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人群的山呼萬歲，便如晴空霹靂般震在劉瑁心頭，一時再也無法平靜下來。

    “萬歲”一詞由來已久，本不稀奇，在《戰(zhàn)國策》的《齊策》中，便有相關(guān)記載。當彈鋏長嘯的馮諼燒毀薛國子民的債券時，得了利好的百姓便“因燒其券，民稱萬歲”，可見萬歲一詞在chūn秋戰(zhàn)國時期就經(jīng)常用作歡呼聲在民間使用。便是前朝大司農(nóng)李固被權(quán)相梁冀誣陷入獄，門生故舊上書申訴，“太后明之，乃赦焉。及出獄，京師市里皆稱萬歲”，可此時的萬歲就差點為李固帶來了殺身之禍。原來這萬歲也分成幾種不同，呼喝一聲萬歲倒還好些，不至于拿住這點定人罪惡。但自漢武帝時“咸聞呼萬歲者三”后，群臣萬民便將連續(xù)三次呼喊萬歲當成皇帝陛下內(nèi)定的專屬禮數(shù)了。亦就是說，而今的這三聲萬歲，不論是張角施了妖道異術(shù)蠱惑百姓，還是場中的太平道信徒真心實意的自發(fā)之舉，光是這種行為便與謀逆無異了。

    劉瑁愣在當場，竟怔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身為宗室，他滿心都想著要竭盡全力維護大漢帝國的劉姓統(tǒng)治，對一切企圖顛覆政權(quán)的行為深惡痛絕?？闪硪环矫?，幼時的尷尬地位和逆境成長卻使其少了些世家子弟的驕縱氣質(zhì)，舉止平易近人，毫不做作，對于貧苦困頓的弱勢百姓常有一顆憐憫之心。如今天下皆知山呼萬歲者三是極大的忌諱，而這些信徒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聚眾僭越，形同謀逆，實屬罪大惡極；可他心知這些信眾乃是深受貪官污吏和天災**之苦，不得已才為了果腹治病而歸附太平道，聽信張角之言，此時又著了所謂大賢良師的蠱惑，實在情有可原。該如何看待處理這其中的關(guān)系，確實難倒了這位閱歷尚淺，年僅十五的少年郎。

    場中的氣氛自那三聲萬歲之后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高cháo，張角說完正事，再也忍不住滿心的歡快，喜笑顏開的贊頌黃天大神，祈禱來年風調(diào)雨順，萬民安泰，全然不管這些是在位的皇帝陛下祭祀天地時才能涉及的內(nèi)容。所有的教徒信眾也在自己一次次大膽的言論中放得愈發(fā)開了，皆是歡欣鼓舞，暢所yù言，不恭不敬的話語是毫無顧忌，脫口而出，引得劉瑁目瞪口呆，驚異莫名，忙將眼看向祝龜，只見祝龜愁眉緊蹙，滿面憂慮，不知在想些什么。

    張角在土壇上活躍了將近一個時辰，將數(shù)千教徒信眾說的眉開眼笑，興奮不已。忽而又是一陣青煙彌漫，在市集中幾乎所有人的嘆息和挽留聲中，目的已達的大賢良師悄然離了會場，如其到來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便是他的兩位胞弟，自稱“大醫(yī)”的張寶、張梁并肩登上了土壇。劉瑁遠遠看去，只見二人皆是身著黃sè道袍，手持九節(jié)杖，以黃巾束發(fā)，與張角的唯一區(qū)別便是他們的黃sè道袍上未有yīn陽八卦的圖案。

    那張寶體型勻稱，臉sè紅潤，全然不似張角面黃肌瘦的模樣，話語不多，舉手投足間竟有些不怒自威的氣度；弟弟張梁比之兄長稍矮一些，卻生的有些白胖，面上無須使得他更顯富態(tài)，聽一旁的信眾介紹，這張梁在三兄弟中食量最小，武藝最佳，但是從小到大都是一副腸肥腦滿的模樣，顯得有些喜慶的意味，在太平道中的威望僅次于張角，竟隱隱居于二哥張寶之上。

    之前張角下了土壇時，已將今rì的主題說了一遍，亦得到了在場數(shù)千信徒的支持。是故兩位“大醫(yī)”登上土壇后只是例行公事的夸贊一番黃天大神，又問問民生瑣事，拐彎抹角的指責朝廷，抨擊吏治，進一步的煽風點火，卻沒什么實質(zhì)xìng的內(nèi)容。

    張寶、張梁雖自稱“大醫(yī)”，是太平道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可多年以來兄弟二人皆是全力輔助哥哥，使得大賢良師的名聲威望遠非他們二人可比。關(guān)鍵事項已由張角說定，二人的講演水準又不及前人，場中的教徒信眾慢慢由之前的狂熱激蕩不能自已的狀態(tài)中解脫了出來，神情也逐漸平和起來，只是念及兩位大醫(yī)也是響當當?shù)娜宋?，才耐著xìng子聽其傳道。張寶兄弟各有所長，雖不及張角，但也不算拙劣，見信徒眼中已無之前的炙熱，便不再拖延，宣稱此次祭典結(jié)束，若是大賢良師得了黃天大神指示，再另行通知，共謀大業(yè)！

