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企業(yè)改制(一)
石黃鎮(zhèn)灌頭廠座落在鎮(zhèn)后街不遠處,從鎮(zhèn)政府走,一坡大梯子,再拐個青石小道的彎就到。
平時,一個高丈有余,寬為八尺的朽木門橫在那兒,隔著廠里廠外,讓外面的人只聞其聲、只嗅其味,不見其貌,給人一種層層神秘感。
灌頭,這東西,放在以前,那絕對是高檔消費品,一般人,很少能吃到,在刑明宇的印象中,也是他上大學時,才吃過,而且也是同學放假從家里帶回來的。
至于灌頭里面的制造過程,他更是一點都不懂,只知道里面有肉紅果綠的,但是今天,這層神秘的面紗,終于將要揭曉了。
一大早,廠長李培安接到政府辦發(fā)來了通知,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皺皮上衣,帶著幾個廠里的領導班子成員,恭迎在大門口,看到刑明宇幾人緩步走了過來,忙笑堆著了臉,香煙直飛,恭話不斷,絲毫不敢待慢這個鎮(zhèn)里、甚至縣里的大紅人。
石黃鎮(zhèn)原本四家國企小廠,倒了兩家,就剩下灌頭廠和絲廠兩個廠子還在垂死掙扎著,而灌頭廠又相比絲廠來說,又要好上很多,至少,還能給幾十個員工發(fā)得起工資,不需要鎮(zhèn)里補助什么。
即使如此,灌頭廠的銷量也日漸下滑,當然,這種情況,不光是廠子管理、技術的問題,還存在的很多其它方面的因素,而最大的因素,就是市場對灌頭的需求,漸漸少了起來,以前,灌頭是高等食品,只有國家干部才能嘗到,而且還由國家配額定量分發(fā),現(xiàn)在呢?人們生活水平好上太多,豬鴨雞肉是經(jīng)常吃,對于那幾塊錢一個的小小灌頭,實在是沒什么人愿意再啃了。
種種原因加在一起,使得灌頭廠到了不得不改革的地步,至于怎么改,這正是刑明宇他們前來的原因,當然,也是刑明宇的職責,誰叫他是管工業(yè)、交通的副鎮(zhèn)長呢?
雖然整個鎮(zhèn)上的工業(yè)數(shù)目一只手都能數(shù)過來,而且都是那種要死不活的,不過,在政府眼里,企業(yè)雖說,但也始終屬于工業(yè)范疇??!
在李培安等人的歡迎、恭維聲中,在空中那刺鼻的酸甜味中,刑明宇一行人參觀了灌頭廠所有的車間,只是這車間,還是七八十年代的產(chǎn)物,陣舊的廠房,破舊的機器,還有那臭氣熏天的異味,讓幾人皺眉不已。
辦公室里,刑明宇粗步翻閱了些文件,抬起頭,靜靜地盯著一臉緊張的李培安,半響才輕輕地嘆道:“李廠長,看來,你們也不易啊,連我們都沒有想到,能將廠子撐到現(xiàn)在,的確相當不容易?。 ?br/>
對于管理上的制度上存在的問題,刑明宇并沒有過多的苛求什么,他也知道,在這個年代,李培安這位四十五六的老同志,在廠子里足足干了近二十年,并且能將這廠子撐到現(xiàn)在,實屬不異。
現(xiàn)在廠子問題嚴重,原本以為要挨批評的李培安和兩個副廠長聽到這話,頓時輕松起來,他們從早上一接到電話通知,一直都緊張得不得了。
這個廠子,是他們苦苦掙扎才留到現(xiàn)在,其中的辛酸苦辣,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外人,哪里明白,以前,在鎮(zhèn)上開會里,不論哪個領導都是大會小會地點名批評著,特別是前任鎮(zhèn)長汪明華,正是指著他頭鼻子罵娘,這一切,在他們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沒有想到,這次,眼前這位二十來歲的青年領導干部,卻給予了他們自認為應有的評價來,哪有不激動的道理。
“謝謝,謝謝領導如此……如此……”李培安一下從刑明宇對面的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抹淚花在兩個眼眶里打著轉,哆嗦地哽咽著,仿佛蒼老了好幾歲般,就連旁邊兩個四十幾的副廠長,都滿眼含淚,嘿嘿地笑著。
為了這個評價,李培安他們可是跑遍了全縣、甚至全市每個角落,找到了好幾家灌頭廠,還有食品廠,求爹爹告奶奶地向他們學習經(jīng)驗,否則,今天,哪還有這廠子的存在。
對于李培安這一出,刑明宇深深明白,這位看似五十好幾,實則四十六的漢子,為了廠子,的確付出了太多太多,就從他面前的那每年四個季度的銷售報單,還有全市各大商場的整體銷售情況表,就可以看出,李培安他們做的工作,還是做得相當細致,甚至比起刑明宇派出的經(jīng)發(fā)辦新進的兩位大專生到全縣各大賣點調查出來的材料都還要詳細很多。
因此,刑明宇沒有責怪別人的理由,只是低著頭,兩根微黃的手指頭夾著李培安遞過來的香煙,為這幾位為了整個廠子,可以說付出了全部的老人深深地拆服起來,這些人,可真資格的算是石黃全鎮(zhèn)的財富。
刑明宇喝了口茶,輕咳道:“廠子的現(xiàn)狀,我們鎮(zhèn)里也清楚,以前,鎮(zhèn)里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您們也理解下,必意,不論是誰,都不可能對廠子的情況視無不睹,看到廠子一天一天地垮下去,心里,都不好受啊,不過李廠長,我還是有點兒不明白,剛從您的分析報告來瞧,想來您也知道其原因,那為什么不想辦法解決下呢?”
