雙唇之間,“你看你,總是不聽話,每次犯錯,都害人害己。我們這么多年老友,怎么好意思逼你?只好讓你女兒去。父母債,兒女償,天經(jīng)地義,你說是不是?”
轉(zhuǎn)而吩咐,“看好她,別讓她死了。”
阿眉還在叫,在掙扎,年輕脆弱的生命,做最后一搏,滿心絕望。
絕望,如同某年某日,漆黑天幕下,踽踽獨行的余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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