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戀花

    正文?-10.提籃橋盛開的丁香花

    一位步履滄桑的老人緩緩地走過霍山路，略微顯得破舊的巷子里飄散著一股濃郁的丁香花的香味。

    大量的猶太建筑已經(jīng)太過于陳舊，只要用手輕剝，看似堅實的外墻就會剝落，原本還沒有一根筷子粗的電線，因為覆上了厚厚的油污而“膨脹”到了小手指般粗細(xì)；二樓搭起了浴室，底樓立即就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于是，這里正應(yīng)市政府的需求進(jìn)行改造。三層樓的紅墻外面搭滿了腳手架，乒乒乓乓的聲音不時從巷尾傳來。

    老人手搭涼棚，努力地?fù)P起脖子，可他的脖子僵**，再也用不了多少力氣了。他嘆了一口氣，心道：我這把老骨頭留在這世上還有什么意義嗎？60年前的承諾，究竟還有誰會記得？也許她的骨灰都已經(jīng)化成了春泥，守護下一季的丁香盛開。

    1、六十年前的老故事，還有誰來聽？

    多少年了，沈耀祖都不敢觸碰這些記憶。去回想干什么呢？化了膿又結(jié)了痂，一觸碰，仍舊鉆心疼痛。也許只有這淡淡的花香，才能夠讓他安定下來。

    他有哮喘，每次發(fā)作的時候他都以為自己會死在這一刻了。幸虧還有個外甥女，整日守在他的身邊，從前，他恐懼聞見這種花的香味，似乎要逼迫自己**一種回憶的狀態(tài)。

    那個少女的名字叫陸丁香，穿越這么久的時空，他仍舊能聞見她身上那股似有若無的丁香花香。她喜歡編個麻花辮子，在開滿丁香的院子里彈那曲不屬于她那份羞澀含蓄的《滿江紅》。

    怒發(fā)沖冠，憑瀾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經(jīng)過她家的院子的時候，他經(jīng)不住唱起來。正是少年壯志，報效祖國的人生大好光陰。誰能看日寇踏著鐵騎，向美好的河山逼近？

    “哎呀，你這個人，怎么**也不打聲招呼，是哪個允許你和著我的琴聲唱來著？”又看見那麻花辮尾巴上的粉色蝴蝶結(jié)。她總是害羞得不敢親近生人，可，他都已經(jīng)住在這里三個月有余了，對她來說，還是生人嗎？

    耀祖有些生氣了，自問自己還是頗為識趣，沒有越禮打擾這位高貴的小姐?？蔁o奈，他租住在她們家的三樓，進(jìn)出來去也只有這一個門道，叫他如何再避讓？今日也是聽到岳飛的這首詞，感慨自己獨自一人充滿抱負(fù)遠(yuǎn)離家鄉(xiāng)，只為盡一點匹夫之責(zé)。不想，卻被小姐誤認(rèn)為登徒子，此等侮辱，情何以堪？

    他一甩長袖，悶不吭聲，走出了大門。

    “耀祖，怎么了？”迎面走來一位架著眼鏡，風(fēng)度儒雅的男士。

    “哦，陸教授回來了。沒什么，屋里空氣悶，隨便出來走走?！币婀硇辛艘粋€禮，微笑著答，“晚飯時分我再回來，師母出去找搭子湊牌局去了。小姐一人在家，恐是不便。呵呵。”

    這位陸教授乃武漢大學(xué)的音樂系教授，三年前法國學(xué)成歸來，不顧法國校方一再挽留，一心想著為祖國做一些什么事情，于是就拎著兩箱行李，匆忙歸國。太太雖然抱怨，但出嫁隨夫，無奈，帶著妙齡的女兒跟著丈夫回來武漢大學(xué)，守著這個清貧的教授。

    耀祖對這位教授頗有好感，且不說他一身儒雅，和誰談話都風(fēng)度翩翩，令聽者如沐春風(fēng)。就憑他一身正氣，為了祖國毅然歸國，也值得耀祖敬佩！

    可這么個教授卻偏偏教育出這么個矯情的女兒出來，真是不可思議。

    “小女脾氣一向乖張，耀祖啊，你可千萬別見怪。這個時候出門作甚？還是回家陪我下一局棋局如何？”

