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漢這下真的驚慌失措了，“你……你……你要?dú)⑽覇幔俊薄澳阏f呢？”甘延壽冷笑一聲，將劍刃稍稍壓進(jìn)了他的肉里。那人以為自己死期將至，反倒哆嗦了，哀嘆道：“唉，死在一個素不相識的漢人手里，當(dāng)真不值呀！”甘延壽愕然道：“原來你早就識破了我的身份？”壯漢道：“幾天前，烏靡已派人前來傳話：凡是身帶箭傷的漢人，一律嚴(yán)加盤查。自壯士一進(jìn)門，瞧你的形態(tài)舉止，我就知道你是漢人了，故而以言挑之。倘若你承認(rèn)自己是軍人，那我反倒不懷疑了?！备恃訅燮娴溃骸斑@是為何？”壯漢答道：“在匈奴的漢人，多半是被俘來的。其中能戰(zhàn)斗的人，要么歸順了匈奴，被選拔入軍隊了，要么則逃歸漢廷了。剩下的人，唯諾惟謹(jǐn)，伈伈伣伣，少有果敢之士。故而壯士一說自己是牧民，我就知道你很可能是烏靡正在搜尋的人。是以想劫持你，獻(xiàn)給烏靡。”“哦，原來是這樣。此番你倒很實(shí)誠。”說著甘延壽將寶劍移開了。
壯漢愕然道：“莫非你不殺我了么？”甘延壽似笑非笑道：“你以為呢？”壯漢被看得滿頭大汗，又呆住了。甘延壽微微一笑，緩和了一下氣氛，令這人取來一個大木盆，裝滿水，放在胡床的左邊，然后將刀具、藥物、紗布之類治傷需要用到的東西一一整理好，放在一張幾案上，置于胡床的右邊。這人一一照辦。
甘延壽又命這人取來兩根繩索，將他的兩只腳綁了，接著又端坐在那張胡床上，將預(yù)留出來的繩索分別綁在自己的兩只腳上，其后挺直胸膛，右手按劍，目視前方，道：“通過這只木盆，我可以觀察到你的一舉一動。醫(yī)者父母心，希望你這一次好好給我治病，若用心治療，一切好說。若再心存歹意或者是不好好治傷，立即反手就是一劍，后果你是懂的。”那人連道不敢再造次，必傾盡所能，治好箭傷。甘延壽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笑道：“開始吧?！?br/>
壯漢卻不行動，道：“你不咬著那根小木頭么？”“不需要。”“你的傷口里有碎骨。因而此番不僅要將腐肉割除，還需將碎骨剔去，可疼痛得緊?！薄安坏K事，你只管動刀便是?！眽褲h指著幾案上的一碗藥湯，道：“此乃麻沸湯，精選各種野生藥材，熬制而成，喝下去之后，可減輕一些疼痛。”甘延壽怕湯里有古怪，便搖頭道：“不需要?！?br/>
壯漢手持先前的那把刀，往幾案上的油脂燈上燒了幾個來回，卻遲遲不敢下刀，又試探著問：“你真的能忍住嗎？”甘延壽猛地回頭，冷冷道：“何故如此啰嗦？”壯漢吃了一嚇，擠出一個笑容，道：“馬上開始?！?br/>
甘延壽只覺得傷口處悉悉索索的響，愈來愈痛，腥臭味亦越來越濃，不由得滿頭大漢，左手攥緊了拳頭，右手對劍柄則握得越來越緊，縱然如此，始終不出一聲。壯漢知他難受，道：“壯士，如果你委實(shí)忍受不住，可以哼一哼?！备恃訅坌÷暤溃骸皠e廢話。做你的事，別管我?！眽褲h聽了，不再發(fā)言，亦滿頭大漢地不停動刀。鮮血涌出，順著甘延壽的后背一直下流，染紅了衣裳，染紅了胡床，一點(diǎn)一滴地灑落在了地上，弄得地面也紅了一大片。甘延壽視若不見，閉口不言，端坐如常。
也不知過了多久，壯漢終于瞇著眼睛割完了最后一刀，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立時止血、敷藥、包扎，一氣呵成，又深吸了幾口氣，出聲道：“好了！你……”話未說完，頭暈?zāi)垦?，仰后便倒。甘延壽猛地轉(zhuǎn)身，迅疾如風(fēng)地出手，拉住了他，笑道：“我都還沒倒。你怎么就倒了呢？”壯漢歪坐在地上，喘了幾口氣，愕然不已，既驚且服，由衷嘆道：“你是見過的最堅強(qiáng)的戰(zhàn)士，可謂天神！”甘延壽笑曰過獎了，起了身，也覺腳步輕飄，靜立片刻，才覺得好些了，便活動了一下手腳，滿意地說：“足下果然沒有自食其言?！闭f著一劍便兩人之間的繩索斬斷了。
壯漢又慌亂了，連道：“你……你……”甘延壽笑道：“足下勿憂。你治好了我的傷，便是我的恩人，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如何會再傷害你呢，否則豈不是禽獸不如？”壯漢這才喜笑顏開。甘延壽環(huán)顧了一下自身，讓壯漢取一套干凈衣裳來。壯漢自是無二話。甘延壽換了新衣裳，將舊衣裳往那個大木盆里一扔，隨意一搓，便擰干了裝進(jìn)包袱里，笑道：“待我去賣了那匹馬，一并將錢予你?！闭f完便自去了。
壯漢愣了半晌，連嘆晦氣，捧起那盆臟水，走到大門口，就勢往路上一倒。一個嬌媚的聲音突然襲來，“這是哪個莽撞的漢子？竟敢無視法令，隨意將污穢之物傾灑在街市上，莫非嫌自己的命太長了么？”壯漢聽了，心里更是郁悶，今日是什么日子啊，怎么人人都欺負(fù)到我頭上來了？可我真是那么好欺負(fù)的么？頓時怒火中燒，轉(zhuǎn)過身來，正欲發(fā)飆，不料看清說話之人后，怒氣立時泄得無影無蹤，馬上換上一副笑得不能再笑得好看的臉，快步迎上前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今天刮的什么好風(fēng)啊，竟使我有幸得見天顏！”……