刑明宇不知不覺地用起尊稱來。
“唉,我們不是沒有考慮過,只是……唉!”李培安那皺皮滿布的黑臉上閃出一絲苦笑來,張了張嘴,最終,沒將后面的話道出來。
刑明宇此刻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就是鎮(zhèn)里領導不許,而且也不支持他的觀點。
現(xiàn)在的國營企業(yè),就是這樣,很多東西想改,也不是他一個廠長能作得到多少主的,更何況他還只是一個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的廠長.
“唉!恩,這樣吧,今天我們既然來了,還是聽聽您的想法,到底怎樣才能讓廠子走出困境,簡單說說,成不成,不說出來,怎么知道?”刑明宇輕嘆了口氣,他不知道,李培安以前多次找上汪明華,要求改革,但是思想相對保守的汪胖子,不予以理會不說,還指鼻對嘴地大罵一通,這件事,在鎮(zhèn)上早已傳了個片,只是刑明宇來的晚,而且也沒人跟他提過,自然是不知道的。
“那好吧,不過,刑鎮(zhèn)長,如果我說錯了什么,你可千萬不要怪罪啊!”李培安是被罵怕了,十分小意意與另外兩個副廠長相互看了又看,才如同小學生匯報工作般站了起來,彎著腰,低著頭道。
“呵呵,李廠長,不,李叔,您這么大把年紀了,叫你叔,不介意吧,恩,李叔,您別這樣,坐下說,坐下慢慢說!”刑明宇嚇了一跳,從他們進廠門開始,這李培安一直就小心意意地陪著,仿佛生怕出了什么事般,刑明宇原本以為廠子里出了什么大事故,卻不想,他完全給汪明華整怕了,才表現(xiàn)如此的。
張毅他們同樣也看不過去,拉著李培安就往椅子上按,好半響,才讓李培安坐針如麻般坐了下來,但還是一副小心的樣子,低聲道:“我想……我想如果廠子要搞下去,就……就是轉為生產(chǎn)其它食品,灌頭這東西,實在是……唉!刑鎮(zhèn)長,不知道我說的要不要得,你別見怪!”
刑明宇暗自搖頭,感慨著汪明華做鎮(zhèn)長,在鎮(zhèn)里的威性實在是……
“恩,李叔,其實,您說的這辦法還是很好嘛,不過,改為生產(chǎn)什么?其前景怎么樣?又需要鎮(zhèn)再投入多少?這些東西,您想過沒有?”刑明宇當然明白,現(xiàn)在只是意向性,至于轉為什么?他心里已經(jīng)有了定論,這次過來,完全是想問問李培安他們的想法。
“哦,刑鎮(zhèn)長,你也這樣認為,那……那實在是太好了,林廠長,你去將那方案拿出來給刑鎮(zhèn)長他們瞧瞧,嘿嘿,這些東西,其實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只是上次拿去找汪鎮(zhèn)長……哦,不,汪明華,卻……唉……”李培安想起以前的辛酸,又是一陣長嘆。
一疊幾張紙的便箋從鎖著的保險柜里取了出來。
李培安他們的方案是利用現(xiàn)有的設備,改為做糖果生產(chǎn),而糖果這類東西,要求的技術含量不是好高,現(xiàn)在的灌頭廠工人出去學學一小斷時間,就能完全勝任,而且更重要的是石黃柑桔特多,很多糖果原料都有,只差很少的一部分,而這部分,也好進,生產(chǎn)糖果自然不存問題。
只是還得需要政府的投入才行,而且這投入,還不是一點巴點的問題,從上面材料看,只有要四五十萬,這筆錢,要鎮(zhèn)里一下拿出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嘿嘿,怪不得汪明華不答應,就看這四五十萬的投入,換著其它任何一個鎮(zhèn)長,恐怕都不會答應。不過,這種想法嘛,還真的不錯,幾個初中畢業(yè)生的老革命能搞出這種想法,還真是下了很大的功夫啊。
“呵呵,李叔,您這方案是好,只是,叫鎮(zhèn)里一下拿出這么多錢,恐怕……呵呵!”刑明宇的意思很明顯,石黃鎮(zhèn)財政本來就相當困難,哪兒有能力拿出如此大筆錢來啊。
李培安一聽,也能理解,只是真要將廠子盤活,還只有這條最便宜的路了。
“恩,這樣,這方案,我拿回去在黨委會下研究下,成不成,都給盡快給您答復,不過,您放心,即使這樣不成,我們也會想其它辦法,只是有些辦法,可能讓一部分職工難以理解?!毙堂饔钜豢床畈欢嗔耍阏玖似饋?,雙手緊握著李培安這石黃真正的實干家的手,搖了又搖,慎重在說道。
他,不能傷了這一代為了整個廠子付出全部人生的老革命的心啊,只是,無論哪種情況,難度,都相當之大,刑明宇心里也沒有一絲把握來。
李培安臉上一愣,眼睛一睜,又笑了起來,他明白,刑明宇這話的意思,無非就是企業(yè)改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