    “那真是太好了。一向聽聞陸教授棋藝了得，正想請教請教呢，這樣的機會可不是日日都有的，咱這就回去！”耀祖一向做事爽快，說一不二，當(dāng)即開了門——“哎呀！”只聽彭地一聲，鐵門重重地撞在了陸丁香的腦門上。原來，這陸丁香看耀祖出門半晌了也不把門關(guān)上，正要去關(guān)門，誰知……這魯莽的小子，心中暗自叫苦，卻礙于父親的面子，只好不吭聲。

    “丁香，去泡兩杯**茶來，我跟耀祖要下兩盤棋局?！标懡淌诜愿赖馈?br/>
    只見丁香微微含笑，應(yīng)了一聲，便小跑著去了廚房。

    咦？沒想到這女子氣量倒是挺大的，自己剛剛不小心失手撞了她，她非但不生氣，還很聽話地去泡茶。耀祖心下一陣激動。

    正殺得酣暢淋漓人仰馬翻的時候，兩杯茶泡上來了。

    耀祖正覺得有些口干，于是朝丁香報以感激地一笑，丁香卻一愣，臉一紅。剛要說什么，耀祖端起茶杯，猛地一大口灌下去。

    噗——整個一口茶立刻全部噴**到對面的陸教授臉上去了，弄得教授一臉錯愕！隨即，耀祖便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一時間臉漲得通紅。

    丁香沒想到本意是小小懲罰一下這壞小子，哪知全部害到父親頭上去了。

    “陸，丁，香！”

    不好，完蛋了，父親這么叫自己的全名，那下場肯定很凄慘。丁香嚇得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父……父親，丁香不是故意的?！毖壑泻瑴I，望了望耀祖，又望了望父親。

    耀祖的心頭一震，女人淚，從此斷了男兒腸。

    2、從一個普通學(xué)生變成一名少校，他只用了2年當(dāng)初隨老師一起從蘇北連夜逃到上海的那些同學(xué)，如今都散落在哪里了呢？

    臨時蘇北流亡中學(xué)的三層樓校舍里，他們一起念書禁止出行的三個月，一起做菜交流時事新聞，暢想把日寇踢出中國后的美好前程。

    徐州中山堂學(xué)習(xí)的時候，懷念的大壺油茶，里面擺滿了棗子、花生，再來個煎餅，他以為人生的美好都在這里了。

    南京失守，國民政府遷都重慶。他作為文職官，隨同一起連夜逃到武漢。他忘不了滿地的銀元無人問津、踏著同伴的尸體前進(jìn)、拿著一塊瑞士手表換老百姓的一只饅頭……這樣的場景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總算，到了武漢，一切又開始恢復(fù)平常了。他總算又有一個安穩(wěn)的住所了。他又開始恢復(fù)了一個少校應(yīng)有的樣子。部隊里給他安排住在了陸教授家里，這位教授也是一位有識之士，與國民黨要人關(guān)系甚好。

    于是，早晨，他仍舊喝他的牛奶，閑來吃一些他愛吃的花生，咪一口小酒，日子又開始**起來。

    耀祖偶爾會想起他的那些同學(xué)們，可想歸想，這報道天天都在說哪里淪陷，哪里轟炸。想在這個亂世里保住性命都很難，還奢望談什么尊嚴(yán)？

    于是想想這些，耀祖很滿足。上天待他不薄，可他最最要感激上天的不是他還沒死，不是他升職得塊，而是，在他生命最輝煌的年紀(jì)里，遇到了她——陸丁香。

    在陸教授的默認(rèn)下，他們很快地墜入了愛河。

    幸福來得太快太突然，連上天都嫉妒。亂世之中的愛情，還沒來得及著根便被歷史的洪流卷入命運的狂流中。

    那日，陸教授神色慌張地沖進(jìn)家中。一進(jìn)門，便反鎖起家門，讓丁香喚耀祖下樓，說是有要事相商。

    “收到內(nèi)部消息，國民軍已經(jīng)守不住武漢，明日起，南湖機場十架飛機起飛香港、法國、臺灣各地。你們趕緊收拾貼身包裹，準(zhǔn)備離開！”

    耀祖愣了，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他不相信這一刻的來臨。他們憑什么？他們是小米加步槍，我們是美式精裝武器；他們吃的山芋野菜，我們吃的是牛奶花生；他們穿的破衣破襖，我們穿的美式軍大衣……

