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素意輕聲問。

    蔣樺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我知道?！?br/>
    “那你想表達什么？”素意朝他的電子板抬抬下巴,“有人建議你幫我甩鍋了？”

    “不是。”

    “那怎么突然提到他。”

    “教授，尸檢是第三方做的,偵查是警署做的,而死者是個警察?？陀^上講,情況都對我們不利?！笔Y樺道，“我不知道你們哪兒來的信心所作所為不會被發(fā)現(xiàn)，但是現(xiàn)在的情況是，對面準備申請修改案由,給本案再加一個從犯……”

    “提利昂？”

    “提利昂?！?br/>
    素意沉默不言。

    車子已經(jīng)進入了空中軌道，邊上的車輛來來去去，竟然還有廣告車掛著粉紅色的條幅,上面畫著一個宮廷風(fēng)格的雕花搖籃,里面冒出了云端一樣蓬軟的藍色軟墊,搖籃外一個小嬰兒正頭頂冒著愛心扒著搖籃邊緣,笑得純潔無瑕。搖籃上面，有英文標著“預(yù)售”字樣。

    她怔怔的看著，有些想笑,剛翹起嘴角，就聽到蔣樺嘆氣。

    他很無奈：“教授，我可以理解,每個人都不會對這種情況經(jīng)驗豐富。但我得向您重申一件事,我不是正義的使者,我是利用法律為您辦事的人。您如果真的想利用我達到目的,您就得把所有可能發(fā)生的情況告訴我，然后由我來想辦法規(guī)避?！?br/>
    他抬起雙手，似乎想握素意的肩膀，但僵了僵，還是放下了，苦口婆心：“教授，我現(xiàn)在可以理解您的想法，所以您如果不希望出現(xiàn)意外，您得把一切，都告訴我?！?br/>
    “你先告訴我你了解到的情況?！彼匾膺€沒完全妥協(xié)，她依然看著窗外。

    “好吧……本來哥羽受的傷雖然致命，但研究院的急救很及時，還有挽回的余地，為了確保效果，他們用上了新聯(lián)盟提供的新型凝膠，修補劑。結(jié)果凝膠失效，哥羽死?！?br/>
    “查明死因后，檢方立刻提請對修補劑質(zhì)量的質(zhì)詢。因為修補劑早就經(jīng)過了議會衛(wèi)生部的檢驗，只是在投入量產(chǎn)前再放一批給生命研究院試用……作為經(jīng)受過檢驗的批次，它們不可能，也不應(yīng)該有問題?！?br/>
    “但偏偏出問題了，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笔Y樺沉下聲，“警署立刻聯(lián)合議會衛(wèi)生部向新聯(lián)盟科技研發(fā)中心發(fā)去質(zhì)詢函，新聯(lián)盟也很快給了回應(yīng)?！?br/>
    素意心里一緊，如果這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她不會有任何意外。畢竟新聯(lián)盟研發(fā)這個產(chǎn)品為的不僅僅是自用，他們的極大一部分收入就是來源于這類新技術(shù)的專利費用以及投入商業(yè)化運作的收益。這個名為修補劑的萬能凝膠物美價廉，但是偏偏主要素材被他們壟斷，是穩(wěn)賺不賠的生意，“失效”這種鍋，他們當然不可能也不愿意背。

    但是……

    “他們承認了有一定失效風(fēng)險。”蔣樺卻道，“同意全部回收重檢，暫緩?fù)斗攀乱恕！?br/>
    素意忍不住瞪大了眼。

    這種壟斷了素材，物美價廉，簡單方便又萬能的東西，有多賺錢，再不懂商業(yè)的人也該明白。遲上市一天都是天文數(shù)字一樣的損失。現(xiàn)在這明擺著是個黑鍋，他們居然背了？

    而且，就算是因為施燁……

    “那時候施燁還沒回來……他還在路上，他不可能……”素意有些混亂，她相信如果施燁在，一切都好解釋，可是如果是其他人，誰有這么大權(quán)力背起這個鍋？

    “顧知山。”蔣樺言簡意賅，“他很聰明，當時二話不說就接受了質(zhì)詢，沒有反駁?！?br/>
    “……他？”

    “不瞞你說，現(xiàn)在我在用著他們提供的團隊，很全面，很有用……他們還怪我用得少?！?br/>
    “……”素意記得那個團隊，施燁走前給安排的，說是隨便用。可惜之后她基本處于被軟禁和被刑拘狀態(tài)，偶爾接觸到電子板還是斷網(wǎng)的，完全就沒考慮到這回事，這么說起來，還有一個問題。

    “我的律師費怎么支付你？”

    蔣樺快氣笑了：“您才想起這回事？”

    “哦，我……”素意很不好意思，“我有點忙?！?br/>
    “我知道，沒關(guān)系，研究院提供了您的個人賬戶，之前的協(xié)議里有全權(quán)委托，您都沒看？”

    “夠嗎？”素意只糾結(jié)這個問題。

    “夠?！笔Y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您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多有錢？”

    素意攤手：“我覺得我沒有任何收入來源?！?br/>
    “你很有錢?！?br/>
    素意歪頭想了想，表示贊同。這種情況她其實習(xí)以為常，以前就是這樣，仿佛她只要在實驗室里呆著，每天東摸摸西摸摸研究東西，不管出不出什么驚世駭俗的成果，總有源源不斷的錢進來，而她花錢的時候，只要沒說余額不足，她就不會關(guān)心自己還有多少余額。