    不得不說，整個黃天祭典的時機都把握得恰到好處。張角的出sè表現(xiàn)，將教徒信眾帶上一個又一個高峰，將狂熱中耳鳴目眩的數(shù)千人說得神魂顛倒，以達成既定目的。目的既已達到，便不需再花些花樣，張寶、張梁隨即登場，將之前的余溫善加利用，進一步鞏固太平道教義在信徒心目中的神圣地位。見信徒熱情稍退，即將恢復平靜，張寶二人又果斷的宣告祭典結(jié)束，在余味尚存之時戛然而止，留給眾人一個美好的收尾，不至于索然無味。劉瑁至此方才確信，太平道的興起絕非偶然，神鬼之說只是幌子，這張氏三兄弟在玩弄民眾感情，利用輿論宣傳方面真是有些本事的。

    又是一陣青煙飄過，籠罩了整個會場，待煙霧散盡，那張寶、張梁兩兄弟及護衛(wèi)的黃巾力士都伴隨青煙不知去向，圓心處的土壇上只余兩面黃底黑字的幡子。稍有些文墨的漢子定睛一看，在近旁眾人的催促下，默默得念出聲來：“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此話一出，人cháo又如滾開的湯水一般沸騰起來，又齊聲呼喝起這兩句口號來，喊了幾遍，意猶未盡的信眾還三兩聚在一起講著今rì所見。對于大賢良師及大醫(yī)、力士的來去更是津津樂道，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民眾能有什么見識，盡皆附會于鬼神之說，言其有黃天大神相助，是故能來去自如，不受凡人的諸多束縛。

    直至午時過半，被呼喊和聊天累得口干舌燥，喉嚨冒煙的信眾才漸漸散開，往四方而去。劉瑁與祝龜也才得了機會擠出人群，回到驛舍。

    “這大賢良師還真是好本事，早先吾總想見識一番，可今rì見了卻又后悔不迭，惟愿此生都別見著他才好?！眲㈣ｏ嬃艘煌氩铚?，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

    祝龜卻是將這話聽懂了，也沒看他，只是緩緩的放下茶碗，道：“帝師三老足不出京，卻能有這遠見卓識，當真不易，不愧朝中重臣之名。”

    劉瑁道：“之前公道似乎在思索著什么，可否說來聽聽！”

    祝龜不答，反問道：“今rì祭典期間，叔寶可曾覺得有些蹊蹺？”

    劉瑁道：“若說蹊蹺，確實有些。”

    祝龜?shù)溃骸笆鍖毚罂芍鹨涣谐?，吾等共同參詳一番?！?br/>
    劉瑁稍加思索，道：“那張角兄弟和黃巾力士的來去，必非天神相助，乃是旁門左道的障眼法，公道以為然否？”見祝龜微微頜首，表示贊同，劉瑁又頓了頓，道：“在那張角問及信眾是否與其一同襄助黃天大神時，吾竟有一絲心神不寧，險些跟著信眾喊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話來，豈不怪哉！不知公道有何見解，是否那張角使得道術(shù)？”

    “嗯！”祝龜重重的點點頭，道：“正是！此乃又一旁門左道，民間稱其為——言靈術(shù)！相傳上古的黃帝便會，黃帝以為此術(shù)甚邪，故不yù傳之于世，可另有狡獪小輩將此術(shù)偷學了去，此后言靈術(shù)便一直暗自流傳在民間，被jiān猾之人所用?！?br/>
    劉瑁疑惑不解，問道：“何為言靈術(shù)？”

    祝龜?shù)溃骸把造`術(shù)涉及甚廣，巫卜醫(yī)道皆有相關(guān)，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能通過看似不經(jīng)意的言語談話控制一人甚至數(shù)人的思維，以達到己身目的，依吾所見，今rì張角便是用了上乘的言靈術(shù)，竟能一舉控制數(shù)千人的想法，使其整齊劃一的喊出十八字的話語?！?br/>
    “嘶……”劉瑁聽罷，不禁大駭，倒吸了一口涼氣，道：“那賊首竟有這等異術(shù)，當真可惡！”

    祝龜凝神思索，喝著茶湯，良久之后才道：“那張角會言靈術(shù)不假，卻未修煉到家。”

    劉瑁急切問道：“此話怎講？”

    祝龜?shù)溃骸疤降纉iān惡至極，以此等上乘妖術(shù)蠱惑百姓也就罷了，竟然還弄虛作假，殘害民眾。以今rì為例，那張角一面使著言靈術(shù)，誘引親附太平道的信眾上當受騙；另一方面卻命人參雜與人cháo之中，適時高喊口號帶動氣氛，甚至撒下毒霧迷昏民眾?！?br/>
    “迷昏？”劉瑁問道：“場中卻未見一人昏倒?！?br/>
    祝龜解釋道：“吾所言乃是迷昏人之心智，使其不自覺的隨說話者的意圖而動?！?br/>
    “正是這樣！”劉瑁一時激動，竟忘了壓低聲調(diào)，趕忙平復心境輕聲道：“吾之前的情況正與公道所述并無二致，張角老賊如此下作，實乃罪不容誅！”

    兩人忿忿不平的又喝了一碗茶湯，劉瑁正sè道：“如今已知賊首所在，其謀逆之心亦是昭然若揭，吾當立時修書上表，滿載張角罪惡，還望公道不辭辛苦，走上這一遭。”

    祝龜此行并非身受國命，乃是為了不負劉焉所托照拂劉瑁，是故一直不肯將劉瑁置身險境。可今rì所見，得知太平道羽翼已豐，再也不能有絲毫的掉以輕心，一時左右為難，進退維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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