    他面無表情地收拾小皮箱，陸丁香在一旁有些擔(dān)憂地看著耀祖。

    “你沒事吧？不用擔(dān)心，十幾個小時就到法國境內(nèi)了，我們在法國生活過一段時間，那里的時光悠閑自在，充滿Lang漫，我們會每日在玫瑰花叢中牽手散步的。”丁香充滿幻想地眼眸飄向窗外。

    此刻，耀祖從未覺得這個女人原來是這么的陌生，離開自己的祖國有這么值得興奮嗎？

    “我累了，你先去睡吧。東西我來收拾就行，明早還得趕飛機呢?！币鏋樗_了房門，丁香戀戀不舍地走出耀祖的房間。

    機翼發(fā)出的巨大轟鳴聲令他頭痛，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坐在軍用面包車的后座上。身邊是丁香和陸教授。陸教授正忙著指揮司機把車開到哪個包機附近，而丁香正在檢查耀祖的東西有沒有帶全，一邊還問來問去。

    耀祖只是覺得頭痛難忍，對于丁香的提問，他不耐煩地“嗯、嗯”應(yīng)付著，腦袋正努力地想要理清楚思緒，這一切在他身邊發(fā)生的事情怎么如此地不真實？

    他是該感謝陸教授嗎？畢竟，以他一個小小的少校官銜是根本沒有任何資格坐上這架包機的?？墒?，陸教授不是因為思念祖國才回來的嗎，為什么現(xiàn)在又要棄它而去呢？

    不，或者，他會恨這個偽善的陸教授，他斷送了他的大好前程！還有誰能夠像自己這么幸運，兩年之內(nèi)從一個普通的學(xué)生爬到少校這個位子？況且，他絕對不會相信那么強大的國民軍會輸給那些根本不懂得戰(zhàn)爭為何物的農(nóng)民！

    耀祖被自己這個念頭驚到了，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人生的巨大抉擇：走，從此過著漂泊他鄉(xiāng)的生活，而且必須依附于陸教授一家人。留，他仍舊能夠以他少校的身份做出一番事業(yè)來，等到戰(zhàn)爭最終勝利的時候，他便是那些沒有懦弱逃竄的英雄中的一份子！

    飛機即將起飛的一剎那，他毫不猶豫地拉開緊急閘門，縱身跳了下去。沿著巨大的跑到飛奔起來！他在告別一個時代，也在告別他還未能實現(xiàn)的愛情。

    3、提籃橋監(jiān)獄的窗外，丁香花馥郁盛開耀祖記憶中經(jīng)歷的最后一次戰(zhàn)爭是在一個寒冬。那天，雪下得特別特別的大，在作戰(zhàn)的山坡上堆積起厚厚的一層。

    本來，這對于對方這群衣著單薄的農(nóng)民軍來說，絕對是劣勢中的劣勢。爬在雪堆里的他們衣服肯定不一會兒就被雪浸**，說不定雪水還透進(jìn)胸口里，這樣，他們一定冷得連扳機都扣不動了。

    而他們呢，自然是可以躺在鋪好的美式軍大衣上，握著槍也好瞄準(zhǔn)農(nóng)民軍所在的方位準(zhǔn)確開炮。

    可事實上呢？

    他們還沒有把軍大衣?lián)湓谘┑厣?，那幫農(nóng)民軍已經(jīng)包圍上來，把他們逼入一個小山腳里了。他們的營長被迫吞槍自殺，而他這個少校，除了營長最大的軍銜，終于帶領(lǐng)著其他部隊成員投降了。不，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這叫“投誠”。

    很久很久以后，耀祖才知道這個和他們作戰(zhàn)的部隊并不是什么農(nóng)民軍，而是八路軍一二九師，師長便是赫赫有名的劉伯承。

    過了這一年，中國真的變天了。人民開始當(dāng)家作主了，所有人都沉浸在幸福的喜悅中。于是，他們大度地忘記了耀祖從前的罪孽，他被安排在上海的一所公安分局里做一名小小的公安。