    論文、專利、工資、分紅、獎金……

    愿意給你錢的，總會想盡辦法給。

    “這么說的話……我是不是還要寫個遺囑？在賠償之后如果還剩下錢的話，總要有個去處?！彼匾庹J真考慮起來，“畢竟我沒有合法繼承人?！?br/>
    蔣樺：“你想得有點遠……但很合理?！彼耆粠芰耍瑪[出一副專業(yè)的姿態(tài)問，“那請問你的錢想留給誰？”

    “賠給新聯(lián)盟吧，我對不起他們。”素意歪歪嘴角。

    于是話題又回來了，蔣樺精神一振，壓低聲音：“所以，真的是提……”

    “你還沒說，對面提出加一個從犯，是已經(jīng)掌握確切證據(jù)了？”素意打斷他的話，“新聯(lián)盟不是背了這個鍋了嗎？”

    “其實一開始我也有懷疑，哥羽臨死那一段時間太可疑了，要是我我也會去查，但新聯(lián)盟背下了這個鍋，等于主動切斷了這個可能，所以我就沒再深入。但是……顯然對面沒放棄，我的線人告訴我，他們已經(jīng)整理了足夠的證據(jù)。各方面都顯示哥羽最后的搶救過程中在修補劑上被人擺了一道，這是最致命的原因，而一切證據(jù)都指向提利昂院長?！?br/>
    “他們已經(jīng)占了上風(fēng)，為什么還要找上提利昂？”

    “大概，因為施燁回來了？”蔣樺說是猜測，其實表情已經(jīng)肯定，“在所有人看來，你基本不可能被法律制裁了，畢竟新聯(lián)盟從來沒庇護過誰，現(xiàn)在他們擁有綠星，人見人愛，想庇護一個人還不是灑灑水的事兒?！?br/>
    “……”素意扯了扯嘴角，“可一個不該死的人死了，總要有人付出代價?！?br/>
    蔣樺點頭：“總要有人付出代價。”

    所以他們決定拿提利昂開刀了？

    素意沉思：“提利昂知道這件事嗎？”

    “還不知道……額，我不確定，他怎么說都曾是‘圣殿’的老大，如果得到了風(fēng)聲，我也不奇怪。畢竟現(xiàn)在人心都偏向你，否則我也沒那么好找線人。”

    “盡量別讓他知道這件事?！彼匾舛?，“他很有可能犯傻?！?br/>
    “好的?！笔Y樺下意識的點點頭，低頭在電子板上記筆記，剛記兩筆忽然一頓，嘆了口氣：“我的天，教授，您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吩咐完了，我都還不知道我該知道的。您真應(yīng)該去當律師，套話真的一流?！?br/>
    “咳?！彼匾鈱擂蔚目攘艘幌拢院喴赓W，“是我拜托的提利昂，當時我已經(jīng)不可能接觸哥羽了，但哥羽必須死，所以提利昂，幫了點小忙?！?br/>
    “小忙？！你的意思是他自告奮勇把加了料的修補劑拿來親手抹到哥羽脖子上是幫了點小忙？！如果是你脅迫他的話他還算是個從犯，但你看，如果對面再弄點其他什么證據(jù)，他就不是從犯了，是共犯！”

    “哦，真的對不起，”素意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不該隱瞞，但事已至此，她難得心虛的垂下眼小聲問，“你看現(xiàn)在，有沒有補救的辦法？”

    “現(xiàn)在首先要弄清楚對面到底想要什么?！笔Y樺當然不會一口應(yīng)下來，沉吟道，“如果是針對你，那可能只是借提利昂院長的把柄逼你停止掙扎，可如果是針對這個案子，那可能不管我們做什么，最終院長還是會和你一起站到被告席上。”

    素意當然沒法回答他，只能一起陷入沉默。

    “但這樣一來，對他們來說也不一定是好事，因為會有更多的變數(shù)產(chǎn)生?！笔Y樺又道，“院長是隨隨便便一個人動得了的嗎？教授，恕我冒犯，您的影響力雖然很大，真正能起到作用的卻不多。但提利昂不一樣，他自己的地位，他的家族，他的學(xué)生和他的朋友……他樹大根深，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說實話，如果這次是他蓄意殺了哥羽，他現(xiàn)在的情況說不定比你好得多?！?br/>
    “你的意思是就算這個鍋甩給他也沒關(guān)系了？”素意似笑非笑的。

    蔣樺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幾乎可以等同于默認，但他卻搖搖頭：“你當我什么都沒說吧?！?br/>
    素意笑瞇瞇：“乖?！?br/>
    蔣樺聳聳肩，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車停了，他們要到機場換飛機，等外圍安保檢查好了，他開門下車，正要往前走，還是不死心，回頭問：“教授，您真的不考慮和他分攤一下？”

    素意優(yōu)雅的朝他伸出手，微笑：“我這人其實很大方，可以跟人分攤很多東西，但罪名除外?！?br/>
    等蔣樺過來扶著她下了車，她用力抓住他，狠狠握緊，在他皺眉時把他拉近自己，在他耳邊輕聲道：“看來我也得向你重申一件事，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命在內(nèi)，都是一個偉大事業(yè)的一部分。所有對這個事業(yè)有用的人，都得留著。這其中，不一定，非得包括我……而你，”她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臉頰，輕笑，“恭喜你，你現(xiàn)在也在這項偉大事業(yè)里面。你得有大局觀，才能有好表現(xiàn)，懂了嗎？”

    蔣樺咽了口口水，緩慢的點點頭。

    “很好，你目前為止表現(xiàn)都不錯，請務(wù)必，繼續(xù)保持。”

    “是說把罪名全攬到你身上嗎？”他苦笑。

    素意放開他：“真聰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