    可很快，日子還沒有過得平坦，運動又開始了。耀祖很快便理所當(dāng)然地鋃鐺入獄，這所監(jiān)獄還有個挺不錯的名字——提籃橋。

    說起上海的提籃橋，那是大大的有名。上海人都知道，那是個關(guān)人的地方——監(jiān)獄是也。上海人罵人中有一句話，送儂到提籃橋去，就是把你關(guān)進(jìn)監(jiān)獄去。提籃橋成了監(jiān)獄的的代名詞。歷史上確實有一座叫提籃橋的橋，就在那座監(jiān)獄不遠(yuǎn)處。原來監(jiān)獄的附近有一座廟叫下海廟，歷史比監(jiān)獄還要悠久。說起下海廟是因為這座廟所在地稱為下海，而不是上海，當(dāng)然現(xiàn)在全叫上海了。下海廟前的一條路叫昆明路。以前昆明路是一條小河。廟的門前有一座小橋，進(jìn)廟一定要從該小橋上走過。那時到廟里進(jìn)香的人很多是提著籃子，所以這座小橋也就叫做提籃橋了。沒想到在廟的旁邊造了一座監(jiān)獄，人們把這座監(jiān)獄叫做提籃橋監(jiān)獄。后來小河被填，當(dāng)然小橋也沒有了，而提籃橋監(jiān)獄從此也就簡稱為提籃橋了。

    那樣的美，只是回憶中痛苦散盡了，留下了一點點余味的淡淡的輪廓?？稍偕钊氲鼗貞浧鹉嵌螝q月，留給耀祖的記憶永遠(yuǎn)是監(jiān)獄里同室犯人的汗腥味、永遠(yuǎn)彌散在室內(nèi)的尿騷味和永遠(yuǎn)躺在床上病歪歪的中醫(yī)老教授的咳嗽聲。

    他的哮喘怕也是那時候落下的病根吧！春季，是哮喘的多發(fā)季節(jié)，每次他以為自己咳嗽得快要背過氣去的時候，抬起頭，迎向窗外，他總能聞見一股似有若無的香味。這種香味他再熟悉不過了，那是丁香花的味道。

    是這種氣味挽留了他，讓他覺得活在人世間還有一絲牽絆。

    她披上了誰的嫁衣？是誰牽著她的手走在Lang漫的玫瑰花叢中？她是否也會為那個人泡上一杯放滿了胡椒的**茶？

    他的唇邊露出一絲苦笑。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撬?dāng)初放棄了她，如今他還有什么資格后悔？

    耀祖在這個名叫提籃橋的監(jiān)獄里整整度過了18個**。

    可他為什么沒有死掉呢？因為每個月他都會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的內(nèi)頁里，總是**一朵已經(jīng)風(fēng)干了的丁香**。

    其實，**的12年，耀祖可以出獄了，但他堅持在這里找一份活干，哪里也不去。陪著這里的犯人們一起開山、運石、養(yǎng)鴨、放牛。

    因為，入獄第六年，他收到的最后一封信里說：

    無論何時，希望上天能夠讓我們再次相遇在窗外那片馥郁的丁香花叢中吧！

    4、不愿結(jié)束的尾聲，記憶中那張儒雅的臉如今的提籃橋已經(jīng)不似當(dāng)年那般陰森了，這里變成了普通的民居，家家都是其樂融融的模樣。也許是因為在這里發(fā)生了太多痛苦的事情，上天也會有仁慈的一面，來悔過自己犯下的錯。

    但令耀祖興奮的是，這周遭的丁香花卻沒有因為過快的城市建設(shè)而破壞，他一直相信那句誓言：相遇在丁香花叢中。這里依舊開滿丁香，這里依舊充滿希望，不是嗎？

    那樣一個黃昏，一個也上了年紀(jì)的老婦人，坐在了耀祖常坐的石凳旁邊。

    “老爺臨走前說，讓我把這一封信交給你，沒想到這一生，我還能替老爺完成這最后一件事。你真的在這里等，沈耀祖。”老婦人的神色溫和而慈祥，就像此刻夕陽的余暉，讓人溫暖。

    合起陸教授的臨終留言，耀祖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渾濁的淚水。

    記憶中，再次浮現(xiàn)出那張戴著眼鏡溫文儒雅的臉龐。他知道，這一生，可以就此結(jié)束了，他等到了這最終的答案。

    信箋里，**一片發(fā)黃的丁香**。還有一絲余香殘留在信紙上，最后的一句：

    這三百多封信是我們兩個最愛陸丁香的男人制造的最后一場騙局，我們最愛的她，卻早已在你跳下飛機的時候跟著跳了下去，被迎面而來的軍用車撞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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